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有極強的控制慾。
她以死相逼,讓我嫁給做醫生的顧知均。
這是她為我選的滿分丈夫,她不允許我的人生脫離她的掌控。
我反抗過,掙扎過,還是失敗了,比狠,我終究是狠不過她。
婚,我結了。
此後,我遭受了六年的嚴重家暴。
可媽媽為了面子,威脅我不準離婚,她勸我忍耐,“沒有男人不打女人。”
後來,我徹底瘋狂了,直接綁了顧知均,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媽媽卻慌了,失聲痛哭,勸我別做傻事。
可是晚了,新仇舊恨我準備一起算。
1
顧知均是媽媽為我挑選的丈夫,市裡最優秀的內科醫生。
長相溫文儒雅,待人謙遜有禮。
甚至對待他的患者,也永遠是一副如沐春風模樣。
我出嫁的前一晚,媽媽和我抵足而眠。
那一晚,她和我說了很多的話,唯有一句讓我印象深刻。
“阿芷,知均是個好孩子。你能嫁給他,那是你的福份。你要惜福。”
黑暗中,我輕輕地嗯了一聲,手指卻無意識地抓緊了一下被子。
我不喜歡顧知均,從第一次見到他時,就莫名地排斥。
但是顧知均是媽媽喜歡的人,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細細想來,從小到大又有哪件事,我能做得了主?
生活,讓我早早學會了認命。
我順從地嫁給了顧知均後,我明顯地感覺到,媽媽臉上的笑意都多了幾分。
媽媽眼中的顧知均,溫柔體貼,懂事孝順。
事實上,的確如此。
家裡無論大事小事,都能看到顧知均的身影。
連周圍的鄰居都忍不住誇,李玉芝為女兒挑選夫婿,是真真用了心。
每每這個時候,媽媽都會故作矜持地謙虛上幾句,眼裡的驕傲卻半點都藏不住。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她眼裡那位滿分的女婿,是表裡不一,愛家暴的畜生。
從二十二歲嫁給顧知均起到二十八歲,我足足遭受了六年的長期家暴。
第一次遭受家暴,是我們大婚的當晚。
喝了點酒的顧知均,待親友散盡後,冷笑著上前,二話不說就給了一下耳光。
“賤人,你不是挺能的嗎?逃啊?你咋不逃了?
“葉芷,你他媽咋就這麼賤呢?非得和老子玩這一套,你他媽就是欠收拾……
“存心給老子戴綠帽是不是?會勾引男人是吧?就憑你這殘花敗柳這種貨色,是怎麼能做出那麼噁心的事情來的?”
我捂著臉,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那一巴掌,讓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罵累了的顧知均,毫不憐惜地上前扯著我的頭髮,將我推倒在床上。
他粗魯地扯碎了我身上的衣衫,隨即沉重的身軀壓了下來。
我淚流滿面屈辱地掙扎著,卻惹得顧知均更加瘋狂。
等我醒過來,渾身的疼痛和床單上那一抹刺目的紅色,讓我意識到,我度過了怎麼樣的一個新婚之夜。
顧知均已經離開了,我如同死魚一般,一動不動躺在床上,內心苦澀到了極點。
十分鐘後,穿戴整齊準備出門的顧知均,走進房間俯下身,貼在我耳邊。
“葉芷啊葉芷,你做得還挺齊全。哭甚麼?嫁給我委屈你了?要不,你再去把那層膜再修補一下?”
顧知均說完直起身子,露出一個惡魔般的笑容,從公文包裡掏出幾張鈔票,扔到我臉上揚長而去。
他走後,我流著淚,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你哭甚麼?是不是和知均吵架了?剛剛結完婚你耍哪門子的脾氣?知均那麼好的一個人,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要嫁給他?葉芷,你好自為之!”
電話那頭,媽媽的聲音很冷,甚至沒有給我開口說話的機會。
我握著電話,那天一個人在房間裡,發呆了很久很久。
我忘了,我的媽媽,從來不願意相信自己會做錯。
2
晚上,顧知均回來的時候,卻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承認是因為喝了一點酒,心情不好才動的手,並保證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
說完,他又溫柔地給我上藥。
我本能地有些抗拒,在看到他陰翳的眼神後,不自覺地打了冷戰,最終還是順從了。
三天後,我和顧知均回孃家,帶回去的禮物塞滿了車子的後備箱,給媽媽賺足了面子。
吃飯的時候,媽媽不斷地給顧知均夾菜,笑容滿面。
顧知均有問必答,在媽媽說話的時候,甚至放下了筷子,認真聆聽。
大約,這是我見過最和諧的丈母孃和女婿的相處畫面。
“知均你是個好孩子,把阿芷交給你,我就放心了。阿芷以
前任性了點,也有些不懂事,你多擔待些。”
母親微笑著對顧知均說完這句話後,轉頭給了我一個警告的眼神。
我的眼睛,瞬間起了霧氣。
這一刻,媽媽和顧知均更是母子,而我像是一個外人。
“你哭甚麼?我怎麼就說不得你了?還是說,你還想要再逃一次?”
媽媽皺起了眉頭,筷子一扔,毫不顧忌顧知均還在,厲聲訓斥我。
結婚前三天,選擇了逃婚。
大約是我二十二歲以來,最勇敢的一次,卻最終以失敗告終。
自從六歲那年,爸爸離開後,我就失去了可以做主的權利。
小到吃甚麼東西,穿甚麼衣服,大到上哪所學校,選擇和誰結婚。
我沒有說話,含著眼淚低頭夾菜。
明明一桌子的豐盛飯菜,我卻味同嚼蠟。
“媽,不要怪阿芷,是我不夠好,我以後一定會好好對她的。”
顧知均伸出手攬住了我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讓人生疼。
顧知均的話,讓媽媽的神情放鬆了下來,眼裡卻依舊難掩失望之色:“阿芷,能遇上知均這樣的人,你該惜福。”
我點了點頭,大口大口扒飯,生怕眼淚掉下來。
顧知均是媽媽親自挑選的人。
在她的眼中,我這般行徑,是不識抬舉,不知好歹。
那天顧知均一直拉著我的手,坐在媽媽的身邊,陪她談笑。
飯桌上那點小插曲,彷彿沒有發生過。
好幾次,我張了張口,卻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媽媽剛離開,顧知均的臉色就沉了下來,風雨欲來。
他一言不發,大步往前走,連個眼神都沒有分給我。
果然,回到家後,甚至連房門都還沒有關上,顧知均反手就給了我兩巴掌。
“賤人,剛剛你擺臉色是給誰看?你非要下我面子是不是?”
瞬間,我的口裡湧起了一股腥鹹的味道。
我用伸手抹了抹嘴角,卻抹了一手的鮮血。
“顧知均,你要不想過下去,那就離婚,為何要折磨我?”我絕望地朝他大吼大叫。
“離婚?賤人!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你別忘了,你逃婚那天,可是你媽親自把你抓回來,交到我手上的。你以為你媽會讓你離婚?”
顧知均冷笑一聲,揪住我的頭髮將我拖拽進洗手間,用力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看著鏡中的自己。
我望著鏡中,頭髮凌亂、一身狼狽的自己,突然就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氣。
3
我的媽媽一生都是個悲劇,而我的悲劇又是媽媽一手造成的。
打從我有記憶起,爸爸和媽媽總是在無休止地爭吵,甚至當著的我的面毫無顧忌地動手。
六歲那年,爸爸再次提出離婚時,媽媽神情激動,又吼又叫摔了一屋子的東西。
發洩過後,她開車將我帶到了高橋架上,要我跳進那滾滾的江流。
媽媽說,她要葉南君後悔一輩子。
那時,因為年紀小,我望著腳下滾滾河水,害怕得嚎嚎大哭。
死死地抱著護欄,不願鬆手。
媽媽拼命地撕打咒罵我是膽小鬼,孬種。
她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眼神裡全是瘋狂。
直到被尾隨追來的爸爸將我搶下來,並保證永遠不再提離婚,媽媽的臉上才露出一副得逞的笑容。
那一場鬧劇明面上,媽媽贏了。
實則上,卻輸得一敗塗地。回到家,受了點驚嚇的我,躺在床上瑟瑟發抖。
母親去洗澡的時候,父親輕輕地擁抱了我。
他眼角含淚,反覆說著一句話:“阿芷,爸爸對不起你。這樣的日子,爸爸過夠了。”
說完,他就出了門,甚至沒有回頭再看我一眼。
我不知道爸爸當時那一句話是甚麼意思。
只是有一種感覺,爸爸似乎要離開我了。
洗完澡出來,得知爸爸出了門,媽媽再次瘋狂起來。
她拼命地撥打爸爸的電話,卻始終沒有人接電話。
打不通電話的媽媽,開始罵人摔東西。
她罵葉南君是個白眼狼,是個負心漢。
她眾叛親離和葉南君走到一起,葉南君卻不知好歹,敢提離婚。
罵完葉南君,她又開始罵我沒用,葉南君要出門,我沒有進行阻止,罵我不會討葉南君的歡心。
我看著面容扭曲瘋狂摔東西的媽媽,除了哭,甚麼都做不了。
媽媽開始用刀片劃自己的胳膊,然後拍照給爸爸發資訊。
然而,如同石沉大海般,毫無迴音。
見這招行不通,媽媽又將目光放到我的身上。
她全然不顧我當時的叫疼和求饒,摁著我,鋒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划向我的胳膊和小腿。
片刻清醒過後,媽媽哭
著扇了自己幾個耳光,手忙腳亂地給我包紮傷口。
做完這一切後,她一臉頹廢,捂著臉痛哭。
喃喃自語著說葉南君狠心,連女兒都不顧了。
以前,只要她一拿我威脅葉南君,葉南君總會無條件妥協。
然而這次,直到天亮,爸爸都沒有回來。
媽媽又開始暴躁了,她甚至忘了我身上還有傷,再次拉著我去跳橋。
她不信葉南君,真的會捨棄我這個唯一的女兒。
可惜,這次媽媽沒能如願。
她的丈夫,我的父親葉南君失蹤了,失蹤在那條冰冷的江河裡。
警察打撈吊起了那輛熟悉的車時,母親癱軟在地上,流著淚渾身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透過查證,警方那邊很快就下了結論。
檢查過汽車沒有問題,開車的人是存了死志。
過橋時,故意加速從橋上撞下去的。
至於父親的屍首並沒有找到,但警方的意思大機率是凶多吉少,那條河流湍急,河況複雜,生還機會渺茫。
4
媽媽始終不願接受,爸爸已經離開了這個事實。
更準確地說,她不接受的是爸爸以生命作為代價,也要離開她的殘忍真相。
那天以後,她鎖起了爸爸那間畫室,從不讓任何人靠近。
她一遍一遍往警局跑,打探爸爸的訊息。
堅持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爸爸失蹤後,這些年偷偷接濟著媽媽的外婆來過一次。
外婆一身珠光寶氣,出現在我家裡,勸媽媽將我送走,跟她回李家。
媽媽氣急敗壞,這些年的生活將她折磨得早已形象全無。
她像潑婦一樣,將外婆趕了出去,卻很沒有骨氣收下了那張鉅額銀行卡。
她從不願承認,自己是個婚姻的失敗者。
爸爸和媽媽的故事很俗套,一個是自小生活環境優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小姐。
一個是鬱郁不得志,與世俗格格不入的落魄畫家。
我媽媽李玉芝愛上了爸爸的才華和身上的那股傲氣,爸爸葉南君則是看上了媽媽生在富裕人家,卻始終保持著天真爛漫的與眾不同。
兩人的結合,遭受了巨大的壓力。
李家極力反對,認為爸爸和媽媽二人,門第懸殊不適合。
我媽媽卻鐵了心要跟著葉南君,甚至不惜與孃家反目成仇,自逐家門。
李家的話,很快得到了驗證。
婚前的風花雪月,變成了柴米油鹽後,兩人早已沒了當初的纏綿綣繾。
殘酷的生活,讓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嬌小姐,活生生變成了蓬頭垢面的家庭主婦。
媽媽指責爸爸心比天高,學不會向生活低頭。
成天只會畫,那些賣不出去的破畫。
爸爸厭煩媽媽疑心病重,說話不懂委婉,渾身公主病,不像是個會過生活的人。
當初對方身上的優點,變成了放大十倍後的缺點。
直到一向多疑的媽媽,在偷偷檢視爸爸的手機時,發現了一條曖昧至極的資訊,兩人的關係更是跌到了冰點。
平日裡,因為有外婆的偷偷接濟,家裡的生活尚可過得去。
媽媽乾脆僱了一個保姆,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接送我上學。
而她只有一個事情,那就是從早到晚,盯著爸爸的一舉一動,不放過半點蛛絲馬跡。
只要爸爸外出,她必然尾隨而去。
最瘋狂的時候,甚至花了一大筆錢請私家偵探,調查爸爸的行蹤。
爸爸最開始還會激烈反抗,言辭銳利。
次數一多,他也就麻木了。
期間爸爸六次提出離婚,其中三次媽媽要與他同歸於盡,三次媽媽以自殘行為收場。
“葉南君,你想要甩了我,門都沒有!我李玉芝的字典裡,只有喪偶沒有離婚!”這是六歲以前,他們爭吵時,我聽到最多的一句話。
後來,爸爸徹底放棄了掙扎,整天將自己關在畫室裡,一呆就是一整天。
直到他開著車,義無顧反地從橋上撞了下去。
5
一年又一年,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年。
爸爸始終沒有訊息,既不見人,也不見屍。
媽媽也變得愈加喜怒無常,她辭了那個保姆,專門照顧我的生活起居。
偶爾,她會用力摟著我,咒罵葉南君,毀了她的人生。
罵完後,又失聲痛哭,逼問我如果那天,她沒有逼葉南君,是不是葉君南就不會去尋死?
我誠惶誠恐,緊張地汗水溼透了衣裳。
我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這個問題,我回答過無數次,沒有一次能讓媽媽滿意。
以前,我察顏觀色,回答“是”這個答案。
媽媽勃然大怒,給了我兩巴掌。
“葉芷,你就是個白眼狼。你忘了這些年,我是怎麼含辛茹苦將你養大,現在連你也認為是我逼死了你父親?你的良心都讓狗吃了嗎?”
我跪在地上,哭著認錯。
我給了媽媽一個否定的答案,媽媽仍然怒氣難消。
甚至怒火更盛。
她抓起衣架就往我身上招呼。
“我讓你不學好,我讓你不學好!小小年紀就學會撒謊了。葉南君就是我逼死的,你為甚麼不敢說?你和那個短命鬼父親一樣,撒謊成性,你沒救了!”
我無論怎麼回答,總歸是少不了一頓打。
長大後我才明白,剛剛喪失丈夫的媽媽,她迫切地需要一個發洩的理由。
是甚麼答案,根本不重要,或者說,那個答案早就在她心中了。
後來,我學會了沉默。
隨著時間一年一年過去,那個問題終於再沒有被提起過。
我的父親葉南君,卻成了家裡的禁忌。
上學之餘,我所有的時間被媽媽安排得滿滿的。
各類補課班才藝班,風雨無阻一節都不曾落下過。
媽媽捨得花大價錢讓我學習各種才藝,唯獨禁止我學畫畫。
她旗幟分明地告訴我,她討厭與李南君有任何關聯的東西,包括紅色的物件。
因為爸爸以前的畫作裡,總喜歡用紅色作為主色調,熱情又張揚。
我衣櫃裡的衣服,從爸爸離開後,就只剩下了黑白灰三色。
連老師都不止一次,和媽媽說孩子就應該多穿一些顏色鮮豔的服裝,才會有些生氣。
媽媽嘴上應著,卻沒有任何實際行動。
最離譜的是,在我上初二那年,因為學校換了紅色的班服,媽媽二話不說,就給我轉了學校。
爸爸以死換來解脫,媽媽卻因為爸爸的驟然離去,終其一生都被束縛其中,卻不自知。
爸爸離開後,我和媽媽獨自生活的日子裡,早餐無論吃甚麼,桌上總會有一杯玉米汁。
睡覺前,會喝一杯純牛奶。
媽媽好像忘了,我從來不愛喝玉米汁,也不愛喝熱過的純牛奶。
這些,都是爸爸以前的習慣。
媽媽更不知道,我熱愛畫畫,非常狂熱的那種,連老師都誇我極有天賦。
我還愛紅色,愛極了紅色的張揚、活力和熱情。
這正是我生命裡所缺失的東西。
面對媽媽的喜怒無常,我順從地收起了所有的鋒芒。
我的媽媽,終究也只是個可憐人。
想到這裡,我寬恕了這個世界對我所有的不公。
殊不知,我才是徹頭徹尾的可憐蟲,甚至不敢為自己而活。
6
一晃,我上高中了。
學習開始繁忙,媽媽依舊拒絕了我想住學校的要求。
從初中起,我爭取過無數次,沒有一次成功,這次也一樣。
有了經驗的媽媽,輕而易舉地從醫生那裡給我弄了一份病歷,親自說服校長讓我外宿。
說到她一個單身媽媽的不易,說到一個媽媽對女兒的擔擾。
動情處聲淚俱下,將頭髮花白的老校長,感動得泛起了淚花。
他感嘆一聲可憐天下父母心,然後大筆一揮,批准了媽媽的申請。
媽媽只是怕,怕我像初三那年脫離她的掌控。
必須將我放在眼皮底下,她才能徹底放下心來。
初三那年,我終究是輸給了內心的慾望,我瞞著媽媽偷偷報了學校的美術培訓班。
有了專業老師的指導,我學得更快,也有了更大的進步。
在一次市裡舉辦的美術比賽上,我毫無意外地獲得了第一名。
我穿著美術老師送給我的那條紅色裙子,走上了領獎臺,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悅。
美術老師忍不住給我拍了張相片,發給了我媽媽。
年輕的美術老師,只是想說服媽媽,不要放棄我這麼一個有天賦的好苗子。
畫畫和紅色,我一次觸碰了媽媽的兩個禁忌。
這張相片引起了軒然大波。
媽媽趕到學校,在老師的辦公室裡大吵大鬧,
她用畫畫會影響我的學業為由,嚴厲地表示美術老師慫恿我學畫畫這件事,她會追查到底。
年輕的美術老師,哪裡見過這陣仗?當場就嚇哭了,她掉著眼淚,一個勁地去道歉,那眼神裡滿是愧疚。
因為我曾經對她說過,對於我學畫畫這事,要求她保密。
她只是好心辦了壞事,我並不怪她。
相反在美術班的日子,我從畫中體驗到了,過去我從未得到過的平靜和愉悅。
美術老師在校領導的要求下,被逼著向我媽媽道歉。
我在那天,卻因為有了一個刁蠻不講理的母親,而聲名掃地。
在學校耀武揚威過後,媽媽將我帶回了家,而我身
上還穿著那條紅色的裙子。
回到家,媽媽讓我將衣服脫下,穿著內衣內褲跪在地上。
她讓我好好反省,自己做錯了甚麼?
隨後,當著我的面,將那條裙子剪碎,那個一等獎的證書被撕成了碎片。
我的心也隨著那撕裂的證書和裙子,碎了一地。
“如果爸爸還在,他肯定不會這樣對我!葉南君就是被你逼死的!”受了刺激的我口不擇言,第一次起了反擊之心。
媽媽顯然沒有想過,一向溫順乖巧的我,會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她的身子晃了晃,搖搖欲墜。
沉默了好一會,她轉身進了房間。
那一晚,低沉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從房間裡傳出來。
我又懊悔、又自責,卻怎麼也開不了口道歉。
知女莫如母,媽媽實在太瞭解我了,她將我拿捏得死死的。
她只是用另一種方式,逼我就範和妥協。
7
第二天,媽媽卻親自找到那個老師道了歉,並一口氣給我買了十幾條紅色的裙子,以及大批的畫畫材料。
只是她的臉上,再也沒有過笑意,如同行屍走肉般。
總是無端發呆,默默流淚,卻從來不和我說一句話。
她又開始自殘的行為,用刀片割胳膊,用菸頭燙手背。
她無時不刻,用那些血淋淋的傷口,對我進行無聲的要挾。
我認命了,向她低頭認錯。
我主動退出了學校的培訓班,新買回來的畫筆和顏料,也被我含淚鎖進了櫃子裡。
那些紅色的裙子,全部轉送給了班上的同學。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我看到紅色的東西,都會引起強烈的心理不適。
每每這些色彩出現我面前,我就會想起媽媽身上那些縱橫交錯,冒著鮮血的刀口劃痕。
第一次對媽媽的反抗,來得快,去得也快。
也是就是那一次,讓我深刻意識到,我只要稍有反抗媽媽的意願,她就能用更偏激的行為將我拖入地獄。
我每天喝著媽媽親手為我端上來的玉米汁和熱牛奶,穿著媽媽親自挑選的衣服,逐漸麻木。
性格溫和,勤奮好學,多才多藝,懂事孝順是身邊認識的人,給我貼的標籤。
進入高中後,媽媽依舊每天堅持到學校接送,風雨無阻。
三年高中生活,我從來不敢有半分鬆懈。
我猶記得有一個學期的期中測試,老師打電話告訴媽媽,我數學考了 70 分,是全班唯一一個考了 70 分的學生。
話還沒有說完,媽媽就掛了電話,衝到了學校。
在老師的辦公室裡,媽媽陰沉著臉,完全沒有給老師說話的機會,上來就給了自己兩個耳光。
她說,是自己疏於管教,讓老師費心了。
在一眾驚愕的目光中,我無地自容,恨不得有地洞讓我馬上鑽進去。
老師好不容易插上話,告訴她,這次測試的試題超綱,70 分已經是全班的最高分了。
她卻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150 分的試卷,你只考了 70 分,也沒有甚麼值得驕傲的。阿芷,原本你可以更優秀。”
我低頭著,從頭到尾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
老師好說歹說,把媽媽送了出去後,她看我的目光裡,充滿了同情。
“葉芷,你已經很優秀了,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你媽媽對你要求太高了些,好好溝通一下吧。”
數學老師這話一出,我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清楚地知道,媽媽並不是對我要求高,而是因為爸爸,她病了。
而因為媽媽,我也病了。
那是一種心理上的病,時時讓我壓抑又窒息。
藥石無醫。
8
自那以後,每次考試,我的成績從來沒有落過 80 分以下,即使是超綱的試題。
在學校裡,我沒有任何的朋友,也不敢交朋友。
我是班上同學眼中的另類,學習優秀,獨來獨往。
我上高二那年,有一個胖胖的同學,主動向我伸出了友誼之手。
內向的我,特別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友情。
胖胖的女同學,叫笑笑。
人如其名,開朗又熱情,笑起來眼睛像一汪彎彎的明月。
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的笑容都不自覺地多了幾分。
有一天週末,媽媽來接我。
我和笑笑正有說有笑往校門口走,手裡還拿著笑笑送我的兩顆巧克力。
我絲毫沒有注意到早早等在校園門口人群中的媽媽,
直到她滿臉怒意,衝上來,狠狠打掉我手中的那兩顆巧克力。
“誰讓你吃這些垃圾食品的?你是不是忘了我平時是怎麼教你的?你看你交的都是些甚麼不三
不四的朋友?我送你來學校是來上學的,不是讓你來交狐朋狗友的。”
媽媽聲色俱厲,完全不顧門口來接送學生的家長,投來的異樣的目光。
笑笑臉色變了,她勇敢地站出來,替我打抱不平。
媽媽只是輕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開口就是一個爆擊。
“這位同學,你是看上我家葉芷甚麼了?你是農村出來的吧?小小年紀學甚麼不好,攀附有錢人的手段,倒是學得挺溜。”
我哀求著媽媽,不要說了。
她卻甩開我的手,一腳踩在那兩顆巧克力上,冷冷地對笑笑說:“垃圾就應該和垃圾呆在一起!”
她侮辱笑笑的言語,像刀子一樣扎進了我的五臟六腑,痛得我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這巧克力是笑笑媽到城裡一個親戚家做客帶回來的,她媽媽捨不得吃,給她帶了回來。
同樣地,她捨不得吃,三顆巧克力,她分了我兩顆。
而我註定不會再遇到手裡有三顆巧克力,會毫不猶豫地給我兩顆的人了。
笑笑終究是個臉面薄的學生,她抹著眼淚,轉身跑了。
我伸出想要挽留笑笑的手,在對上母親那眼裡逐漸瘋狂的神色後,終於無力垂下。
我的第一段友情落下了帷幕。
我自覺地疏離著所有人,不想再有人因為我而受到無妄之災。
9
笑笑事件之後,媽媽看我就看得更緊了。
我放學時,稍微晚出來五分鐘,她就能連環奪命 call,直接把電話打到班主任那裡。
班上所有的同學,都知道我有一個控制慾極強、行為偏激的媽媽。
在學校裡遇上,同學們都會下意識地繞著我走。
我已經麻木了,靠近我的人都會變得不幸。
比如那個美術老師,那天媽媽大鬧校園之後,第二天明面上是去道歉,實際上卻是在對學校施壓。
用的是李家的名義,李家在當地有錢有勢,這個名頭當真是好使。
一個星期後,那個老師就從學校辭職了。
比如笑笑,那天在學校門口被媽媽辱罵過後,沒多久就轉學了。
媽媽私下找到了笑笑的父母,拿出了十萬塊,條件是讓笑笑轉學。
那對老實巴交的農村夫婦,在錢權面前低下了頭。
這些都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事情。
有那麼一刻,我無比痛恨自己的無能和懦弱。
不敢反抗,不敢說不。
如同牽線木偶一般,苟延殘喘地活著。
只要稍微對媽媽露出一絲反叛的行為,媽媽就會用自殘後血淋淋的傷口和我無聲對峙。
而每一回,我都不爭氣地很快繳械投降。
後來,我又遇到了一個笑容純淨,笑起來眼裡有星晨大海般的男孩。
男孩的出現,讓一直在泥潭中生活的我,感覺日子也不是那麼難過了。
他像我生命裡的一束光,溫暖得讓我貪婪。
媽媽再次出現了,她把我的那束光親手掐滅了,無情地打碎了我的美夢。
我暴怒,瘋狂,歇斯底里。
活成了我最曾經最討厭的模樣。
我學著媽媽的樣子,用鋒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划向自己胳膊和手腕。
我竟然莫名地感覺到了一絲疼痛中的快感。
媽媽驚慌失措,流著淚苦苦哀求我,不要傷害自己。
她甚至主動提出要送我去學美術,答應我可以自由地穿任何顏色的衣服,我喜歡住宿舍,就讓我住宿舍……
我第一次意識到,自殘原來真的可以為所欲為,就像媽媽每次用這種方式逼我低頭一樣。
所有人都說我病了,媽媽開始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她給我申請了休學,帶我去看最好的精神科醫生,也不再逼我喝玉米汁和熱牛奶。
甚至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媽媽好像是真的很愛我。
病好後,我和媽媽生活各自歸位。
之前的短暫的溫柔和遷就,彷彿是一場夢,風一吹,夢就碎了。
高考後,我如媽媽所願考上了她想讓我去的大學。
而媽媽,則向學校申請了校外租房陪讀。
我沒有反對,我的意見一點也不重要。
10
大學畢業後,媽媽已經給我找好了工作的單位。
我的生活好像自由了。
這些年來,媽媽和李家的關係有所緩和,我們的生活跟著上了一個檔次。
媽媽甚至很慈愛地,給了我一把另一個房子的鑰匙,意味著我可以獨立生活了。
我歡欣雀躍,高高興興前往我的新住所。
僅僅只住了三天,我又搬了回來。
媽媽淡定地給我搬東西,臉上的表情似是早有預見,只是輕輕地對我說了一句。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時間真的會潛移默化改變一個人。
我明明有了可以挑選衣服顏色的權利,可還是會下意識地買下黑白灰。
我明明很討厭喝玉米汁和熱牛奶,但一旦不喝的時候,總感覺有一件甚麼事沒有做完。
習慣是件可怕的事情,習慣就是依賴,是不斷降低底線妥協的過程。
從六歲到二十二歲,媽媽用了 16 年的時間,削去了我一身的鋒芒。
這些年來,無論怎麼折騰,我始終都是在她可控的範圍內。
當菟絲花當久了,也就慢慢失去了自力更生的能力。
媽媽拿捏我的手段,相當高明。
對於嫁給顧知均這件事,我甚至懷疑媽媽,並不單單是因為顧知均是個醫生。
更重要的是顧知均的名字裡有個“均”字。和爸爸李南君的“君”字同音。
爸爸明明已經離開了十六年,他卻好像無處不在。
直到現在,媽媽也沒有登出爸爸的戶口。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對著戶口本,目露兇光:
“葉南君以為這樣就能擺脫我了?做夢!你就是死了,也只能和我呆在同一個戶口本上。”
媽媽,應該也恨我。
因為我的存在,是李玉芝和葉南君有過一段失敗婚姻的證物。
所以,她肆意操控、擺佈我的人生。
從第一次見到顧知均起,他那像是獵人遇見獵物般的眼神,讓我不寒而慄。
我激烈反抗過,甚至用上了偏激的手段。
結婚前三天,趁著媽媽出門的空隙,我簡單收拾了一下行囊,獨自前往機場。
本以為從此,我將迎來我的春暖花開,大海星辰。
卻沒想到,媽媽帶著顧知均在機場截下了我,將我帶回了家。
回到家後,久久等不到我點頭的媽媽,終於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你在怨我?你認為我會害你是不是?這些年來,我為你殫精竭慮,你和你那個死鬼父親一樣,就是一個白眼狼……”
瘋狂之下,她甚至意欲引爆瓦斯和我同歸於盡。
我明明活得如同行屍走肉,死亡來臨的那一刻,我卻心生怯意。
我到底是貪戀這世間,那些六歲之後沒見過的光。
比狠,我終究是狠不過媽媽。
這婚,我結。
11
那天從孃家回來,顧知均對我動了一次手後,消停了一個星期。
期間我和顧知均的交流幾乎為零,他偶爾看我的眼神裡充滿了厭惡。
我不知道他對我的敵意從何而來,第一次相見,結婚前零星的幾次見面,都是媽媽在牽線。在這之前,我確定和他並無任何交集。
之後的日子,顧知均更是喜怒無常,高興的時候動手,不高興也動手。
每天,聽到屋外開鎖的聲音,都會讓我心生恐懼。
一個月後,他再一次動手時,我絕望地拿起菜刀,想要和這個惡魔同歸於盡。
結果可想而知,我和顧知均力量懸殊,身材嬌小的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我無比痛恨,媽媽給我報了無數的才藝班,唯獨沒有讓我去學過一項自保的技能。
他三下五除二就奪走了我手中的菜刀,繼而對我拳打腳踢,而後又將我的頭摁進放滿水的浴缸裡。
求生的本能,讓我不自覺地進行了激烈的掙扎。每次我感覺到快要窒息時,他又將我拖起來,然後不斷重複。
“葉芷,你給我聽著!說謊是要付出代價的。你將用你一生去補償你曾經撒下的謊。你這張臉真是讓我噁心。”
我聽不懂顧知均在說些甚麼,癱軟在地上拼命咳嗽,喉嚨像火燒一樣疼痛。
打累了的顧知均,直接在洗手間對我用了強。
事後,我望著鏡中滿身傷疤的自己,感覺到了無邊的冷意。
等我從洗手間出來後,顧知均已經熱好了一杯牛奶。
“喝了吧。媽媽說過你習慣每天睡前,都會喝一杯牛奶。”顧知均的聲音平平,聽不出任何的情緒。
他伸出手撫摸我臉上的傷口時,我甚至連躲的勇氣都沒有。
我順從地喝下了他為我熱的那杯牛奶。
這樣的日子,每過幾天就會重複一次。
我卻再也沒有當初提起菜刀的勇氣,我越是反抗,只會惹來顧知均更暴力的對待。
顧知均不愧是做醫生的,他雖然是主治內科,對於處理我這樣施暴過的傷痛,同樣手到擒來。
不消三天,身上的傷疤從外表上一點也看不出來。
我不是沒有想過向媽媽求救,每次接通電話,她對我只有無盡的說教。
她說顧知均有多好多好,警告我不要耍脾氣。
越是這樣,我想要離婚的念頭就越強烈。
於是趁著有一天顧知均上班外出的時候,我直接回了媽媽家。
我對她控訴顧知均對我的暴力行為,明確提出我要離婚。
“阿芷,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最近又發病了?知均怎麼可能會對你動手?你告訴我?你是不是起了甚麼心思?”
媽媽的質疑一聲高過一聲,乾脆直接撥通了顧知均的電話,讓他馬上來家裡一趟。
當顧知均嘴角青腫,手腕上纏著繃布出現在家中時,我的心不斷下沉。
我又輸了。
12
顧知均不須多說,只是從公文包裡拿出幾盒藥,我就滿盤皆輸。
那是抑制精神病的藥物。
“阿芷,最近精神狀態不太好,一直在吃藥,都怪我照顧不周。傷害我不要緊,我皮粗肉糙很快就好了,我是怕她傷害自己……”
顧知均表情懊惱又自責,眼角甚至泛起了淚花。
我哈哈大笑起來,繼而淚流滿面。
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可以這般無中生有,顛倒是非黑白。
“葉芷,你笑甚麼?夫妻之間打鬧要有個度,有病就去看病,這不是你隨便可以對知均動手的理由!我對你太失望了。”媽媽眼裡盛滿了怒意。
是啊,我說顧知均對我家暴了,然而帶傷出現在媽媽前面的卻是顧知均。
世人都習慣性地會相信自己親眼所見到的,媽媽也不例外。
淚眼朦朧中,我看到了站在媽媽身後的顧知均,對我露出了一個不屑的笑容。
呵呵,我又中計了。
怪不得今天我能如此舉而易舉地出門,以前每次顧知均對我動手過後,只要身上的傷痕沒有消除,他就沒收走所有的通訊工具,並禁止我出門。
原來他早就留了一手。
我又怎麼可能是心思縝密的顧知均的對手?
臨走前,媽媽將我拉到了房間,撲通一聲跪下。
“阿芷,當媽媽求你了,好好治病,好好和知均過日子行不行?媽媽給你選的丈夫,或許不是你最喜歡的,但一定是最適合你的。
“阿芷,難道你要像媽媽一樣,因為你爸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的指指點點中嗎?
“阿芷……”
我望著跪在地上的媽媽那悄然生了華髮的鬢角,腦中一片混亂,只有一聲一聲葉芷,葉芷。
沒有人知道,我有多渴望擺脫葉芷這個身份。
我的腦袋越來越沉,一會是顧知均獰笑著對我動手時的臉,一會是媽媽對我一聲聲指責,一會又是那個十六年前就離開的爸爸模糊的臉。
我感覺幾乎喘不過氣來。
“滾開!去死!”我隨手抓起了一個物件砸了過去,然後兩眼一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家,躺在床上。
顧知均坐在床上,點燃一支菸,表情淡淡地告訴我,我昏過去後發生的一切。
我發病了,媽媽被我用擺件砸破了頭,血流了一地。
“砰的一聲,你媽媽頭上開了花。玫瑰你見過吧?那顏色就像盛開的玫瑰,特別的鮮豔……”
顧知均形容得很詳細,我聽得毛骨悚然,內心彷徨,甚至想不起當時怎麼動的手。
我腦中甚至想到了一個荒唐的念頭,難道我真的病了?
顧知均身上的傷,真的是我動的手?
哀莫大於心死。
沉默了許久,我終於開了口。
“顧知均,你放過我吧!”
“放過你?不可能!你的罪就用你餘生來贖吧。”
顧知均摁滅了手中的煙,再也沒有看我一眼,轉身出了房間。
13
從控制不住地砸了媽媽那次起,媽媽更確信我是真的又發病了。
她隔三差五地登門,每次我都昏昏沉沉精神不振,連我自己也認為我是真的病了。
可能是顧知均怕將我弄死了,對我動手的次數反倒是少了起來。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三年,這三年裡,我的病情時好時壞。
失眠,精神不振,經常忘事。
顧知均由最初的暴力,轉化為冷暴力。
對我不聞不問,臉上的厭惡之色,從不掩飾。
直到我無意中發現自己懷了孕,顧知均得知後當場失態了,他的怒意比任何一次要強盛。
他掐著我的脖子,額上青筋暴起,雙眼通紅。
“賤人!你竟然懷了我的孩子?你怎麼敢?賤人,你配懷我顧家的孩子嗎?
“熱牛奶呢?你是不是偷偷倒掉了?你都知道了些甚麼?”
顧知均越來越瘋狂,他接連扇了我幾十個耳光,不知道往我肚子上踹了多少腳。
那一晚,我幾乎被打了個半死,孩子也流掉了。
媽媽在醫院見到我的時候,我剛剛做完清宮手術,像個破碎的娃娃一樣,躺在病床上,
毫無生氣。
媽媽拉著我的手,眼裡全是責備。
“這次知均對你動手,是他的不對,他已經向我認過錯了。但是你怎麼可以這般任性,自己的孩子說不要就不要。你怎麼狠得了心?你不知道知均是有多盼望,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嗎?
“事情已經發生了,多說也沒有意義。回頭你和知均認個錯,出院以後,收收你的小性子,好好生活。
“世間哪有夫妻不爭不打的,你心思也別太重……”
甚麼叫殺人誅心!這就是。
顧知均又一次顛倒黑白,而媽媽再一次選擇了相信他。
我心如死灰,不願再和她說一句話。
三個月前,當我發現我只要喝下顧知均給我端來的熱牛奶,我就會不對勁時,我試著偷偷倒掉了。
果然我的精神狀態好了很多,直到無意中看到顧知均放在口袋裡那個買藥的小票,原來他一直在熱牛奶里加了會讓我精神失常的藥物。
經過流掉孩子的這一遭,我後知後覺,顧知均還給我下了避孕的藥。
怪不得每次牛奶裡會有微苦的味道,而顧知均只是冷淡地告訴我,因為加了杏仁粉。
從醫院回到了家後,我的心境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好像突然不懼怕顧知均了,當生死置之度外時,人當真可以無畏。
我直白地揭穿了顧知均給我下藥的事實,他沒有任何的意外,甚至很痛快地承認了。
他只是陰惻惻地告訴我,既然我知道了,那遊戲就要換一個新的玩法。
我決定反擊,我要將這個魔鬼繩之於法。
我偷偷買來了攝像頭,客廳,臥室一共裝了四個。
我要用這些家暴的證據,將他送進監獄。
裝上攝像頭的第二天,顧知均就當著我的面,將四個攝像頭拆下來,整齊地擺放在我面前。
他擺弄著那幾個攝像頭,笑著說:“葉芷啊,你就這點手段?我還真看不起你。”
14
顧知均用那四個拆下來的攝像頭,明白地告訴我,我做的這些小把戲從來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我渾身如墜冰窖,我到底是低估了顧知均。
我被監控了。
甚至可能從第一天搬進這個家裡時,我就完全活在顧知均的監控下。
“顧知均我自問和你無怨無仇,你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在這之前,我問過無數次卻始終得不到答案,我沒奢望顧知均會回答我。
只是仍舊忍不住問出了聲。
“無怨無仇?哈哈哈,你忘了江遙?”顧知均的眼睛頓時湧上了血色,咬著牙用力掐住我的下巴。
江遙?江遙?我的神經馬上緊繃了起來。
“江遙和你是甚麼關係?他到底怎麼了?”我用力抓著顧知均的胳膊,迫切想要從口裡知道答案。
“江遙是我弟弟,唯一一個親弟弟。他跟我母親的姓氏!拜你所託他死了!”顧知均狠狠地甩開我的手,惡狠狠地說道。
“你現在還認為你無辜嗎?我和你之間可是隔著一條人命!不,應該說是兩條!葉芷這輩子我都不會放過你……”
顧知均走後,我捂著臉失聲痛哭。原來一切都是因果報應!
高三那年,我遇上了我生命裡的一束光,那個男孩叫江遙。
江遙的出現,讓我的人生有了那麼一絲絲色彩。
我們偷偷戀愛了,是我先表的白。
我喜歡和他在一起時那種讓人心安的溫暖。
我甚至奢侈地在心裡規劃過我們的將來。
媽媽敏銳地感覺到了我身上發生的變化,很快又抓到了我和江遙之間互訴衷腸的證據。
媽媽為了以絕後患,強忍著沒有質問我。
她悄悄地來到了我所在的班級,當著全班的面衝上前就給了江遙幾巴掌。
她言辭激烈,言語中極盡羞辱。
媽媽破口大罵江遙是個變態,誘騙未成年少女。
她甚至不惜賠上我的名聲,拿出了一張早已偽造好的孕檢報告,要告江遙。
那天,她當著全班的面,氣勢洶洶地逼問我。
“葉芷,今天就當著你全班同學和老師的面,說清楚這件事。這個孩子是不是江遙的?是不是江遙誘騙你?你要說不清楚,我今天就一頭撞死在這裡!”
我和江遙自始至終不過是發乎情,止乎於禮。
懷孕的事情本就子虛烏有。
全班一片譁然,未成年早戀懷孕,不啞於平地裡的一聲驚雷。
老師極力想要壓下這個場面,卻無濟於事。
“媽媽,你誤會了,我們沒有……”我流著淚,哀求媽媽不要再鬧。
我只有一個念頭,我自己的人生已經很不堪了,我不能再毀了江遙。
媽媽當場狠狠地往教室的牆上撞,血從她的頭上流了下來,教室裡響起了一片尖叫聲。
老師要扶她去醫務室止血,她卻扶著講臺的桌子,一把推開了欲攙扶她的老師,盯著我一動不動。
“葉芷,我再問你一次……”
我看看滿頭血鮮,作勢要再撞一次的媽媽。
張口要辯駁的話,變成了沉重的點頭。
江遙眼神複雜,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從頭到尾甚至沒有為自己開口辯駁過一句。
我的那束光,從那一刻起徹底消失了。
15
“江遙死了,死在退學回家後第三天的晚上。我母親受不了這沉重的打擊精神恍惚,一個月後,掉進了村裡的池塘追隨著江遙去了……
“葉芷,我用了四年時間,接近你媽娶了你。我就是想讓你知道,說謊是要付出代價的!”
“所以,你這個殺人兇手配生下我顧家的孩子嗎?
“我也要讓媽嘗試一下,失去所有的滋味……”
顧知均剛剛的話,像是魔音一般,不斷在耳邊縈繞。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顧知均說得沒錯,我是殺人兇手。
因為我的懦弱和自私,我明知媽媽所有的偏激行為,都僅僅是想要控制拿捏我,而我卻狠不下心來擺脫這些束縛。
我又何止害了江遙?
那個年輕的美術老師,笑笑同學,她們每一個人都因為我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我哭著哭,就笑了。
或者我該去贖罪了。
我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晚上。
顧知均正在給我手腕包紮傷口。
他表情認真,我們倆就像盡責的醫生和病患。
“想死?這世間哪有這麼便宜的事?葉芷,你聽好了,活著才能好好給江遙贖罪!”
戳破了這一層關係之後,顧知均的戾氣越來越重。
他對我的憎恨和厭惡,甚至在媽媽面前,也毫不遮掩。
每次動手之後,他都會冷冷地丟下一句:“江遙永遠停留在十七歲,你還活著,你並不虧。”
我由開始的反抗變得麻木,媽媽來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
每次,她來看我時,甚至目光不敢與我對視。
“阿芷,知均一個人在外打拼也會累,你順著他點。知均這個人是內向了點,但心還是好的。”
媽媽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躲閃,沒有一絲的底氣。
原來媽媽甚麼都知道啊?我早該想到了,媽媽那麼聰明敏感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察覺不到我遭受的傷害。
她只是始終不願承認,她看錯了人而已。
就像不願承認,她和爸爸之間那段失敗的婚姻一樣。
“媽媽,你還認為我和顧知均是最合適的一對嗎?”
“阿芷,我……”
媽媽的眼神慌亂,結結巴巴,最後選擇了落荒而逃。
今天是我和顧知均結婚第六年的週年紀念日。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平靜地看著被繩子牢牢捆在椅子上的顧知均。
“六年了,我累了。我害死了江遙,這賬我認,下輩子我再去贖罪。現在開始來算算,我們之間的帳。”
顧知均只是抬頭看了我一眼,連一絲恐懼的表現都沒有,冷靜得讓人討厭。
“六年,我前後流掉你三個孩子。你明明恨我入骨,卻故意讓我懷上你的孩子,再親手送走。你連畜生不如。”
我顫抖著手,拿著刀狠狠地刺向了顧知均的腹部。
從頭到尾,顧知均都沒有開口,只是因為疼痛而悶哼了一聲,臉上始終保持著詭異的笑容。
16
十分鐘後,大批荷槍實彈的警察和醫護人員破門而入。
無數黑洞洞的槍口指著我的腦袋,而我將刀子架在顧知均的脖子上,不為所動。
一切都在我的計劃內。
隨警察而來的媽媽,失聲痛哭。
“阿芷,將刀放下來。阿芷,媽媽求你了。對不起,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該逼著你嫁給顧知均,媽媽同意你離婚……”
晚了!我這短短的一輩子,都在向媽媽不停地妥協。
這一次我想做自己。
我俯在顧知均的耳邊,低笑著說了一句:“顧知均,從今天起,我不欠你們的了。”
“顧知均,去死吧!”我拿著尖刀,用力向顧知均的脖子虛晃了一下。
“阿芷,不要不要……”媽媽撕心裂肺地尖叫著。
“葉芷你這個賤人,你真該死!”顧知均嘴裡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砰!一聲槍響。
我終於解脫了。
再見了顧知均,再見了媽媽。
再見了這個不曾偏愛我的世界。
【番外篇】美術老師
我曾經是一個美術老師,我教過一個極有天賦的學生。
那個學生很沉靜,身上永遠都是穿著黑白灰三個色系的衣服,臉上常常淡露出一股悲傷。
實在是讓人心疼。
我鼓勵她畫畫,鼓勵她在色彩中釋放自己的情緒。
慢慢地,她的精神狀態好了起來。
臉上也多了一絲笑容。
只是有些事情,我始終是有心無力。
隨著那位學生家長的到來,一場鬧劇之後,我離開了那個學校,那個學生也退出了培訓班。
之後,我很久沒有她的訊息,或者說是不忍打聽。
直到前兩天,我在鋪天蓋地的新聞上,看到了有關她的訊息。
每一行字,都讓我觸目驚心,淚流滿面。
母親疑似有心理疾病,長期變態式精神控制。
嫁人後,遭受長達六年時間的家暴,永遠喪失做母親的能力。
在六週年紀念日,直播意欲和那個施暴的丈夫同歸於盡,被警方擊斃……
除了大篇幅的報道,網路上甚至流傳出,那個男人對葉芷施暴畫面的小影片。
我顫抖著手,點開了那些訊息,那些畫面讓人窒息,以至於再也沒有勇氣點開第二次。
葉芷,那個叫葉芷的學生,永遠消失了。
一星期後,我去看望了葉芷的母親李玉芝。
她似乎還認得我,見到我時,又哭又笑。
李玉芝拉著我的手,大聲說:
“何老師,阿芷遺傳了爸爸的天賦,畫畫非常好。她很喜歡你,你不要走了。你留下來做阿芷的老師吧。我可以給你錢,很多很多的錢……”
李玉芝明顯已經神智不清,一會又放開我,蹲在地上放聲痛哭。
“阿芷,對不起!對不起!是媽媽害了你。媽媽不該逼著你和那姓顧的結婚,媽媽不該阻止你離婚……
“阿芷,你不要走。姓顧的已經被警察抓了,媽媽知道錯了。以後媽媽再也不逼你做任何事了……”
從李玉芝家裡出來的時候,風很冷,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屋子,許了一個願。
願葉芷來生,能投身一個好人家,果敢,堅強,平安喜樂。
作者:樹妖樹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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