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昭登基為帝那日,是個晴好的天。
本該以皇后身份與裴元昭一同接受臣民朝拜的我,卻被自己的兒子攔在了寢殿裡。
他要我交出兵權,要我做個富貴皇后,保他的太子之位。
他說:“母親就該學學蘭貴妃,那樣端莊優雅,美麗大方,才是一國之母該有的樣子。”
他說:“母親若是真的疼兒子,就該卸去戰甲,交出祝家軍的令牌,徹底歸順父皇才好,不然,兒子的太子之位,從何而來?”
他似乎忘記了,蘭貴妃差點害死他,若不是我兵權在手,他甚至活不到今日。
1.
裴燁是我與裴元昭的長子,年方十七,一身武功,皆為我親授。
但現在,我教他指向敵人的劍,卻直直指向了我的咽喉。
“母親,兒子不想的,”
他似乎很痛苦,哀求似的看著我:“只要您將令牌交出來,就能保住兒子的太子之位,您好好在這後宮裡做一個富貴皇后不好嗎?”
我搖頭:“不好。”
“母親!”
裴燁到底沒喪心病狂到弒母的程度。
他眸光掙扎,神情狠戾,“難道在您心中,那塊令牌比兒子還要重要嗎?”
“您將令牌交出來,做個賢德皇后,替父皇管轄後宮,頤養天年,難道不好嗎?”
“還是您非要將那塊令牌握在手裡與父皇分庭抗禮,非要看著兒子與父皇互相猜忌,”
“叫兒子將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讓給裴衡那個廢物,您才滿意?”
“蘭貴妃為了裴衡殫精竭慮,如今還臥病在床,”
“同樣是母親,您非但不願意幫兒子的忙,現如今還要為難兒子,這世上,怎會有您這樣狠心的母親?”
他神情癲狂,眼眸含淚,語帶哽咽,似乎委屈到了極致。
在他眼中,我這個做母親的,就該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出來為他所用,那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
我笑出了聲,向前走了幾步,裴燁驚惶後退,劍也隨之後退。
“哪裡比得上你,拿著殺敵的劍對著自己的親生母親來得狠心呢?”
裴燁手中的劍掉在了地上,他倉皇退到禁軍身後,有兩名身穿鐵甲的兵士攔住了我。
“母親,就當兒子求您,您就將令牌交出來吧!”
裴燁不愧是裴元昭的親生子,他那張臉,幾乎和年輕時候的裴元昭有八分相似。
只是,裴元昭從來都不會露出這樣哀求的神情。
裴燁終究是被裴元昭給養廢了。
我鬆了口:“我將祝家軍的令牌交出來,裴元昭便會冊封你為太子麼?”
裴燁彷彿看到了希望,他大力點點頭:“父皇答應兒子,只要拿到令牌,便會冊封兒子為太子。”
裴元昭登基前,我率領的二十萬祝家軍是他的左膀右臂。
為他四處征戰,為他攻城略地,是他奪得天下的第一大助力。
裴元昭登基後,這二十萬大軍就成為了他的心腹大患。
只有真正掌握在自己手裡,他才會安心。
我沉吟一會兒,又問他:“你為太子後,太子妃的人選,可有主意了?”
裴燁似乎以為我這是答應了,他興奮起來,兩眼都發光,“兒子宮中的玉娘,母親早前見過的那個,兒子覺得她甚好。”
我聲音漸冷:“驃騎將軍家的嫡女蔣蔚寧與你青梅竹馬,自小便有婚約在身,你竟是半點都沒想到她嗎?”
裴燁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惱怒和屈辱夾雜著,道:“婚約是您和蔣夫人訂下的,並非兒子本願,”
“兒子不喜蔣蔚寧那樣舞刀弄槍的,兒子喜歡的是玉娘這樣溫柔婉約的!”
“再則太子妃乃是將來的一國之母,怎可讓蔣蔚寧那種粗鄙蠻橫的人擔任?”
舞刀弄槍就是粗鄙蠻橫,那我這個征戰了數十年的一國皇后又算甚麼?
“母親,兒子不是說你,兒子說的是蔣蔚寧……”
裴燁神色躲閃,我卻沒興趣再聽了。
我將腰間的令牌解下來,扔到裴燁懷裡,裴燁寶貝似的捧著,大喜過望,“兒子多謝母親!”
他轉身,迅速領著禁軍散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掀不起一絲波瀾來。
以為那二十萬祝家軍,是令牌在誰手,便認誰為主的嗎?
未免也太小瞧我祝之遙了!
裴燁以為,只要我交出可以號令祝家軍的令牌,裴元昭便會許我後位,叫我在這如同囚籠一樣的後宮中頤養天年。
他太天真了,裴元昭是君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這天夜裡,裴元昭親自給我送來了一杯毒酒。
“遙遙,朕霸業已成,特來與你同賀。”
他一身帝王冕服,身形修長挺拔,容顏俊美深邃,眸光溫柔專注,一如當年我與他洞房之夜,挑開紅蓋頭,他
便是用這樣溫潤的神情看著我。
只是,當年他手裡端著的,是我們的合巹酒。
此時此刻,卻是能要我命的斷腸毒。
2.
我與裴元昭成親之前,其實有過一個未婚夫。
他是侯府世子,英俊瀟灑,端方如玉,是青州城不少女子的春閨夢裡人。
而我自小舞刀弄槍,是聞名江東的女霸王,世人都說我配不上他。
我通通不理,既已定下婚約,那他便是我的人,世人要說便說,我還能管到別人身上去?
但我沒想到,他竟主動要與我退婚。
還是在我剿匪凱旋之後,牽著我那表姐的手跪在我父親面前,說他們是真心相愛,求我父親成全。
“祝小姐是剿匪的大英雄,但我陳家家教森嚴,要做我陳家宗婦,需得精通琴棋書畫,溫婉賢淑才好。”
這是拐著彎兒地罵我不成體統,嫌棄我只會舞刀弄槍呢!
我跨坐在馬上,手中的長槍還挑著山匪首領的頭顱,“你當初上門求親的時候,可是誇讚我武藝高強,英姿颯爽呢。”
他臉色白了一白,目光落在我手中長槍上,身子一抖,又匆匆低下頭去:“那時我不知,祝小姐如此……嗜虐。”
“之遙,你莫要怪世子,實在是你去剿匪這幾日,在山下失蹤,我們都以為你被山匪擄去,清白不在了……”
表姐淚水盈盈,將軍府門前原本為我慶賀的百姓頓時一靜。
我翻身下馬,手中長槍一抖,那頂上挑著的頭顱滾落在地,頓時染紅了表姐的白裙。
“啊——!”
她驚叫起來,倉皇后退,直接跌進了世子懷裡。
“祝小姐!你莫要太過分了!”
他抱著表姐,對我怒目而視:“我敬你是剿匪英雄,可你不該如此恐嚇晏如!”
“難道晏如的話有錯嗎?你這幾日……”
他漲紅了臉,又看了看我的身後,“和這位公子朝夕相處,我要是繼續履行婚約,我陳家如何容得下你這個不貞不潔的女人?!”
“祝姑娘為了全城百姓,以身犯險剿滅匪徒,是何等的高義!”
裴元昭高聲道:“而堂堂世子,手上也領著親兵數百,卻龜縮在城內靠女子保護,”
“不引以為恥就罷了,竟還在婚約尚未解除的時候就與祝姑娘的表姐暗通款曲,為了退婚汙衊祝姑娘的貞潔,世子爺當真是不知廉恥!”
他
這話說得十分襯我心意,我那未婚夫卻暴跳如雷。
“你你你、你是甚麼東西,竟敢……”
我手中長槍抵在他脖頸處,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滾。”
我那紅纓槍上不知道積了多少山匪的血,他渾身一抖,連我那表姐也顧不得了,忙不迭就跑了。
“表、表妹……”
表姐僵著身子,對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懶得搭理她,看著從方才起就一言不發的我爹,滿目熱切:“爹,女兒幸不辱命!”
剿匪前,我和我爹打了一個賭,若是我能成功歸來,他便幫我做一件事。
我爹神情複雜,既是欣慰,也是惋惜。
欣慰我承繼了他的衣缽,惋惜我是個女子。
“世道不公,女子本就比男子更為艱難。”
“遙遙,你要走的這條路,註定艱險萬分,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說,我想好了。
我從小習武,發誓要打遍天下無敵手,然後懲奸除惡,護佑百姓。
後來長大了,我發現單我一個人,並不能殺光這世上所有的奸邪。
也不能阻止戰亂髮生,叫百姓們安居樂業。
可龍椅上坐著的那個人能。
但我們的皇帝是個只會享樂的廢物。
外敵入侵,他割地賠款,奴顏婢膝;
旱災、匪患、兵亂頻發,他花光國庫的銀子修建行宮,整日泡在酒池肉林。
所謂皇家,不過是一群酒囊飯袋罷了。
就連有著一半皇家血脈的我的前未婚夫,也繼承了皇家惡劣的本性。
他記恨我讓他丟了面子,在城中大肆宣揚,說我已經沒了清白之身,在山匪窩裡不知道被多少人踐踏過了,早就成了一隻破鞋。
可笑的是,說這話時,他正在畫舫裡左擁右抱,和一群名妓泛舟湖上。
我得了我爹的首肯,一柄紅纓槍破開畫舫的門簾,直接將衣衫不整的東陽侯世子挑了出來。
大庭廣眾之下,我拔下頭頂的銀簪,在他面門上刻下“寡廉鮮恥”四個大字。
自此,我名聲大噪。
3.
時值亂世,群雄割據,戰爭四起。
我爹雖然決心幫我起事,但他膝下只有我一個獨女。
且他年事已高,身有舊疾,並不好招攬賢士。
裴元昭就在這時找上門來。
“某真心
傾慕祝小姐,也願盡全力,助祝小姐成事。”
我說:“外頭傳言我品行不端,行事潑辣狠戾,不堪良配。”
他說:“閒言碎語罷了,裴某知道認識一個人該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用心去感受,而不是僅憑隻言片語就亂下定論,”
他一雙黑眸熠熠生光:“祝小姐巾幗不讓鬚眉,乃吾輩之楷模,某願為祝小姐所驅使。”
是了,一開始,我與他的這樁婚事,便是各取所需。
我需要一個聰明、能擔當大任,且能以我為尊的未婚夫。
而裴元昭,我在他的眼裡看到如火一般燎原的野心,也看到男子對女子的傾慕和讚賞。
我去稟了父親,父親考校了他的武功和謀略,婚事就此定下。
東陽侯父子已魂歸西天,我那表姐卻還不死心。
“裴公子心善,卻不知被人當做了棋子!”
她攔下裴元昭,義憤填膺道:“我那表妹自小就行為粗鄙,慣會舞刀弄槍,欺凌弱小,”
“她雖是剿匪英雄,但性子囂張跋扈,竟然做出在東陽侯世子臉上刻字這樣驚世駭俗的舉動,”
她苦口婆心:“裴公子,我表妹心思歹毒,實在配不上您這樣端正的君子,”
“晏如看不下去才出言相勸,還望您三思啊!”
她柔柔俯下身,皎白修長的脖頸彎出美好的弧度。
恰有一陣微風起,將她手邊的絲帕吹落到裴元昭腳邊。
“裴公子,能否請你幫我撿一下絲帕?”
她無辜地看著裴元昭,發出無聲的邀請。
很老套的手段。
可我這位被譽為青州第一美人的表姐,卻實實在在用這樣的手段勾走了我身邊不少追求者。
我有些好奇裴元昭的反應。
卻見他撿起那條粉色的絲帕,表姐面上露出得逞的笑意,正要抬手去接,裴元昭卻在即將送到她手上時又鬆了手。
絲帕重新飄落,染上了汙泥。
“裴某聽聞祝家表小姐溫婉賢淑,秉性正直,友愛幼妹,是個天仙般的人物,”
表姐羞澀地彎了彎唇,正要說話,卻聽裴元昭接著道:“今日一見,方知傳聞不實。”
裴元昭神色溫潤,說出的話卻嘲諷意味十足:“表小姐實在是,忘恩負義,表裡不一,變臉術堪稱絕妙啊。
”
表姐霎時慘白了臉。
我這位表姐,空有皮囊,卻實在是大腦空空。
自她覺得我剿匪不歸,和東陽侯世子勾搭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成為了棄子。
表姐被送回滁州老家時還在叫囂:
“祝之遙,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謀劃甚麼嗎 ?”
“你不過是個女子,妄想登上那個位置,簡直痴心妄想!”
裴元昭始終跟在我身後,等表姐的馬車一走,他便極為認真地道:“女子亦可成大事。”
我看了他一眼,面上不顯,心中卻多了幾分滿意。
那之後,我便和裴元昭成婚了。
裴元昭這個夫婿做得極為稱職。
不論人前人後,皆對我無微不至。
我接管涼州,涼州所屬官員對我出言不遜,他一馬當先,教訓得那人對我低了頭。
我去軍營,他跟隨左右。
我審問奸細,他與我遞刀。
我領兵剿匪,他護我周全。
就連向來嚴厲的父親也對他緩和了臉色,誇讚我眼光獨到。
白日裡,裴元昭是溫柔周到的好郎君,夜裡卻整夜纏著我不讓我入眠。
滾燙的氣息撲在我頸側,他委屈極了:
“夫人每日除了練兵,可曾有一時半刻,想念過為夫?”
我側頭去看他,那雙瀲灩生光的桃花眼裡溢滿了炙熱的深情,多看一眼就要沉淪下去。
我以為我與裴元昭是心照不宣的盟友。
卻不想他竟說他心慕我,要與白首偕老。
我素來不信情愛之事,父親自詡對我早逝的母親用情至深,府中的姬妾卻從沒斷過。
可見男人於情愛上所說的話做不得真。
這一年的冬日,郴州的瑞王與父親談判失敗,兩軍在渭水河畔交戰。
我因追殺瑞王世子被逼至斷崖,裴元昭趕來救援,卻中了敵軍圈套,與我雙雙墜崖。
再醒來,便是漫天飛舞的大雪裡,裴元昭包裹著中箭的胳膊,將身受重傷的我放在簡易的擔架上,一瘸一拐地尋著出山的路。
我眼前已然發黑,漸漸感知不到寒冷。
我說:“裴元昭,你放下我,自己出山吧。”
裴元昭脫下外衫將我裹緊,臉色陰沉得厲害,卻又隱忍著,恨恨地在我唇上咬了一口。
“你休想,休想丟下我。”
又有些哽咽,
“祝之遙,你要活下來。”
4.
後來,我開始回想自己是在哪一刻對他動了心,腦海中便浮現出斷崖下他滿眼通紅地擁住我的樣子。
我到底命大,回到青州後,臥床休養三月便已好全。
但裴元昭的手,往後卻再也不能握劍了。
打退瑞王,日子很是安生了一段時間。
也是在這一年的夏天,我懷上了長子裴燁。
父親得知我有孕,大喜過望,但他卻沒能等到裴燁出生,便舊疾復發,撒手人寰。
父親一走,軍中氣勢萎靡,而城外的瑞王不知從哪裡得知訊息,發兵捲土重來。
內憂外患,我卻身懷六甲,有心無力。
“遙遙,你只需安心休息,”裴元昭安慰我,“一切有我。”
他雖不能親自上戰場,卻能想出妙招良策,成功擒下瑞王,又將郴州拿下。
也就是從這時起,裴元昭便成為了青州城的主心骨。
他確實是個天生做大事的人。
知人善用,禮賢下士,處事不驚,寬容有度。
不到半年,手底下的官員便對他心服口服。
裴元昭在江東一帶出了名,自然少不了投奔的人。
有送金銀的,有送糧草的,還有人將自己的女兒許給他做妾。
我記得,第一位是個商人家的小姐。
生得貌美如花,體態嬌柔,看一眼就要酥得骨子裡去。
但裴元昭得知來意,立時沉下臉色,命人將他們轟了出去。
末了回房抱著我,委屈地控訴:“你怎的都不生氣?”
“要我說,就該連門都不讓他們進!”
他又說:“遙遙,你為我十月懷胎產子,我不能負你。”
那之後的數年,一直到我的漪兒出生,裴元昭便真的守住了承諾。
次女裴漪出生時,我與裴元昭已經將江東一帶徹底收入囊中。
裴漪的滿月宴舉辦在這一年的冬日。
裴元昭匆匆從郴州趕回青州,我帶著兒女前去迎接,卻見他一人一馬,踏雪而來。
行近了我才發現,他並非是一人,懷中斗篷還裹著一個面色蒼白渾身是血的女子。
他人還未下馬,就急匆匆地喊:“叫大夫!”
他神情緊張地抱著那女子進了府,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我們母子三人。
三歲的裴燁向後張望,問我:“孃親
,那是誰?”
我沒答話,因為我也不知道那是誰。
裴元昭遠去郴州三月,連我生裴漪時都沒趕回來,一回來就抱了個女子,這是我從未想到的。
“遙遙,你莫要多想,卿蘭是我於路上撿到的孤女,這三月來她一直隨侍在我身邊,路上遇伏,是她用身體幫我擋下一劍。”
裴元昭格外坦然地向我告知了那女子的身世。
事後為了讓我放心,他更是直接認了陸卿蘭為義妹。
他是真的坦蕩,陸卿蘭傷好後,他就帶著人到我跟前來,要陸卿蘭喊我大嫂,要裴燁喊陸卿蘭小姑姑。
以至於,陸卿蘭捧著肚子跪在我面前時,我還當她是被府中哪個侍衛欺負了。
“夫人,卿蘭不求名分,只求能伺候在您和主君身邊,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肚子裡的孩子吧!”
我未發一言,陸卿蘭便哭得梨花帶雨。
裴元昭又驚又怒,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心虛,叫人將陸卿蘭帶了下去。
“那是個意外,遙遙,對不起,那日我喝醉了,她穿著你的衣裳,我便以為她是你……”
“她畢竟救過我的命……遙遙,我對不起你……”
我看著裴元昭驚惶失措的臉,眼前卻浮現出那年我剛剛生下裴燁,有商人送女與他做妾,他將人趕出去,伏在我膝頭說不會負我的樣子。
我忽然發現,那樣滿心滿眼都是我的裴元昭,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了。
而我們成親,其實也才四年多而已。
裴元昭向我承諾絕不會再犯,為了讓我安心,他命人給陸卿蘭送去一碗墮胎藥。
又叫人將她遠遠送走看管起來,再不許她回青州。
之後更是送來許多珍奇古玩,換著花樣給我道歉。
只求我不要與他冷戰,態度緩和些,與他說說話。
開春時我病了一場,裴元昭守在我的床前,滿臉的憔悴。
他說:“遙遙,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你打我罵我都好,只不要憋在心裡,氣壞了身子。”
我別開眼,忽然覺得有些累。
其實我並不生氣,傷心更不至於,我只是有些失望罷了。
原來裴元昭,和世間其他男子並無不同。
5.
裴燁四歲這一年,我領兵攻打衢州,耗時半年,終於大勝歸家。
回到青州時,裴元昭領著一雙兒女在城門口迎接。
我遠遠望
著,就見一妙齡女子牽著裴燁的手,跟在裴元昭的身側。
那三人立在一處,真是像極了一家三口。
我問詢地看向裴元昭,裴元昭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只道:“是韓將軍的幼妹,他在寧州一役中受傷慘重,將月靈託付於我。”
他說:“遙遙,只是養在府中,給她一個名分,讓韓家人放心罷了,你放心,我心中仍然只你一人。”
後來府中又多了位側夫人。
“只有聯姻,才能徹底將武南侯綁在我們這條大船上,才能讓他們安心歸順於我們。”
裴元昭說:“遙遙,這只是權宜之計。”
裴元昭總有理由。
他後院裡的如花美眷,個個來頭都大得很。
他一一收下,又每次都會來我面前表忠心。
我不理會他,他漸漸知了趣,便不再往我跟前湊。
府中又多了人,他也不再告訴我。
他坐鎮青州,統管後方。
我領兵征戰,聚少離多。
裴燁十歲時,裴元昭將陸卿蘭接回了青州。
隨行的還有一個七歲的孩童,名喚裴衡,是當年陸卿蘭沒有打掉的那個孩子。
正巧北邊起了戰事,我欲帶著一雙兒女一塊兒走,但裴元昭說孩子尚小,不宜見太多血腥,不許裴燁隨我離開。
我問裴燁,是要隨我走,還是要留在青州。
十歲的裴燁已然是個俊俏的小公子。
他像極了裴元昭,有模有樣地祝我凱旋,說他會在青州靜待我歸來。
我定定地看著他,他畢竟年幼,心虛的神色來不及隱藏,便匆匆低下頭去。
我只帶走了裴漪。
七歲的女孩兒半點不怯場,和我一塊兒坐在馬上的時候,甚至躍躍欲試想去拽我手中的韁繩。
她一點兒都不像裴元昭,反倒像極了年幼的我。
“娘,等女兒長大了,也要像孃親這樣,馳騁沙場,上陣殺敵!”
我對戰歸來,穿著小盔甲的裴漪滿眼興奮,“孃親不要小瞧漪兒,漪兒如今已經能拿得動長劍了!”
我將一本兵書扔給她,笑道:“等你能將這本兵書讀透,便可隨孃親一道上戰場了。”
我與裴漪在北邊待了四年。
裴元昭在青州稱王,我也帶著二十萬祝家軍凱旋。
一路上,我聽到、看到許多裴元昭信上不曾說過的事。
比如他一擲
千金,為府上的夫人打造生辰賀禮。
與此同時,東邊發了洪災,百姓流離失所,賑災糧裡竟然摻了石子。
比如他與南邊的福王交惡,險些丟了兩個城池,害死了兩千兵士。
再比如他寵愛府上姬妾,縱容那姬妾的母家在城中耀武揚威,欺壓百姓。
樁樁件件,民間怨憤四起,卻敢怒不敢言。
四年未見,我與裴元昭早已生分。
他將管家權交給陸卿蘭,府中上下都喚她一聲陸夫人。
而我走前身體康健的裴燁,竟然體虛氣弱,到了走一步就要喘三喘的地步。
“是燁兒十一歲時,與衡兒起了爭執,卻不想自己落入水中,救起來後身子便虧了。”
裴元昭面有愧色,解釋道。
我不信府上的大夫,叫人將從北邊請來的巫醫帶來給裴燁看診,果然查出了不對。
他哪裡是身子虧了,分明是遭了陸卿蘭的毒手!
我叫人將她抓起來,下令即刻絞殺。
裴元昭擋在她前頭,沉聲道:“遙遙,燁兒到底無礙,卿蘭還是衡兒的母親,她……罪不至死。”
我望著眼前的裴元昭,只覺得異常地陌生。
“若是我非要殺她呢?”
裴元昭面有掙扎之色,卻還是沉聲道:“卿蘭到底是我的救命恩人,這些年為我操持後院、生兒育女,勞苦功高,”
“她也是一時豬油蒙了心才會犯下大錯,你放心,我定會嚴懲。”
說完,他不等我反應,便下令剝去了陸卿蘭身上華貴的衣裳首飾,叫人將她帶到浣衣坊做個漿洗衣裳的婢女。
裴元昭已不再是昔日對我言聽計從的裴元昭。
他是江東受萬民愛戴的東吳王,是逐鹿天下最有望登上帝位的天選之人。
他有親兵一萬,在青州說一不二,地位難以撼動。
“遙遙,此事是我的疏忽,但你放心,這樣的事情,往後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那天夜裡,裴元昭為表誠意,鄭重向我許諾:
“若有朝一日我登臨天下,與我並肩的那個人只會是你,而燁兒,將會是我們的皇太子。”
他坐在那個位置太久了,早就忘記了一開始對我的承諾。
裴燁眼前一亮,神情振奮。
我看著他們父子倆如出一轍的表情,又看向一旁的裴漪。
她今年已經十一歲,面色沉靜,正襟端坐著,身上自
有一股從容的氣度。
我牽著裴漪的手,看向裴元昭,意味深長:“你要記住你今日說的話。”
6.
之後的三年,我不再領兵出征,而是坐鎮後方。
我將一身武功傳授給裴燁和裴漪,又延請名師做他們的老師。
如今只需攻下前朝餘孽盤踞的霜、陳兩州,便可天下一統。
因此我對他們寄予厚望,十分嚴厲。
裴漪自小長在我身邊,早已習以為常。
只有裴燁,他以將來的皇太子自居,上戰場時都要帶上數百個親衛。
且對於我讓裴漪與他一同上課的安排十分不滿,更不滿裴漪頻頻得到先生的誇讚。
“妹妹將來,安安分分做個公主便是,何須要白費心思,吃這麼多的苦?”
裴燁如是說:“女孩兒家,就該好好嬌養著才是,像武南侯家的玉娘妹妹,那才該是大家閨秀的典範呢。”
裴元昭也點頭:“燁兒所言極是。”
裴漪接連被父兄打擊,到底是個孩子,難免露出幾分失落悵然。
晚上我帶著裴漪睡在軍帳裡,她乖巧地依偎在我身邊,眼睛烏黑髮亮,似是不甘:
“孃親,您也覺得,父親和兄長說得對嗎?”
說完又很快地自問自答道:“肯定不是的,孃親你要是真的這樣想的話,就不會讓我和兄長一起去上課了。”
十三歲的女孩兒仰著一雙清澈見底的杏眸,期待地看著我,像是在問:是嗎?
我笑了笑,認真地告訴她:“女子亦可成大事。”
說完心頭一窒,眼前不合時宜地浮現出當年我與裴元昭初見時,他也是這樣告訴我。
我幼時母親早逝,是父親一手帶大了我。
他將一身的武功傳授給我,給我講授他的領兵之道。
外頭閒言碎語傳到父親耳朵裡時,他摸著我的頭髮,難得和煦:
“這世道本就是不公的,女子處世,確實要比男子更艱難些,”
“所以,遙遙,你要更加努力,等你站到那個位置,就不會再有人膽敢放肆到你跟前。”
我將同樣的話告訴我的女兒。
她睜著一雙清澈的眼,似乎明白了甚麼,眼底燃起一層熱切的光。
二十萬祝家軍威名遠揚,前朝餘孽棄城而逃。
裴元昭的人接管了霜、陳二州,於這一年的中秋,遷都盛京,準備登基事宜。
我知道前朝餘孽不會死心,卻沒想到他們的膽子竟然這麼大。
棄城而逃是假,假扮城中百姓,跟隨我們的人馬回到盛京預備行刺是真。
那柄長劍向我襲來的時候,我聽見四周的驚叫,剛準備拔劍格擋,眼前忽地多了一襲白衣。
裴元昭胸口染血,在周遭一片驚呼中倒了下去,我抱著他,有些不解。
“那年岳父臨終前,我曾在他病床前發誓,要一生護你周全。”
裴元昭昏迷醒來,面色蒼白,卻仍舊握著我的手,露出個安心的笑容,“遙遙,你沒事就好。”
我其實並不太懂裴元昭。
他愛慕我是真,辜負我也是真,既能用性命護我,也能一次又一次地讓我失望。
可看在他為救我幾乎命懸一線的份上,他要我先做皇后再稱帝,我便答應了。
裴元昭說,歷朝歷代還沒有夫妻雙雙稱帝,共同坐鎮朝堂的事情發生。
此事暫且擱置,他會從長計議,給我一份世間獨一份的尊榮。
於是他登基這天,冊封了浣衣婢女陸卿蘭為貴妃,卻給我這個為他征戰四方的髮妻,親手送來了一杯毒酒。
——帝王親賜,可不是世間獨一份的尊榮麼?
“遙遙,你我夫妻十八年,我給你這份體面,你走後,我會封燁兒為皇太子,漪兒為大長公主。”
“你的諡號我也選好了,孝靜皇后,”
我面色平靜,淡淡地看著裴元昭,他忽然暴怒,一把掀翻了桌上的奏疏。
“你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便是到了這種時候,我送你去死,也不能讓你有半點情緒波動麼?”
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恨恨地瞪著我:“祝之遙,我是你的夫婿!”
“你一個女子,為甚麼非要這麼逞強,為甚麼就不能學著蘭兒一些,依靠自己的夫婿呢?”
“你知道外頭那些人是如何在背後說我的嗎?”
“他們說我是軟骨頭,說我靠著女人在外打仗才有的今日!”
裴元昭喘著粗氣,忿忿不平:“我夜以繼日地伏案勞作,叫他們吃飽穿暖、有地耕種、有病可醫,可他們通通不記得,只記得你祝大將軍!”
他深吸一口氣,面上似乎有些悲痛不忍,但手上的毒酒還是半點都不曾猶豫地遞給了我。
“遙遙,你去吧。”
我端過酒樽,仔細端詳著,忽然問:“裴元昭,你可記得,你我婚事
訂下之時,你對我說了些甚麼?”
裴元昭有一時的怔然,“甚麼?”
我沒再答話,只是仰頭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7.
看著我喝下,裴元昭松下一大口氣。
他面上添了幾分哀傷,甚至有閒情逸致坐下來,與我追憶往昔。
但很快,他就發現喝下毒酒的我沒有半分不適,而殿外,正隱隱傳來刀槍劍戟的打殺聲。
裴元昭面色大變,霍然起身:“你、你早有打算?”
和他聲音一道響起的,是裴漪和驃騎將軍的獨女蔣蔚寧的聲音:“屬下護駕來遲,還望將軍恕罪!”
殿門大開,血腥味順著夜風飄進來,身穿鐵甲的將士瞬間湧入,齊齊將刀對準了裴元昭。
裴元昭踉蹌地後退幾步,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是從甚麼時候開始……?”
我順著他的話仔細想了一下,發現我自己也記不清了。
也許是他主動往府中納妾開始,也許是他不讓我殺陸卿蘭開始,也許是他稱王以後耽於享樂,忽略百姓生計開始。
又或者,從一開始,我嫁給他的那一刻起。
十八年前,他將我從斷崖之下救起來,我是真的動過要和他一生一世的心思。
也是真的願意,日後將這江山分他一半,與他共賞。
奈何人心易變,今日的裴元昭,早就不是當初的裴元昭了。
而我祝之遙,卻還是十八年前的祝之遙。
“母親!母親救我!”
裴燁滿面驚惶地被幾名將士押進來,一見到我,頓時眼前一亮。
然而再一看殿中形勢,他頓時就像被掐住脖子似的,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我漠然地移開目光,吩咐下去:“將裴元昭帶下去,賜鴆酒。”
“不!”
裴元昭自知抵抗無望,滿面灰敗,裴燁卻瞬間驚醒,衝我大吼:
“母親!你怎得如此心狠?您和父皇夫妻十八載,您怎麼能弒殺親夫?”
我好奇地看向他:“你知道你的父親今晚是來送我上路的嗎?”
裴燁臉色一白,眼底閃過掙扎和心虛,匆匆低下頭去。
我雖然知道裴燁早就被裴元昭教導的與我離心,但見他這副模樣,也不免心寒。
“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裴燁癱軟在地,再不敢與我對視。
裴元昭死後
,我很花費了一番功夫清理掉他的人。
我以女子之身登基,朝中並無異議,民間更是歡欣鼓舞。
這些年,祝家軍在民間威望更甚。
畢竟,是我親力親為,為他們送去賑災糧,是我為他們平反冤屈,剷除禍害。
也是我領兵擋在最前頭,替他們搶回賴以生存的土地,護衛他們的平安。
對平民百姓而言,祝家軍是守護神一樣的存在。
至於率領著祝家軍的我,更是比裴元昭更受百姓尊敬愛戴。
登基後,我冊封裴漪為皇太女。
裴燁屢次吵鬧著要見我,甚至拿刀架在脖子上威脅守衛。
“母親,我是你的親生子,你怎麼能讓裴漪一個女子當上皇太女?”
“古往今來,男子主事才是正統!”
我命人將他綁起來,即刻送往北境建設邊城,無召不得回京。
我站在城牆之下,看著裴燁一瘸一拐地被帶走。
身邊的裴漪罕見地露出一絲迷茫。
“男子主事,方是正統嗎?”
我說:“權力在誰手中,誰便是正統。”
“百年來,從未出現一位女帝,朕是第一個,”
十四歲的裴漪身姿修長,風華無雙。
我看著她染上霧氣的眼睛,聲音溫和又堅定,“而你,會是第二個。”
她的眼睛霎時清明,認真地點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