大學畢業之後被安排相親。
相親物件是高三當年的班主任。
不是,你相親就相親,拿當年我的黑歷史威逼利誘算甚麼?
1
問,在多年之後,被逼相親,對面坐著你高三時候的班主任,是怎樣的體驗?
倒也沒甚麼特殊的體驗,就是會像我一樣——
坐如針氈。
“溫同學,好巧。”江秋柏倚在沙發上,戴著金絲框眼鏡,似笑非笑。
巧個屁的巧。
我哆嗦地掏出手機,想質問我媽安排的甚麼鬼相親。
對面的視線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手一軟,手機扣在桌面上。
溫知夏你慫甚麼?你畢業了啊!!!
一份選單遞過來,江秋柏的聲音很好聽,“看看吃點甚麼?”
不,我甚麼都不想吃。
硬著頭皮點了幾樣,他加了份湯,慢條斯理地挽著袖口,繼續盯著我看。
講真,心裡發毛。
跟當年,我在最後一排吃泡麵,他站在講臺上看我的眼神一毛一樣。
“同學聚會,為甚麼一次都不去?”
明明是很隨意的口吻,我卻明顯感覺出來,他在“問候”我。
“主要……工作太忙……”我胡亂謅了個回答。
他看我,“你不是在考研嗎?”
哦對,我還沒工作。
可是,為甚麼要拆我臺啊喂!
我訕笑,“考研太難了,一直在鑽研馬克思主義精神。”
說完這句話,我明顯看到江秋柏的唇角勾了勾,有種衣冠禽獸的既視感,“不懂的可以問我。”
想起來了,他是政治老師。
撞槍口上了。
當年,
高三分完班,他是學校新招的政治老師,主課老師們都忙著帶好幾個班,不願意當班主任,然後教導主任大手一揮,就定了他這個閒人。
當然,帶了我們班,就不閒了。
說來慚愧,辦公室喝茶的常客,就有我一個。
2
這頓飯當然是食之無味,我只能埋頭猛吃,江秋柏在對面,偶爾問些現況,我也囫圇地回答他。
不是我敷衍,是我看到他,就打心眼兒裡發怵。
別人夢迴高三,那是青春的熱血與感動。
我是真的回到了高三,那是青春的無知與噩夢!!!
我是跑回家的。
老媽還在廚房切菜,有些驚訝,“這麼早就回來了?你們怎麼不散散步?”
散步?呵!
“媽,他是我高三班主任。”我幾乎是咬著牙發出了這句話。
“高三班主任?”老媽訝異地看我一眼,又繼續切菜,面色無常,“正好啊,你們認識,培養感情也方便。”
我呆滯在原地。
媽咪啊,您沒事兒吧?
切完菜,菜刀被拍在案板上,“給你兩個選擇,考上研,或者拿下他,你自己選。”
我選擇狗帶,謝謝。
關在房間裡,我盯著手機發呆,微信上的新朋友一欄出現了一個紅點,驗證訊息——江秋柏。
三個字,簡單粗暴。
我都能想象的到他打下這三個字的時候,漫不經心和勾唇一笑。
嚥了咽口水,我對著手機螢幕沉默。
透過?不透過?透過了怎麼說?聊甚麼?
哆哆嗦嗦地退出頁面,算了,我瞎。
3
無業遊民的我,還兼職一個家教老師,就是每週末去小朋友家裡看著他寫作業,兩個小時三百,每個月勉強混點低保。
資本家聽了都落淚,人民政府知道了都得給我原地建一個民生局。
“川川,開門。”我敲響了門。
川川是個還算乖巧的小男孩,小學一年級,除了偶爾會走神以外。
我特地帶了糖和辣條。
門一開,我就蹲下亮出手中的棒棒糖,“噹噹噹,看我——”
誒?
一雙 43 碼的大腳。
順著家居服向上看去,江秋柏的臉映入眼簾。
“溫知夏?好巧。”他有些驚訝,繼而推了推金絲框的眼鏡,挑眉。
是我……眼花了嗎?
川川的腦袋從他腿旁擠出來,甜甜地笑,“溫老師,這個是我舅舅。”
舅舅?
這就是萍姐口中那個工作總不著家,川川口中會吃人的舅舅?
江秋柏倚在門框上,深藍色的居家睡衣,在他身上都能顯出斯文秀逸的氣質。
揚了揚胳膊,把門大開。
懂了,讓我進去。
我邁開腿。
“溫老師,怎麼不加我的微信?”慵懶隨意的口音。
我腿一軟,頓時想給他跪下。
咱說話就好好說話,別叫老師,會折壽,謝謝。
他輕笑一聲,轉身回房間。
舒了一口氣,我拍拍川川的頭,“你舅舅是老師,你媽媽怎麼不讓他教你?”
“舅舅說他只會高中的知識,不會小學的。”川川的大眼睛裡,泛著天真可愛。
我,“……”
但凡有個小學二年級的水平,也不至於被騙的團團轉。
川川把作業攤在客廳桌上的時候,江秋柏也抱著一摞書堆了過來。
“好友透過一下,我發電子檔給你。”
手忙腳亂,我透過了好友,對面立刻甩來了十幾個文件,標題都是“馬克思”“毛澤東”“鄧小平”。
不愧是政治老師。
“我之前考在職研的時候備的資料,都差不多。”他刷刷手機,然後接著說,“現在九月份,你還有三個月不到的時間備考,每天刷題,問題應該不大。”
他認真的樣子,跟當年送我“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一毛一樣。
謝謝你,考研俠。
我欲哭無淚,川川在旁邊笑的開心,被江秋柏看了一眼,又乖乖地坐在臺燈下學習。
低聲道了謝,我坐在川川身旁,他坐在我身旁。
真開心,又是坐如針氈的兩個小時呢~
“考的甚麼專業?”
“教育學,歷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眼底有一絲笑意,“有機會的話,回母校教書吧。”
一時噎住,我猶豫了下,還是決定開口。
“說來慚愧,我可能……幹一行,克一行。”
“嗯?”他疑惑地眉梢上挑,有點好看。
“就……我大二的時候想做導遊,考完證就疫情了。畢業了之後在輔導機構做老師,快轉正的時候雙減政策了。大三開始考研,陪跑了兩次,今年是第三次。”
江秋柏沉默了,川川雖然聽不懂,但是也跟著沉默。
空氣寂靜了幾秒。
他最後咳了聲,“重……在參與。”
謝謝,有被安慰到。
當年高考你也這麼說。
4
江秋柏是一個很負責的班主任。
我們班是吊車尾的,所以領導才敢把我們甩手給一個新老師帶。
江秋柏雖然年輕,但門門都精通,經常在他自己的課上給我們講數學題。
後來我考了個末流本科,但如果不是他,我現在很可能在工廠擰螺絲。
好吧,現在也沒好到哪裡去。
“又走神?”磁性的嗓音。
我一激靈。
餘光裡,川川也抖了一下,然後開始奮筆疾書。
我,“……”
好傢伙,小朋友你跟我一起走神?
但是,兩個小時過的這麼慢嗎?
還有,我明明是來輔導小學生寫作業的,怎麼變成了我在刷政治題啊喂!!!
江秋柏的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兩下,“是不是得給溫老師一點兒,激勵政策?”
他勾著唇角,頗有種斯文敗類的既視感。
直覺告訴我,大事不妙。
“記得當年,我沒收過一個本子麼?”
本子……
怎麼還留著?
我看他,猶如五雷轟頂。
“夏·夢殤淚·冰蝶?”
他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本子,頁邊卷著,一看就是很多年份了。
溫知夏,你完了,你這輩子就被釘在恥辱柱上了。
我衝過去搶,今天必須銷燬證據,它絕不能留!
然而,江秋柏比我的速度更快。
“你講不講武德!”我震驚。
會有人在臥室裡放保險櫃嗎?
會有人在臥室裡放著巨大的四四方方的保險櫃嗎??
會有人在六位數密碼的保險櫃裡,鎖上一個破破爛爛的本子嗎???
他挑眉,“考上研了,就還給你。”
一口氣哽在喉頭。
“江老師,你懂法嗎?”我順了順氣道,“非法侵佔他人財產,是違法的。”
“這樣啊。”他狀似瞭然地點點頭,“那你報警吧。”
我果斷掏出手機。
“可惜,怎麼證明這是你的呢?只能讓警察叔叔仔細研讀一下,看看裡面的主角倒底是不是你?”
“主角叫甚麼來著?夏·夢殤淚·冰——”
我抱住他的大腿,聽到自己的聲音心虛到顫抖,“求求你,憋說了……”
5
每個人都有黑歷史,95 後都有那麼一段非主流的時代。
很悲催的是,我的非主流時光,很清晰地被江秋柏記下來了。
盛行瑪麗蘇的時代,我給自己取了一個極度“美好”的名字,在筆下,和酷炫狂拽冷霸天愛的死去活來。
哦對了,江秋柏的名字也在裡面。
是天天刁難女主,被男主一腳踹飛的炮灰們。
為甚麼說“們”?因為我也不敢大剌剌地寫他的全名,就只能暗戳戳地取一些“小江”“小秋”“小柏”。
本來這本驚世之作只是在女生圈子裡流傳,最後不知道怎麼,到了江秋柏的手裡。
我還記得他當時叫我去辦公室喝茶的表情,嗯……像便秘。
最後,我整整抄了一本政治書。
接著,這本書就斷更了。
不參加同學聚會,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為這躲他,畢竟……
6
“哈哈哈哈……”賀雯笑的上氣不接下氣,喝了杯啤酒才順回來,“你信我,在小紅書上發帖吧,一定會火。”
我黑臉盯著她看,她才緩緩平息下來。
“說真的,老江留著那本小說,估計是想破腦袋都想不通,為甚麼會兩次踩到狗屎,三次被男主暴打,四次家族破產,五次被髮配到非洲……哈哈哈哈哈……”
說著說著,賀雯繼續笑了起來。
我捂臉。
夏·夢殤淚·冰蝶,你糊塗啊!!!
“不過吧,這麼多年了,老江肯定也不會跟你計較。”賀雯笑夠了,開始分析,“而且年年同學聚會,就你沒來,他估計以為你記恨著他,這不是想方設法跟你扯點關係麼。”
“我們怎麼說也是老江帶的第一批學生,他記掛著,也正常。”
“而且,馬上又要同學聚會了,這回,你去不去?”
世紀難題。
我嘆了一口氣,本來年年分班,跟高三的同學就不是太親近,總有綠茶打小報告,江秋柏又針對我,加上出了小說那檔子事兒,同學聚會就更不想參加了。
“再說吧。”
7
同賀雯喝完酒,我倆一起坐公交車回家,她家在我家前幾個站,近的很。
晚上的公交車,還是熙熙攘攘的熱鬧,我好不容易擠了個位置,拉住吊環。
目光掃過車廂後排,瞳孔放大。
這是甚麼鬼緣分?一週撞見三次???
“臥槽,老江?”賀雯低低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你別過去,別過去……”我低著頭藏起自己,拼命拉著賀雯。
“放心放心,我不敢。”
“哈?”
這位仁兄,剛才不是還把江秋柏形容的溫文爾雅,知書達理,重情重義的嗎?
“我也怵他。”賀雯跟我一起裝鴕鳥,“他不笑的時候,太兇了。”
“那眼神一掃過來,我都想給他跪下……”
我,“???你不是年年都參加同學聚會嗎?”
賀雯把聲音壓的更低,“敬酒都是班長打頭陣好伐?爾等平民,怎敢直視天威?”
我下意識地抬頭往後望,猝不及防地對上江秋柏的視線。
完了,完了,完了!!!
“夏夏,我家到了,不奉陪了,再見。”賀雯乾脆利落轉身。
“誒誒誒?”
我順著人流就要跟上。
走回家,也不是不可以。
手腕一陣劇痛,我抬頭。
敲?卡吊環裡了???
後門關上,賀雯在下面跟我擺手,做著阿門的禱告。
後背的目光注視著我,手腕也像吸鐵石般越卡越緊,怎麼也掙脫不開。
完了,芭比 Q 了。
我把頭埋低,應該尚有一線生機,他也許是回學校的呢?學校的公交站在我家前一站,他也許是馬上就要下車了。
車門一次又一次,開了又合上。
身後那個身影始終沒有動靜。
直到終點站。
“怎麼不下車?”江秋柏的聲音和司機的重疊在一起。
我沒敢看他,把臉轉向司機,帶著哭腔,“我卡了。”
8
“小姑娘,這吊環就送你了。”司機擦擦額頭的汗,說的豪氣。
他明明,只是拿了螺絲刀把吊環拆了下來……
我茫然,“師傅,這環還在手上呢!”
“那我也沒辦法,你自己想辦法吧。”司機關了車門,就下班了。
憑空安了一個奇形怪狀的手鐲,我欲哭無淚。
腦袋被拍了一下,“走吧,帶你去消防站。”
江秋柏走在我前面帶路,留一個瀟灑的背影。
我不服氣,跟上去,“你為甚麼不下車?你就是想看我笑話的是不是?要不是你,我能——”
“你在說甚麼?”江秋柏不解地看我,“我的公寓就在這。”
我,“……”
消防小哥替我切開,最後帶著笑意的問,“公交車上的吧?”
我捂住通紅的手腕,“你怎麼知道?”
“你是這個月第五個,上回我們切了個地鐵的。”
我,“……”
江秋柏在一旁低低地笑。
我瞪他。
很奇怪,他不苟言笑的時候,特別兇,但是一笑起來吧,又顯得斯文浪蕩,兩個極端,又莫名契合。
驀地,就不生氣了。
“跟我開車去,送你回家。”
我跟上,“有車你還坐公交車?”
“節能減排,低碳出行。”
我,“……”
9
江秋柏的車是普通的 SUV,內飾倒是乾淨整潔。
我在副駕駛扯了半天安全帶,最後洩氣,“你這車是不是得換?”
“我看看。”他湊過來,伸手去拉我右邊的安全帶,一陣好聞的皂香沁入鼻息。
臉上突然就溫熱起來。
他離我離的極近,太不自在了,我也手忙腳亂地在座椅下方找開關。
“好了。”他扯出安全帶。
我也正好找到了調座椅的開關,摁了下去。
叭嗒。
下一秒,我躺平了,副駕駛很平。
他微愣,偏頭看我。
我欲哭無淚,“江老師,你這車克我。”
他哭笑不得地拉我起來,調了座椅角度,但我明顯看到他藏在鏡片底下,明晃晃的笑意。
“江老師。”路上太安靜了,我又喊了他一聲。
他袖口捲了幾道,露出一段胳膊。
“嗯。”
“你為甚麼到現在還是單身啊?”
鏡片反光,他抽空看了我一眼,“你覺得呢?”
我拽著安全帶,老老實實回答看著車窗外的霓虹燈。
“一定是你太兇了,又太忙了。”
空氣中輕輕地嗯了一聲,“以後努力改正。”
我又偷偷瞥了眼他,神情專注而認真地開著車,突然感覺好多年沒見,他似乎還是原來的樣子,但又似乎變了一些。
10
老媽又在逼問我的戰況。
“媽,他是我高三班主任,班主任你懂嗎?”我繞著客廳瘋狂地跑。
“現在又不是高三,而且他就比你大五歲!”老媽拿著掃帚繞著客廳死命地追。
“這不一樣嗎?一日為師,終生為——啊——”
掃帚的杆子結結實實打在我的屁股上。
“夏夏,你不懂當媽的意思。”老媽坐在沙發上,苦口婆心,“咱們家情況這兩年才好不容易好起來,你考研也好,考公也罷,我都不攔你,我只希望你安安穩穩的,找個可靠的。”
我捂著屁股,“那也不一定非是他啊,你重新給我相一個,我試試。”
“必須是他。”老媽騰地一下站起來。
我後退兩步,惶恐,我媽還有戀師情結?
老媽似乎又想說甚麼,最後還是嘆了一口氣,“算了,你先相處看看。”
11
“你媽那是甚麼意思?我怎麼沒聽懂?”賀雯跟我一起逛商場。
我喝了一口奶茶,搖搖頭。
“跟老江談戀愛?”賀雯想了想,然後抖了下,“老江知道你媽的意思嗎?”
我嚼著珍珠,又搖搖頭,不清楚。
賀雯突然止步,“我覺得老江應該不知道,而且他肯定對你沒意思。”
她指了指一個方位,我望過去,還是上次我倆見面的餐廳,透明的落地窗,精緻的二人座。
他對面,坐了個成熟丰韻的女人。
“老江火速啊,又相親了。”
江秋柏依舊是儒雅得體的西裝,溫文從容的金絲框眼鏡,時而點頭微笑,看上去,對那個相親物件很滿意。
握緊手中的奶茶杯子,我移開視線,突然覺得心裡堵的慌。
“夏夏,”賀雯繞著我轉圈,最後捏起我的臉蛋,“你不會…?”
拍掉她的手,“我對老男人沒興趣。”
12
又是週末,又要給川川補課了,想起江秋柏的臉,不太想去。
給萍姐的對話方塊,請假的話打字了又刪,最後等到一條訊息。
江秋柏,“川川被我接到學校了,你來吧。”
頓了頓,我想打字拒絕。
江秋柏又發來了一條訊息,“把書帶著。”
我看向一旁摞老高的書,謝謝,更不想去了。
一中高三的學習模式很野,週六考試,週日講卷,跟我當年一模一樣。
感慨著感慨著,我就到了江秋柏的辦公室,他現在混的不錯,獨立辦公室。
“來了。”他抬眼看我,起身,遞過來一杯礦泉水,“跟我去監考。”
我,“?”
川川抱著自己的作業本,乖乖地跟著,朝我眨眨眼,“舅舅怕我們把他辦公室的東西弄亂。”
我,“……”
我跟川川,就像小尾巴,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一路上碰見其他班的老師,他也是疏淡有禮地點點頭。
我看向他的背影,襯衫西褲,連衣領褶皺都熨的一絲不苟,這樣細緻的人,與我壓根——
“啊——”摸摸撞到的鼻子,我小聲驚呼。
他轉身,鏡片反光。
我默默縮回腳,他的皮鞋跟上,清晰的腳印。
似是無奈地嘆口氣,他指了指後門,“找個空位坐下。”
班級差不多四十號人,所以後面留有很大的位子,挑了角落裡兩張空桌,跟川川坐下。
江秋柏站到講臺上,講著考試要點,不苟言笑。
前桌的男生突然回頭,衝我 wink 了下,“你是師母嗎?”
差點嗆到,我狂搖頭,“我是他第一屆學生。”
男生了然,“我就說,老班兇成這樣,怎麼可能有老婆。”
噗嗤一聲笑出來,原來江秋柏在他學生眼裡也是這樣。
川川在旁邊捂嘴偷笑。
男生偷偷掏出手機,繼續小聲,“學姐,加個微信啊,以後好請教。”
有理有據,無法拒絕。
鑑於這個男孩子跟我的想法如出一轍,我果斷掏出手機,開啟了二維碼。
在快要掃上的一瞬間,一雙修長的手覆上男生的手機螢幕,緊接著黑屏。
我,“?”
男生的手機被抽出去,全班四十雙視線緊緊盯著這邊。
我下意識的,就把手機藏進了桌肚,突然有種重回高中,上課玩手機被抓的即視感。
“放學找我拿手機。”磁性的嗓音響在頭頂,是跟男生講的,但我也沒敢抬頭。
前桌的男生慫慫地轉了回去。
川川也低頭摳著筆蓋。
“試卷拿到了就考試。”江秋柏皺眉。
四十雙眼睛又齊刷刷地轉了回去,整齊劃一。
身旁的身形依舊沒動,空氣氣壓低的離譜。感覺頭皮發麻,最後忍不住,我默默掏出了手機,遞了過去。
收手機就收手機嘛,搞的這麼嚴肅。
13
一直到下午,手機也沒回到身上,江秋柏不監考了,我和川川就坐在他辦公室的另一張桌子上學習。
他在改卷子。
我抬頭瞅了他一眼,襯衫捲到恰到好處的位置,露出簡約的銀色手錶,指間夾著筆,莫名的禁慾系。
側邊的鏡片反光,“刷完題了?”
我低下頭,開始慫。
奇了,班主任的職業病是腦袋後面長眼睛?
辦公室一聲輕嘆,幾聲腳步,面前光線遮擋了些。
我抬頭,依舊是那副金絲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低頭看過來,恍惚間有種不切實際的溫柔,“溫知夏,你——”
幾聲高跟鞋噠噠噠走過來。
“江老師,這書沒法教了。”幾十份卷子丟在辦公桌上,散落一地,明豔的身影哭的一抽一抽。
他們班的英語老師,身材豐腴,有些眼熟。
江秋柏一頓,然後蹲下身慢條斯理地整理卷子,“趙老師,怎麼了?”
趙老師擦擦眼淚,一五一十地把考場的事情給講了,無非是不聽話的學生作弊,被她逮到死不承認,還頂嘴。
這是告狀來了。
身後跟著的男生不服氣,“我沒作弊,試卷只是掉在地上,我撿起來而已。”
“試卷好好的怎麼會掉在地上?你從考試開始眼睛亂瞄,我在講臺上看的一清二楚。成績差連道德品行都——”
“我說了我沒作弊,要不然我們去調監控!”
江秋柏被吵的頭疼,敲了敲桌面,起身,頓時擋住了門口投來的部分光線。
“張鎮,留在辦公室等我。趙老師,我們出去聊。”
高跟鞋噠噠地跟著出去了,順便帶上了辦公室的門,我暗暗翻了個白眼,這麼喜歡和女老師單獨在一起麼。
張鎮,也就是最後一排的男生,一米八的大個顯得委屈,抽抽鼻子,看到我,又咧開一口白牙,“學姐,你要不把手機號給我,我拿到手機就加你。”
我,“……”
14
“你榮耀啊小老弟,看不出來。”我把薯片塞到張鎮懷裡,“有空帶我飛。”
“必須的,學姐你玩瑤,掛我頭上。”
“那鐵定嘎嘎亂殺啊,你負責亂殺,我負責嘎嘎。”
川川在旁邊樂不可支,眼睛眯成一條縫。
辦公室的門輕輕的吱呀一聲。
我立馬從張鎮懷裡搶回薯片,塞到桌肚,清了清嗓子,義正言辭,“這我可得好好說說你了,在學校,就要有在學校的樣子,別天天跟老師頂嘴。”
張鎮茫然,“學姐你剛剛不是還跟我一起罵——”
“還有啊,平時要好好學習,別想著玩遊戲,遊戲能提高分數嗎?你有那個時間,不如花在學習上。”
“學姐可是你剛剛才——”
“才甚麼才?都高三了,一點上進心都沒有。”我打斷他,轉過頭,看到江秋柏表現得有些驚訝,“江老師,你結束啦,我在幫你教育學弟呢。”
張鎮這才反應過來,跟著轉身,沉默。
川川捂嘴低頭,不敢說話。
江秋柏倚在門框上,似笑非笑,空氣安靜了幾秒,最後他終於開了金口,“回班級去。”
張鎮驚訝地抬頭,然後,如獲大赦地跑了。
空氣安靜,門口倒影的身影頎長。
我有些不解,“我以為你會訓他。”
“之前你嫌我太兇,我不是說了努力改正麼?”
我,“?”
腦子一時沒轉過彎,再看他,他已經拉開了抽屜,拿出我那個專屬的虎年吉祥的手機。
“快下班了,馬上帶你去吃飯,想吃甚麼?”
江秋柏的聲音放輕,有種出乎意料的溫柔,不習慣。
我伸手去接手機。
茲茲——
一條條訊息在鎖屏介面彈出來,連帶著手機震的發燙。
賀雯:“夏夏,我琢磨了好幾天,你那天反應不對啊……”
賀雯:“不會吧,你真的要搞禁忌師生戀啊?”
賀雯:“你不是說,你不喜歡老男人的嗎???”
鎖屏上一條條勁爆的訊息,以及對面的視線一瞬不瞬地盯著。
手腕一抖,手機脫手而出,眼看著就要砸在地上,又穩穩地落入大掌之中。
江秋柏捏著手機滑動,鏡片反光著鎖屏介面的訊息。
耳根一熱,我伸手去搶。
“師生戀?老男人?”
低沉的嗓音重複著關鍵詞,瘙癢在耳旁,又熱了幾分。
有一種底褲被扒開的羞恥感,我踮腳把手機搶了回來,又想到那天他在餐廳會面的豐腴女人,怪不得這麼眼熟,原來就是他們班上的英語老師。
原來他喜歡這一掛。
憤恨地咬牙,“跟你有甚麼關係?”
大概是被我的語氣怔住,江秋柏的身形一頓,繼而有些無措,“溫——”
轉身抱起書,我不想理他,越過,打算走。
門被關上,夕陽的光線被遮擋,屋內只有白熾燈的光亮。
“怎麼了?”江秋柏垂眸看我,輕聲,“如果是剛剛感受到冒犯了,我跟你道——”
“江秋柏。”
我仰頭看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你把我當甚麼?”
他一頓,視線過來,與我對視。
白熾燈有些刺眼,眼睛發酸,我偏過頭,川川一臉茫然地看過來。
“憑心而論,我們不就是普通的師生關係嗎?”
“你之前問我,為甚麼不去同學聚會?”
深吸一口氣,我抬頭看他,一字一頓,“你真不明白麼?江秋柏,我不想見到你。”
似乎看到他的眼裡有甚麼東西破碎開來,星星點點地映在鏡片上。
握住門把的手漸漸鬆開,他張了張嘴,“路上,注意安全。”
15
江秋柏後來有轉錢過來,備註補課費,但我也沒怎麼教川川,就沒收。
編輯了一段文字,找萍姐提了離職。
我想,這段時間,亂七八糟的事情,總要畫個句號。
在床上睡的昏天黑地了好幾天,又被老媽掀開被子從床上提溜起來。
“你怎麼不去給川川補課?”
補課是老媽幫忙找的,她知道也理所應當。
我揉了揉太陽穴,“辭了。”
“你怎麼說辭就辭了?那江秋柏那兒呢?你們還聯絡嗎?”
提到江秋柏,內心就團著一口氣,思路也變得清晰,我抬頭問,“媽,給川川補課這個工作,是不是江秋柏幫的忙?”
哪兒會這麼巧,他就那麼正好是川川的舅舅?
老媽不說話了,那就表示預設。
“我們鬧掰了,以後別提他。”內心煩悶,我搶回被子埋進去。
老媽站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最後嘆了一口氣,“江老師,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我縮在被窩裡沒動,他一點兒都不好。
16
國慶節,不出意外,高三班長又一年在我家樓下堵我。
見面的第一句話,“我要結婚了。”
我,“……恭喜?”
他悵然若失,“同學聚會能來嗎?我希望大家能見證我們的愛情。”
喜糖捏在手裡,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能不去嗎?
這大概是我畢業之後,第一次參加同學聚會。
賀雯也開心,拉著我去商場買買買,說同學聚會一般是裝逼用,裝備得齊全。
“這個很適合你。”她拿下一件抹茶綠色連衣裙比劃了兩下。
看看吊牌,我默默地放回去。
“我靠,又是老江?他陪那個相親物件來逛街?”賀雯的聲音壓低在耳邊。
我望過去,江秋柏依舊襯衫西褲,斯文得體,趙琴還是紅豔豔的一身丰韻,s 型身材。
瞥了眼她手上的香奈兒包裝袋,我垂眸,拉著賀雯從後門走。
“夏夏……”賀雯低聲喚我,但還是跟著我走。
“誒?江老師,這不是你那個學生嗎?”趙琴的聲音十分清晰,直直地撞入耳膜。
賀雯停下腳步,扯了扯我的胳膊,乖乖地叫了一聲,“江老師好。”
我跟著轉身,垂眸,“江老師好。”
餘光裡,江秋柏的身形未動。
趙琴倒是饒有興趣,端著長輩的架子,“你現在是讀研還是工作?順利嗎?”
明明只大幾歲,心下冷笑,我不信她不知道。
賀雯岔開話題,“江老師,下週同學聚會你去嗎?班長說他請客。”
“嗯。”低沉磁性的聲音響在面前。
“那趕巧了,這回班級能湊齊了。”賀雯說著,神色飛舞。
我低頭,始終沒說一句話。
皮鞋鞋尖換了個方向,最後是一聲輕輕的,“嗯。”
17
週末,川川偷偷給我打電話,說他有題目不會。
再三確認家裡只有川川一個人之後,我收拾了東西去他家,畢竟,我還是很喜歡川川的。
然後,順便,拿回那個本子。
“你舅舅怎麼不教你?”剛進門,我就問。
川川睜著無辜的大眼,“舅舅說把解題思路給我,但我看不懂。”
“看不懂?”
我拿過卷子,老套的小學奧數問題——雞兔同籠。
江秋柏字跡洋洋灑灑地在旁邊標註了……二元一次方程。
我,“……”
川川繼續無辜地指著大大的 X,“舅舅為甚麼要寫英語?”
果然,適合教高三的,不一定適合教小學,您怎麼不列上微積分呢?
給川川講完題,又出了幾道同型別的給他做,我就躡手躡腳地鑽進了江秋柏的臥室,有點猥瑣。
他常年住在公寓,家裡的臥室很新,保險櫃放在床頭,顯得突兀。
在我鑽研了很久密碼的時候,保險櫃吱呀了一聲。
哦,沒鎖。
裡面隨意放了些書信,基本都是學生的感謝信,還有賀卡甚麼的,從第一屆的學生到這一屆的,都有。
找到自己那個泛黃的本子,失而復得地揣進懷裡,我又眼尖地瞥見一個熟悉的名字。
感謝信,落款——我媽?
我媽給江秋柏寫過感謝信?
一團迷霧,我伸手把那個泛黃的信封拿了起來,有些年頭了。
心臟驀然跳的沉重,我慢慢拆開信件,陳舊的紙質的味道。
“川川,家裡來人了?”大門關上,熟悉的低沉的嗓音。
川川在客廳,顯得尤為緊張,“沒,沒啊,舅舅,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心口跳的更快,我沒來得及看信件,匆匆夾在本子裡,找了衣櫃藏了進去。
祈禱,他只是回來拿個東西。
18
“有人進過我房間?”臥室門被推開,江秋柏的聲音極其清晰。
川川跟在旁邊,結巴,“不,不知道……”
下一秒,櫃門拉開,空氣寂靜。
我縮著頭,不敢講話。
半晌,骨節分明的手攤在面前,“出來。”
抿抿唇,自知犯錯,我藉著他的力爬了出來站好,櫃子裡疊好的衣服被弄的皺皺巴巴。
把本子往身後藏了藏,“對不起…”
特有的清新皂香沁入鼻息,他剛剛緊繃著的身體放鬆下來,最後緩緩嘆了一口氣,“正要找你,有東西給你。”
面前放著包裝精美的連衣裙,抹茶色,是那天賀雯看中的那件。
“之前補課費你沒收,就給你買了件衣服。”他推推眼鏡,面色無常。
我垂眸,可是這件衣服的價格,遠比補課費高的多的多。
起身收拾東西,“不用了,退了吧,謝謝你。”
寬闊的胸膛擋住去路,他離我離的極近,低頭看我,眉梢微蹙,“在鬧甚麼脾氣?”
鬧脾氣?
我也沒有資格鬧脾氣,只覺得胸口很悶,眼睛澀澀的。
江秋柏沒動,讓川川回屋去了,客廳連著陽臺,從外面投進來的陽光,刺眼的很。
“溫知夏。”一截手臂撐在我身後的門框上,視線所至,喉結微滾,“都是成年人,我不信,你不懂我的意思。”
腦袋發懵,我抬頭看他,似乎真的不太懂他是甚麼意思。
“給你考慮的空間和時間,但你別把我往外推。”聲音低沉,有種懇切的請求。
江秋柏眉眼真的很好看,特別是深情看著我的時候。
下一秒,包毫不客氣地砸在他的頭上,眼鏡瞬間飛了出去,他踉蹌了幾下,跌坐在沙發上,很狼狽。
嗯,我下的狠手。
“江秋柏,你要不要臉?想搞師生戀就算了,你踏馬還想讓我做小三?”
我氣的胸膛起起伏伏,過去撿自己的包。
大概他的眼鏡度數不低,眼鏡飛出去之後,有一瞬間的迷離。
“甚麼小三?”
“虧我原來以為你為人師表,我看你就是斯文敗類!”我把包往肩上一搭,冷笑一聲,“你愛跟那個趙琴怎麼搞就怎麼搞,別來招惹我。”
“跟趙琴又有甚麼關係?”他拽住我的胳膊,皺眉不解。
“江老師,話說的太明白就沒意思了。”我想甩開他的手,卻沒甩開,惡狠狠,“放手!”
江秋柏借力起身,靠的近了,眼神從迷茫變得清明,他看我,耐著性子解釋,“趙琴已經結婚了。”
呵。
我冷笑,“你自己做小三,別帶上我。”
他單手攔住繼續打算砸向他的包,咬牙,“我的意思是,我跟趙琴甚麼都沒有,你撞見的一起逛街,是為了給校長準備慶生禮物,高三組的老師們湊錢買的。”
空氣安靜,川川偷偷開門,觸及到我的眼神,又啪地把門關上。
我腿有些軟,但嘴還是硬的,“她每次見你都穿的花枝招展的,你怎麼可能沒想法?”
鬆掉我的手腕,他揉揉眉心,顯得頭痛,“英語組哪個老師,不穿的花枝招展?”
一時語塞,我心虛地躲開視線。
“你……這是刻板印象……”
江秋柏哭笑不得,“不生氣了?來幫我找眼鏡。”
我看著碎的四分五裂的眼鏡陷入了沉思。
19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一邊哆哆嗦嗦地給他上碘伏,一遍狂道歉。
江秋柏靠在沙發上,仰頭笑了聲,“沒怪你。”
本來戴眼鏡就夠禁慾的了,現在不戴了,目光就肆無忌憚地在我身上,有種沒穿衣服的不自在感。
嚥了咽口水,我跳出三尺遠,“你不會在我高三的時候就對我……”
怪不得總讓我去辦公室抄政治書。
手腕被拉了回去,腦袋被狠狠蹂躪了下,他在我頭頂嘆氣。
“腦子裡在想甚麼?未成年不準早戀,我還沒禽獸到這種地步。”
“哦。”
最後給他在額角貼上愛心的創口貼,我噗嗤笑了聲,有些滑稽。
“以後有事就說,別憋著。”江秋柏無奈地嘆一口氣,去桌上摸鑰匙。
像個盲人。
我急忙遞給他,“多少度?”
“五百。”
嗯,半瞎,會遺傳的吧。
“走吧,我開車送你回去。”
“不了不了不了。”小命要緊,我拿上包,拎上包裝好的衣服,衝出門外,“同學聚會見。”
20
到了家,老媽還在店裡沒回來。
我匆匆翻開包裡的本子,泛黃的書頁,江秋柏還算良心,雖然看見了,但沒搶回去。
稚嫩的筆跡,我翻著翻著就笑了,他總訓我之後,我還在書中加了個劇情,讓書中的老師罰他抄了十本歷史書,結果這本子敗露,我就被罰抄了。
風水輪流轉啊。
突然想起甚麼,書頁裡翻了翻,又去包裡看了看,感謝信封拆開,裡面是幾張薄薄的感謝信,我媽的字跡,從高三畢業一直到去年,都整整齊齊地疊著。
“江老師,夏夏同意去上大學了,真的謝謝您!——2017”
“江老師,大學學費我會盡快湊齊還給你的,夏夏那邊我聽你的,沒告訴她。真的很謝謝您!——2018”
“江老師,夏夏還是叛逆,我勸她回母校看看,她不願意,我會好好勸勸她的。——2019”
“江老師,現在家裡條件好了,夏夏這兩年似乎也走出來了,十分感謝您!——2020”
“江老師,夏夏畢業了,學業上有些挫折,這段時間挺頹廢的,不知道能不能麻煩您開導開導。——2022”
拿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過往的記憶又湧了進來。
我原先以為,高三畢業了,那是人生的開始,結果沒想到,是人生最黑暗的時光。
家裡開的超市,我爸自己開車運貨的時候,出了車禍。
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是高考結束了,也是我爸去世的一個月,我媽一直瞞著我。
分數出了,末流本科的分數,我不想念了,家裡沒錢。
後來跟我媽吵架,自己在運河邊上坐了一夜,看行人走走停停,看霓虹燈亮霓虹燈滅,是江秋柏找到的我。
他說,“溫知夏,這書,你必須念。”
回家的末班車早就停了,他那會也沒買車,就陪我在附近的 24 小時便利店坐了一夜,沒講話,就陪我發呆。
到天矇矇亮的時候,他最後說了一句,“你的媽媽需要你。”
這是這麼多年來,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自那以後,再也沒見過他。
原來當年,自己從那段黑暗的日子裡摸爬滾打出來,是有人在背後託了一把,只是我一直未曾回頭看過。
手機震動了兩下,是江秋柏發來的訊息,“到家了嗎?”
我盯著對話方塊發呆,許久,最後敲敲打打,“嗯,到了。”
對面秒回,“早點休息。”
在對話方塊裡打字了又刪,想問些甚麼,但最後還是退出來了,似乎也不需要問了。
手機又震動了兩下,張鎮發了訊息。
他沒事就跟我講講上學的事兒,也不盼著我能回。比如那天英語老師跟他道歉說錯怪他了,比如前幾天總說江秋柏脾氣不好,天天冷個臉,又比如剛剛說江秋柏來班級看晚自習了,心情似乎不錯。
能想象到他故作嚴肅站在講臺上的樣子。
我托腮,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上去,給張鎮發了一句,“別玩手機,好好學習。”
21
畢業這麼多年,我算是第一次參加同學聚會,賀雯顯得比我激動,一大早就來我家開始化妝打扮。
“老江人不錯,你要是喜歡,試試也行。”賀雯拉開車門。
“考完研再說吧。”我提著裙角下了車。
酒店很豪華,班長訂了個包廂,她老婆是我們班的語文課代表,兩個算是佳偶天成。
陸陸續續,同學們都來了,有臉熟的,有畢業之後大變樣的,但江秋柏一直沒來。
我低頭看手機,給他發了條訊息。
“溫知夏?真的是你?”一個女生過來熱絡地拍拍我的胳膊,“這麼多年,你可終於肯來了。”
我記得她,總愛打報告的小綠茶。
不鹹不淡地應了聲,我給自己倒杯水。
周圍幾個同學也都附和著打招呼,說這麼多年沒見了,得罰酒。
“那會兒畢業了之後,出了那麼大的事情,我還以為你從此一蹶不振了。”綠茶眨眨眼睛,笑的人畜無害。
倒酒的手腕一頓,灑出來了些,周圍變得安靜。
我抬眸看她,還是一如既往的,赤裸裸的挑釁。
“我記得那會兒啊,班裡傳的沸沸揚揚的,大家都挺擔心你的。”她勾了勾唇,“哦對了,你後來念大學了吧?”
賀雯沉不住氣,“你甚麼意思?”
“啊?還是不能提嗎?”綠茶眨眨眼睛,無辜,“我以為溫知夏都放下了呢。”
放下了嗎?放下了。
揭開傷口疼嗎?疼。
緊緊捏著酒杯杯壁,指緣發白,我深吸一口氣,“麻煩你——”
“道歉。”
包廂門口一道低沉有力的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江秋柏重新配了副眼鏡,不苟言笑蹙眉的樣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兇。
綠茶眨眨眼,有點懵。
他邁步走過來,抿唇,重複了一遍,“給她道歉。”
包廂裡的氣壓極低,我垂下眼簾,遮住眼眶裡的淚意。
綠茶囁嚅了兩下,最後還是低頭,“對不起。”
手中的小酒杯應聲而碎,扎進肉裡,迅速泛出鮮紅色的血。
“夏夏……”賀雯著急。
江秋柏過來拉住我的手腕,匆忙抽了一沓紙摁在傷口上,“跟我去醫院。”
踉蹌著跟他到酒店門口,黑色的 SUV 停在路邊。
我停下來。
“溫知夏?”他轉頭看我。
“江秋柏。”吸吸鼻子,我的眼淚一瞬間繃不住,“你抱抱我。”
22
醫生在細心地處理傷口,雖然手上疼,但心裡並不難過。
五年前,江秋柏帶我離開深不見底的江邊,五年後,還是他,托住我搖搖欲墜的堅強。
不自覺又看向他的側顏,緣分真是奇妙,我們又重逢了。
腦袋被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他輕聲,“還疼嗎?”
我搖搖頭,手上已經被醫生包裹地像個白色的粽子。
重新坐上副駕駛,他靠近替我係著安全帶,“現在送你回去?”
我繼續搖頭。
回家的話,被老媽看見手上的傷,肯定解釋不清了,編輯資訊跟老媽請了個假,我又轉頭對江秋柏,“去你那。”
鏡片明暗交疊,他繃了繃下顎線,“好。”
23
江秋柏的公寓是單室套,簡單的灰白色調,我轉了圈,轉頭問,“我睡床?”
他斂眸,喉結微滾,“真的要睡這?”
“不然呢?”我徑直走向灰白床單坐了下來,衝他笑了下,“一起睡?”
他指尖蜷了又松,最後走過來,膝蓋抵在我的腿側,靠近,聲音低沉壓抑,“溫知夏,我不是二十出頭的毛小子,你別勾我。”
迎上他的視線,透過鏡片,像看獵物一般,十分具有侵略性。
我伸手摘下他的銀框眼鏡,清清楚楚的看到眼裡的錯愕,以及那一瞬間的迷離。
閉眼,覆唇上去,瀰漫著淡淡的煙味,真奇怪,江秋柏從來不在我面前抽菸。
侵略鋪天蓋地,我環上他的脖頸,腰間溫熱的大掌順著衣襬觸及到肌膚,不由自主地輕顫。
“你兒子來電話了——”手機突然猛烈地震動,音量大的嚇人。
江秋柏身體一僵,放開我,面色複雜地盯著旁邊的手機。
我,“……”
忘記靜音了,這麼一鬧,他得萎了吧。
我訕訕地拿過手機,剛接通,又是老媽那得天獨厚的大嗓門,“怎麼突然要去賀雯家住?你不是同學聚會嗎?讓賀雯接電話。”
頭皮發麻,我磕磕絆絆,“她,她在洗澡……”
老媽狐疑了一瞬,“你不會跟哪個野男人回家了吧?”
我,“……”
抬頭看,江(野)秋(男)柏(人)揉著眉心,無奈地揚了揚唇,拿過手機,溫聲,“阿姨,是我。”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聽到老媽抑制不住的欣喜,“江老師啊,這幾天就別讓夏夏回來了。”
啪的結束通話。
我,“……”
媽咪啊,您真的沒事兒嗎?
手機被重新丟到一旁,江秋柏的襯衫變得皺皺巴巴,領帶也歪歪斜斜,眼睛微眯,莫名色氣。
我低頭,咽口水,有些慫。
剛剛那是氣氛烘托到位,現在再來一遍的話,也太……
“看你精神的很。”他扯下領帶,唇邊帶著笑意,“有點東西想給你看。”
精神緊繃,他拿手機過來,我抿唇,是要一起看甚麼愛情教育片了嗎?
攥著衣角,爬上床,漆黑的被窩裡,手機螢幕明亮。
嚥了咽口水,壓抑內心隱隱的激動。
修長的指尖點開一個……檔案?
行吧,小 h 書也行——
“來,背一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我,“?”
24
三個月的魔鬼訓練,終於拿到了 A 大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江秋柏顯得比我還高興,特地下廚做了頓滿漢全席。
我彎眸,從背後抱住他,“江老師,我乾脆到時候不住宿舍了唄,住你這。”
“行。”
答應的乾脆,讓我有點意外,畢竟每次他都說婚前不能同居之類的話來搪塞我。
他摘下圍裙,挽了袖子,“挑個日子吧。”
“甚麼日子?”我茫然。
“婚前不同居。”他挑眉,唇邊又勾出斯文浪蕩的笑意,“你覺得是甚麼日子?”
哦,結婚啊。
文/七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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