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給了一位將軍,成親當日夫君奉旨出征。
再相見時卻是三年後,在亂軍之中,兩軍陣前。
他帶兵攻城,我被敵軍懸掛於城牆。
我眼睜睜看他挽弓如滿月,一箭射進我胸膛。
一朝重生,面對上門求娶的少年將軍,我緩緩笑了:“滾!”
1
我重生了。
回到了宣威將軍沈臨上門提親的那一天。
我是商戶,也是女戶。
我葉家世代皇商,可惜我父母早亡,只能一個人守著偌大家業,自己便是戶主,便是婚姻大事也無人能為我做主。
下人喜氣洋洋的來稟報:“家主,宣威將軍沈將軍帶著媒人上門提親了!”
“小姐小姐,管家安排沈將軍客堂落座,婢子偷偷看了,沈將軍長得劍眉星目,身材高大威武,真是一表人才!這樣的少年將軍心儀小姐,小姐真是好福氣!”
好福氣麼?哼!
“小姐,管家請示是不是要拿上次您拿回來的玉湖冰心茶待客……”
“待甚麼客!把人給我打出去!”
區區一個衣冠禽獸,也配喝我的好茶!
沈臨,這一世咱們且好好鬥一斗,我就讓你看看,我這讓你噁心的滿身銅臭,能將你打落到甚麼境地!
2
我偷偷爬到牆頭上,看著沈臨被下人掃地出門。
看他臉色一瞬間憤恨,又立即恢復了從容的樣子,
呸,真能裝!
“小姐,可需扶梯?”
我一驚,向出聲處看去。
隔壁空置的宅子不知何時住了人,兩個院子共用的牆頭上坐著個白衣公子。
那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瑞鳳眼不笑也含春。
他寬袍廣袖,意態風流,當真“牆”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但是……
“公子,你爬牆偷窺女眷,禮貌麼?”
“我跟小姐一樣,爬牆看熱鬧。”
“你這是欺負我沒有長輩做主呢?”
“非也,正是因為小姐沒有長輩,我這才特意來提醒,怕小姐被那俊俏皮相迷惑,白白蹉跎一生。”
這人打哪兒冒出來的?
上一世可沒有這一出。
不過我葉江晚堂堂大夏朝第一女皇商,還能怕了個登徒子不成?
“要論皮相,公子強出百倍,我若真是個看臉的,那
當然也得嫁公子這樣的。”
那人居然不覺得被個女子調戲是種侮辱,反而滿意的笑了。
“如此,甚好。”
3
深夜,夢中。
我又置身於兩軍陣前。
我居高臨下,看著城牆下的宣威將軍。
沈臨,我的夫君。
捆綁在身上的繩索勒進肉裡,生疼。
被敵軍俘虜押上城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大抵是活不了了。
我雖然不過區區商戶女,但也知道家國大義。兩軍對戰,哪能因我一個小女子改變戰局。
活著,也不過是被敵軍折辱。
身後,敵軍將領大聲叫囂著:“宣威將軍,你好好看看這是誰?這是你家的美嬌娘啊!”
“這麼好看的小娘子,只要你退兵五十里,我就把她還給你,怎麼樣?”
我該怎麼死呢?
咬舌?
還是將脖頸撞上敵軍的刀刃?
沒等我做下決定,沈臨的箭已經搭在弦上。
成親前我就聽說過宣威將軍的威名,尤其是他出神入化的箭術,百步穿楊,例無虛發。
此刻他挽弓搭箭,沒有絲毫猶豫一箭射來!
我“蹭”的坐起身,夢中場景歷歷在目,我撫著胸口大口喘息,彷彿上一世那貫穿身體的一箭還插在我的心口,好疼!
其實,被沈臨射死時,我雖有不甘,但卻不恨他的,家國大義,我也懂。
要不是後來……
遠遠傳來模糊的簫聲,清越的曲調,暫時驅散了我剛自夢中醒來的不適,似乎也驅散了心頭一絲陰霾。
我披衣起身,推開了窗。
簫聲自隔壁人家傳來,不用猜,也知道是白天那位白衣公子。
只是不知為何,這曲調裡似乎含著濃烈的哀傷。
我倚窗細細聽著,夢中的憤恨、不甘,漸漸消弭。
睏意襲來,我轉身回了床上,一夜好眠。
4
看著桌子上的賞花會請帖,我撇唇冷笑。
上一世,也是沈臨第一次上門求親被拒後,我收到了丞相府賞花會的請帖。
我葉江晚,大夏朝鼎鼎有名的女皇商,一手掌著天下八成鹽引,另一手握著江南織造,說是富可敵國也不為過。
也不是誰來求娶,我就會立刻答應的。
要不是後來的相府花會出了那件意外,我也不會最
終十里紅妝,嫁進沈臨那連祖宅都險些抵出去的破落將軍府。
重來一回,那些算計我的,就別想好過了。
相府花會當日,我乘車到了丞相府,一下車,相府嫡女雲落卿就迎了上來,熱情的挽住我的手。
我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腦海中閃過的卻是她偎在沈臨懷裡,一聲聲叫著“臨哥哥”的畫面。
我壓下心頭的噁心,應付著雲落卿超乎尋常的熱情。
沒人比我更清楚,這張美人皮下,藏著怎樣的骯髒算計。
相府的花會,男女賓客之間隔著一片人工湖。
我望著湖面麟麟的波光出神,突然,一個丫鬟失手將茶水灑在我身上。
我垂眸冷笑,果然還是老把戲。
雲落卿驚呼著圍過來。
“呀!姐姐的衣裙都髒了,姐姐與我身形差不多,快隨我去更衣。”
我配合雲落卿表演,被她引到客房。
這間客房與外院共用,會出現甚麼“意外”也就不意外了。
5
一進門,我假裝害羞拉住雲落卿,屏住呼吸,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手帕,在她眼前揮了揮,雲落卿還沒反應過來就軟倒在地。
剛要離開,門外有腳步聲傳來。
來得這樣快?
我正猶豫應該躲在哪裡,床邊的簾幔裡突然伸出一隻手,我沒來得及反抗就被拉了進去。
拉我進來的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力道收不住,我一頭撞進對方堅硬的胸膛,還沒來得及斥責,對面的人已經伸手捂了捂我的嘴。力道很輕,像是生怕弄傷了我。
那人在我耳邊低聲道:“噓!看戲!”
我認出這個人了,我家隔壁的登徒子。
至於他讓我看的戲,居然是春宮戲!
現場版,活春宮!
我面紅耳赤的聽著床上兩人的動靜——嗯嗯啊啊好疼還要……
想到身邊還站著一個成年男子,我羞窘交加,只覺得想逃。
可又怕驚動裡面的兩人,只得渾身僵硬的挺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耳邊,男人的呼吸聲好像粗重了些。
我更覺得尷尬無地自容。
直到房門外隱隱約約又有聲音傳來,他才拉著我,從房間後的窗戶跳了出去。
我大怒:“你明明早就可以帶我跳窗!”
卻拉著我在裡面聽了大半天活春宮!!!
對面的人接住我扇過去的
手掌,居然還在手上揉了揉才放開我,笑嘻嘻的“辯解”:“剛才一時情急,我給忘了。”
“你!”
“噓!好戲才要開場,你不看了?”
他岔開了話題,讓我連他輕薄我的事都沒反應過來。
而且,捉姦戲雖然好看,不過這跟我計劃的不一樣啊!
上一世雲落卿在換給我的衣裙上塗了輕微迷藥,致使我回到花會後,昏沉中落水,被沈臨所救,這才最終嫁了沈臨。
今天我本來打算迷暈了雲落卿再把沈臨引來,不用他真做甚麼,孤男寡女他就說不清,沒想到沈臨不但自己來了,還迫不及待跟雲落卿那啥?
他不是很珍惜雲落卿,珍惜得一點不肯委屈了她嘛?所以為了她求娶我,謀我錢財又害我性命……
想起前世種種,我不禁咬緊了牙。
6
上一世我被沈臨射落牆頭之後,身死而魂未滅。
我親眼看著他帶著騎兵踏碎我的屍首。
看著他因大義滅“妻”名動天下。
看著他榮寵加身封異姓王。
看著他順理成章接管了我的萬貫家財。
看著他轉身將別的女子擁入懷中說“卿卿我終於可以娶你了”
……
那個女子,就是大夏朝丞相之女,雲落卿。
彼時她滿臉的柔順嬌羞,依偎在沈臨懷裡的樣子,哪還有昔日名動天下西京第一貴女的清高。
“臨哥哥,你為了我娶了那個滿身銅臭的商戶女,真是太委屈你了。”
“卿卿不要這麼說,為你做甚麼臨哥哥都是心甘情願。至於葉江晚,一介賤婦,只是要委屈你做填房。”
“比起臨哥哥為我做的,這點委屈算甚麼。要不是父親不允,三年前卿兒就嫁給臨哥哥了。臨哥哥你別怪我,也別怪我父親。父親也是怕我受委屈,你知道我……“
沈臨食指輕輕落在雲落卿唇上,打斷她的話:“我知道我知道,卿卿自小在丞相府金尊玉貴的長大,怎能讓你有一點點委屈。”
“臨哥哥,你知道的,卿卿仰慕你,便是為你做妾,我也是願意的……”
“胡說!你堂堂丞相之女,哪能委身做妾,一輩子屈居於那賤婦之下,那豈不是要心疼死我。”
成親三載,我為沈臨伺候他難纏的父母,打理他破敗的家業,為他修葺舊宅,替他照料族人。
到頭來,沈臨娶我,竟是怕他的貧窮讓心上人委屈
?
他怕心上人嫁他委屈,所以求娶我謀我家財,他不願心上人曲身做妾,所以算計我讓我死無全屍!
“說來也是葉江晚倒黴,怎麼就剛好被敵軍擄去了呢?”
沈臨寵溺的笑笑,“傻卿卿,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剛好,不過是步步為營罷了。”
“哦?此話怎講?”
“葉江晚出城上香是我與母親通訊商量好要她去的,她上香路上被敵軍擄劫也是因我事先放出了風聲,就連她身邊的護衛也是我暗中使人調走的。”
“呀!臨哥哥真是算無遺策!”
是呀,沈臨真是好算計!
即便是要我死,還要利用我成全他宣威將軍胸懷大義忍痛滅親的威名!
還要踩著我的屍骨加官進爵!
要霸著我的財產另娶他人!
所以我怎能不恨!
重生回來那一瞬,我恨不得立即殺了那對狗男女!
可是讓他們痛痛快快死了又有甚麼意思?
總得讓他們身敗名裂,也嚐嚐死無全屍的滋味!
7
身邊人碰了碰我,一聲“來了”將我自燒心灼肝的恨意之中拉回。
我抱胸看著這場雞飛狗跳的熱鬧。
唯一沒看明白,沈臨是怎麼做到在眾目睽睽之下仍然在雲落卿身上賣力“耕耘”,甚至旁人拉都拉不下來的?
這麼一想,身邊的人出現的時機和地點都很可疑啊!
“這位公子,你是怎麼那麼恰好出現在此地的?”
“在下崔昭,小姐可直呼我名。”
原來他叫崔昭。
崔昭?
“靖南王世子崔昭?”
“正是在下。”
靖南王世子據說自小失落在外,十六歲才被接回王府,後靖南王為其請封世子。但崔昭很少在外露面,也從未聽說過有何作為,他最常被人提起的,是他的美貌。
上一世我與這人從無交集。
今生他卻放著好好的王府不住,搬到了我家隔壁。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當然是來幫小姐的。”
“幫我甚麼?”
“那要看小姐需要甚麼,你要爬牆我就幫你你扶梯,你要殺人我就給你遞刀,你要報仇……我就幫你掃平一切障礙,助你心願得成。”
這是甚麼意思!
“那兩個人合起夥來算計你,咱們總得給
他們點難忘的回報嘛!”
“所以沈臨會這樣是你……”
“我在他的酒裡,放了點『顫聲嬌』。”
顫聲嬌是極霸道的催情藥。
體質弱的男子中顫聲嬌極有可能精盡人亡。
這崔昭,下手真狠!
可他這樣做是為甚麼?
這人,很奇怪啊!
8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少年將軍和丞相嫡女的香豔情事更是迅速掀起老百姓的八卦熱情。
雲落卿更是由昔日的西京第一貴女,變成了西京第一蕩婦。
坊間出了不少說書人,專門戲說這一段風流韻事,時常有市井之徒流著口水高聲說笑。
“話說這個丞相之女也不怎麼挑食嘛!那沈將軍除了出身比咱們好些,那家底恐怕還不如咱們,你們說,要是咱們上門求娶,那丞相家的小姐是不是也要掃榻相迎啊?”
“這破鞋你也要啊?這雲小姐不定和沈將軍早就有了首尾,要麼怎麼會在自家花會上就『情難自禁』呢?”
“也是,丞相家的破鞋那也是破鞋,娶回家還是算了,玩玩還是可以的嘛!”
一時間茶館裡四處響起曖昧的低笑聲。
流言傳得這樣快,這樣難聽,這自然有我的人在中間推波助瀾。
這世上有句話叫做“有錢能使鬼推磨”。
西京城街頭最大的混混頭子是我的人。
西京城最有實力的碼頭幫派青幫的老大,是我的結拜義兄。
西京城最好的青樓是我的私產。
我若想毀了一個人的名聲,那還是輕而易舉的。
9
不但如此,我讓人有意無意放出沈臨之前求娶我的訊息。
我要讓沈臨和雲落卿的醜惡算計,曝光於天下人面前!
西京城裡不乏聰明人,很快就有人聯想到這之間的關係。
“那沈將軍既然和相府家的小姐早就有了首尾,怎麼之前還求娶葉家小姐?”
“這你就笨了。將軍府出了名的窮,丞相怎麼肯把女兒嫁過去受苦?”
“那他娶了葉家小姐,雲小姐連個名分都沒有不是更吃虧嗎?難道堂堂丞相嫡女還能給沈將軍做妾?”
“也許雲小姐想做平妻?”
“平妻不過就是良妾,那不是處處低人一頭。”
最開始說話那人,用“你們都是傻瓜”的眼神逡巡一圈,
才繼續解惑。
“那葉家小姐孤女一個,成親之後,沈臨稍微使點手段算計死她,那她的金山銀山,不就都歸了沈臨嘛!到時候別說丞相之女,就是娶個公主,也不是不能想。”
“呸!忒無恥!”
“幸好人家葉小姐眼明心亮,沒答應。”
我喬裝坐在茶樓角落,聽到這裡,不禁苦笑。
這一世的“眼明心亮”,是我用命換來的啊!
崔昭坐在對面默默為我斟茶。
“有些人有心算無心,你何必為此難過。”
這人自從報了家門,就時時出現在我身邊,說我們是“一起算計人”的關係,最應當親近。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讓沈臨和雲落卿成婚啊。”
“你要成全他們?”
“當然要成全,那沈府,可是個精彩的好去處。”
10
沈臨與雲落卿的婚事定在三月初五,比上一世提早了兩個月。
上一世我與沈臨成親當晚,沈臨就接到旨意出征了,連洞房的門都沒進。
這一回,總得讓他們兩個好好過一過新婚生活。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作為新婦,面對那一對公婆,是多大的災難。
上一世將軍府的種種不堪我都為了沈臨的臉面替他們遮掩下了,這一世呢?雲落卿可能受得住?或者,她可願為了她的“臨哥哥”忍下?
沈母的貪婪愚蠢,沈父的昏庸好色,即便是自小隨父親談生意,見慣了各樣人性的我,應付起來都覺得吃力,何況是雲落卿這樣金尊玉貴的大小姐呢?
果然,沒幾日,將軍府就讓整個西京城的百姓看了一場接一場的笑話,更是為茶館酒樓增添了無數佐餐的談資。
先是傳出沈母派下人撬了兒媳婦的嫁妝庫房。
再是聽說沈父收用了兒媳婦的陪嫁丫鬟。
接著是雲落卿命人打死了沈母身邊得用的僕婦。
沈臨的臉上三天兩頭掛著被抓傷的痕跡。
總之好戲一場接著一場。
沒多久,雲落卿就大張旗鼓的回了孃家。
就這麼讓她逃了怎麼行?
很快市井之間質疑起了雲落卿的聲音。
公婆再怎麼荒唐,你做媳婦的怎麼能打死人一走了之?
朝堂上有云丞相的政敵彈劾他教女無方,縱容雲落卿不孝不悌不敬公婆。
大夏朝雖然民
風開放,對女子的限制也不太多,但一個孝字大過天。
這碗黃蓮水,雲落卿只能捏著鼻子嚥下去。
丞相府苦心經營的好名聲一落千丈,雲落卿果然被他爹押回了將軍府。
這件事,市井之間的流言是我的授意,朝堂上我收買的人卻還沒來得及動手,那就必然是崔昭的手筆。
這人,在幫忙對付沈臨和雲落卿這件事上真是不遺餘力,而且總是幫得恰到好處。
11
沈臨成親的兩個月,看著將軍府一常接一場的熱鬧,我有種閒看落花的輕鬆。
崔昭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倆“狼狽為奸”似的,不是三不五時來我家賴著不走,就是流水似的往我家送東西。
冰鎮的荔枝,小兒拳頭大的櫻桃,春季裡的香瓜……
要麼就是南海的東珠,波斯的寶石,內造的步搖、壓鬢、耳墜子……
這些東西尋常官宦人家都難見,但我作為皇商,卻並不缺的。
雖然是商人,但到底沾了個“皇”字,我們這種人首先就要與宮中的內務司搞好關係。
送出去的錢財多,能得回來的回報也不少,像是一些宮廷內造的小玩意兒還是不難弄到的。
“崔世子,我葉江晚看起來缺錢嗎?”
“我知道你不缺,但我還是忍不住想把最好的都給你啊!”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笑臉,覺得胸腔裡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撞了下。
自重生以來總是覺得悶痛的心臟,此刻好像泡在溫暖的泉水中,第一次覺得妥帖舒適。
12
出征邊關的旨意終於下來。
沈臨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家。
他帶兵出城時我去看了。
沈臨目光灰暗,臉色蠟黃,眼睛附近還掛著幾道抓痕,坐在馬上搖搖欲墜。
哪還有兩個月前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的樣子。
嘖,他這新婚生活過得真是……讓人滿意。
崔昭暗戳戳拉我的衣袖,說話語氣像喝了幾斤酸醋:“別看了,走遠了。”
我有些好笑,心想長得好看的人就是佔便宜,對著這樣一張臉,我居然發不出脾氣。
不過想起自重生回來,夜夜噩夢都是被崔昭的簫聲安撫,近幾日,聽著他的簫聲入睡竟能一夜好眠,又覺得該對眼前的人好一些。
不過我眼前沒有精力去想自己為甚麼會縱容崔昭這樣接近我,甚至介入我的生活。
因為,三個月後,沈臨就要面臨他出徵以來的第一個困境了。
果然,訊息很快傳來,沈臨糧草被敵軍燒燬,目前軍中所剩最多支撐全軍將士三日的口糧。
也就是說三日之內如果籌不到糧草,將士們就得餓著肚子打仗。
上一世我收到訊息之後立即動用手裡的關係和銀錢為他籌謀。
從江南籌集糧草,又走了青幫的路子自水路運輸。
無數人力物力,銀子成山的撒出去才沒有貽誤戰機,相反讓沈臨帶兵將敵軍打了個措手不及。
就是那一戰,讓沈臨在軍中站穩了腳跟,樹立了威信,自此,他背靠著我的金山銀海在軍中青雲直上。
這一世,糧草,我也早早就備好了。
我雖是個商人,但也懂家國大義,我不能為我一己之私,置幾萬將士於絕境。
這一回,我要親自押送糧草。
只有到沈臨身邊,我才能找到報仇的機會。
13
我安排好了家中事務,將軍府裡也做好了部署,正要去檢視行裝,崔昭卻衝了進來。
他極少這樣失態,神情中甚至隱隱透著陰鬱,我一瞬間以為出了甚麼大事,不等我問,崔昭已經紅了眼眶。
“你還要幫他?!”
“你暗中調動江南存糧,又動用青幫勢力清出運糧通道,你是要再幫沈臨解他糧草之困?”
我不悅:“你暗中窺探我?!”
他暗中監視我是要做甚麼?
也是要算計我?
一瞬間莫名的恐慌和被背叛的憤怒讓我忽略了他口中的“再”字。
“他那樣算計你甚至一箭射死了你,你還要幫他?!你就那麼愛他?!”
我“蹭”的從椅子上起身,瘋狂的心跳讓我的質問都破了音:“你說甚麼?!”
他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崔昭神色痛苦起來,眼底的紅色越發明顯,隱隱還有幾分癲狂。
“江晚……將晚……我果然處處晚了一步……我眼睜睜看著你嫁了他人,本以為你會平安喜樂一生,卻沒曾想沈臨竟然害死了你!!!”
“我還記得那時,得知你被敵軍擄走,我匆匆趕去營救,卻只看到你破碎的屍體,你不會知道我有多絕望,有多恨!”
“沈臨那個畜生害死了你!
甚至沒有留下一句完整的身體!我殺了他!殺了雲落卿那個賤人!我屠了沈家滿門!我為你報了仇……可那有甚麼用?你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竟然是這樣!
難怪我重生前,彷彿聽見了沈臨和雲落卿的慘叫!
“那你……”怎麼也會重生?
“你死了,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我為你安排了後事,去了無著寺,我問大和尚有甚麼辦法能讓你活過來,如果不能讓你活,那我該去哪裡才能找到你,我聽說,自戕的人是不會入輪迴的……”
崔昭有些失神,喃喃低語,不知道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
“大和尚說我是龍子鳳孫,我的命金貴,若我願意,可以換一個重來的機會……”
“我回來之後立即買了你家旁邊的空宅,想著這一次一定要在你身邊守住你。還沒來得及安頓,正好看到你讓人將沈臨打出去,我就猜你是不是也是重生回來,後來看你在丞相府算計雲落卿我才證實了猜測,”
我想起他那日攜著滿身日光坐在牆頭,問我“小姐,可需扶梯”,想起他每夜準時響起的簫聲和那簫聲中隱約透露出的哀傷。
想起那些悄無聲息的接近,那些不動聲色的陪伴……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可你怎會對我……”我印象裡從來沒有靖南王世子。
14.
“你還記不記得四年前,徽州大旱,你在徽州城樓下救過一個瀕死的乞丐……“
四年前徽州大旱顆粒無收,餓死了許多人。
我不記得我有沒有救過一個乞丐,我們葉家世代行商也世代行善,我救過的人太多了。
“你將瀕死的我救起,不但請了徽州城最好的醫者,還親自照料我直到好轉,要不是遇到你,我等不到靖南王府來人接我回府。”
“原來是你……”
我想起來了,我救的人雖然不少,但我親自照料的卻只有那一個。 仔細想想確實是在徽州城,我身邊的人都派出去賑災,我沒辦法眼睜睜見死不救,這才救下他又悉心照料了幾日。
竟然是他!
“我回到王府第一件事就是派人追查你的身份,但我確認你的身份時,你已經嫁給了沈臨——江晚,前世沈臨殺你不是甚麼家國大義,他……”
“我知道。”這樣一個人,這樣的過往,說我不動容是假的。
我相信崔昭沒有騙我,前世種種細節若沒
有親身經歷不會如此清楚。
重生以來他對我處處用心,我又不是木頭,面對他一片赤城,怎會沒有動容?
“所以我要報仇。要沈臨和雲落卿身敗名裂,死無全屍!”
聽我這樣說,崔昭眼底的痛苦瘋狂褪去。
“那你籌集糧草是要?”
“沈臨固然該死,可數萬將士無辜,我要親自押送糧草入軍營,再找機會報仇。我要親眼看著他死!我等不到沈臨回京,一刻都等不了。”
“好,我幫你!你這樣去軍中送糧名不正言不順,你等我半日,我與你同去。”
“好。”
前世今生種種,他為我做的一切,我很難拒絕他。
半日後,我不但等到了崔昭,還等到了皇帝密摺。
皇帝命我秘密籌糧送往前線,若能順利解決大軍困境,將來論功行賞必少不了我的功勞。同時命靖南王世子崔昭與我同往,賜我二人便宜行事之權。
另附皇帝信物一枚。
這便是崔昭為我求來的“名正言順”。
接到密摺,我們立即整裝出發,我看了看身側與我並駕齊驅的崔昭,
他一身玄色束領騎裝,氣質凌厲如出鞘的利刃。
這男人真是怎樣都好看。
15
我們晝夜不停,終於在兩日內帶著第一批糧草趕到大軍紮營處。我看到將士們感激愛戴的目光,微微笑了。
這一世,我對於這些將士來說,終於不是被掛在城牆上可有可無的俘虜。
“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我和崔昭帶來的只是一部分糧草,暫解燃眉之急。
後續還有大批糧草需要我居中排程,我們也就順理成章的留在了軍營。
“我們等。沈臨窮怕了,這一次出征是他唯一的機會,上一世我給他安排了八個頂級幕僚隨他出徵才勉強壓住了他的急功冒進,這一世,我也想看看,沒有我的銅臭阻礙,他到底還有多大本事。”
另外西京城裡還有些佈置,我猜,很快能發揮作用了。
很快,兩軍交鋒,沈臨帶三千騎兵為先鋒迎戰。
一個照面就將敵軍先鋒斬落馬下。
敵軍潰敗後撤,沈臨乘勝追擊,剿滅敵軍兩千人,立了個不大不小的功勞。
崔昭正與我在後方軍帳對弈,訊息傳來,崔昭“嘖”了一聲,“看來沈臨還是有幾分真本事。”
“他若沒有這幾分本事,前
世也走不到那麼高的位置。開局讓他順利些,也沒甚麼不好。”
這就好比賭博。
開始總要讓對方嚐到甜頭,才能勾著他越來越大膽下注啊!
後邊的幾次大小戰役中,沈臨大大小小立下不少功勞,他在軍中的位置也有所提升。
很快,又是一場大戰,沈臨像以往一樣,帶兵進攻。
敵軍很快潰逃。
此時的軍中主將還不是沈臨,而是一位姓李的老將軍。
這位李老將軍戎馬一生,上一世卻早早死在了軍中。
現在想想,恐怕上一世李老將軍的死,沈臨也脫不了關係。
此時李老將軍看出敵軍退得太過輕易,唯恐有詐,下令沈臨收兵。
可是沈臨眼看著立功機會近在眼前,哪裡肯聽,這一戰再立下大功,他在軍中的位置就能更上一個臺階,於是沈臨帶著手下五千兵馬追擊而去。
果然中了敵軍圈套,要不是李老將軍及時派人援救,沈臨和他帶出去的五千人,恐怕一個也回不來。
沈臨因違抗軍令被罰五十軍棍。
我和崔昭就在一旁看他受刑。
“嘖,果然還是婉婉瞭解他。”
語氣裡帶著些酸味兒,我白了崔昭一眼,懶得理他。
這人自從在我手中看到一枚刻著“婉婉”的私章,從此與我私下相處時,再不肯改口。
五十軍棍打完,沈臨傷得不輕。
正是他養傷期間,我一直等的訊息,來了。
16
西京城發生了一起惡逆大案,駭人聽聞。
將軍府新婦雲落卿,一日之內捂死婆母、毒死公爹,犯下惡逆罪行,十惡不赦。
訊息傳來的時候,西京府衙已經將案情審理清楚,判了雲落卿腰斬之刑。
沈臨聽到訊息當即口吐鮮血昏厥過去。
除去已經傳開的訊息,我還知道更多細節。
比如雲落卿殺害公婆是被身邊的婢女揭發,此案諸多細節也是雲落卿身邊僕婢一一披露,雲落卿罪證確鑿百口莫辯,最終被判極刑。
一夜之間將軍府家破人亡,此案審結當日,將軍府所有僕從將府內洗劫一空,四散逃走。
而沈父沈母的屍體,竟無人收斂。
最後也是西京府衙出面收斂了屍身,又著人給遠在前線的沈臨報信。
而此時,崔昭也收到了詳盡稟報。
我猜他離京時,也
留了人手重點關注將軍府。
此案能夠如此迅速的結案,我事先安排是一方面,中間恐怕也少不了他的人推波助瀾。
“婉婉,這也是你的手筆?”
我沒否認。
“你怎麼做到的?”
“我其實沒想到雲落卿這麼快沉不住氣,也沒想到她竟然下得去這樣的狠手。”
“這件事我做得很簡單,我只不過收買了沈母和雲落卿身邊的人。
沈母自私狹隘,對待下人就像對待物件,對她來說,只要捏住了下人的身契,那對方就世世代代都得是她的奴僕。
她身邊的管事付媽媽,跟了她三十多年,盡心盡力服侍,年輕時替她管理後宅鎮壓小妾,可她不過因為付媽媽想為兒子求個恩典脫了奴籍,她一怒之下就派人打斷了付媽媽兒子的腿。
這件事我手下人稟報給我的時候,我就請了西京城最好的骨傷科郎中為她兒子醫治了腿,並且允諾了她二百兩銀子和徽州的一個五十畝的莊子。
她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現在看來,沈母落得這個下場,她在當中起到的作用必然不小。”
“雲落卿呢?據說揭發她的是她身邊的大丫鬟。
雲家這樣的人家,小姐身邊的一等大丫鬟比普通人家的小姐也不差甚麼了,將來嫁個體面的管事,一輩子也就有了著落,何必自毀前程?”
“雲落卿身邊的大丫鬟可不是那麼好當的。
我回來之後派人留意雲落卿,才知道這位風靡西京的第一貴女,私底下的脾氣可不算好。
對身邊的丫鬟動輒打罵不說,但凡有兩分姿色的,跟在雲落卿身邊只要被別家公子多看一眼,立即會被髮賣到最下等的窯子去。
她的上一任大丫鬟紫竹就是不堪受辱自盡而死的。
而她現在的大丫鬟青黛,卻是紫竹嫡嫡親的妹妹,只不過進府的時候牙婆隱瞞了兩人的關係,所以無人知道罷了。”
“這麼說也算是沈母和雲落卿自作自受。”
“實際上我收買下這些人,也不過就是讓她們做些煽風點火的事,挑撥挑撥沈母和雲落卿的關係罷了,沒想到雲落卿一個嬌滴滴的大家小姐,竟然真敢做下這等大逆不道的事。”
“還不是仗著她有個丞相爹,大概以為能夠憑藉她爹的勢力遮掩過去。
這雲落卿往日看著不像個蠢的,沒想到繡花枕頭一包草,雲丞相那麼精明的人,竟然生了這麼個女兒。”
“總之現在這
樣的結果雖然出乎我的意料,但造成的結果不壞。出了這種事,沈臨勢必要回家奔喪,那麼我們就可以安排下一步了。”
“婉婉想好怎麼做了?”
我淡淡一笑,接下來自然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17
沈臨昏迷了半日,醒來立即稟報了上峰迴家奔喪。
大夏人重視孝道,他要是不回去,立下再大的功勞也是白搭。
他的心上人害死他的父母,又間接阻礙了他的仕途,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那麼愛她?
“我看沈臨這個表情像是要回去吃人啊!”崔昭站在我身後,看著帶著家將策馬疾馳而去的沈臨,淡淡說著風涼話。
“不管他想幹甚麼,恐怕都沒這個機會了。”
沈臨一走,我排程的最後一批糧草也到了。
我等的人,扮成押送糧草的管事,也一併到了。
沈臨走之後兩天,軍中雜役為他整理軍帳時,“不小心”發現了沈臨與敵軍將領的來往信件,還有一封沒來得及送出去的“沈臨親筆”。
信中透露出沈臨與敵軍早有勾結,無論是糧草被燒還是沈臨故意違抗軍令帶兵送死,都是他與對方的算計。
甚至前幾次小勝,也是對方為了讓沈臨在軍中站穩腳跟故意成全。
這些信件被曝光,全軍譁然。
正當群情激憤要將沈臨抓回來以通敵罪論處的時候,卻傳來了沈臨回京途中被敵軍俘虜的訊息。
崔昭看著我身邊的管事,挑眉笑問我:“這位管事看起來不一般啊!”
我沒打算隱瞞。
“嗯,這是江叔。江叔是我的大掌事,除了為我打理生意,江叔還有個外人不知道的本事,但凡是江叔看到過的筆跡,只需要簡單練習兩遍便能臨摹個十成十,即便是本人看了,也分辨不出。”
崔昭笑著靠近我,低聲道:“『外人不知道的本事』婉婉卻輕易告訴了我,這是否表示在婉婉心裡,我是『內人』?”
我白了崔昭一眼,莫名覺得臉頰有些發燙。
崔昭見好就收,帶著幾分看破不說破的滿足,自己轉移話題。
“沈臨被俘也是婉婉乾的?”
“嗯,借用沈臨算計我的法子,放出些風聲給敵軍罷了。”
提到上一世,崔昭的臉色陰沉下來,咬著牙陰惻惻的說道:“也活該這個畜牲自食惡果。”
大概怕勾起我不好的回憶,他神色一轉,露出幾分哀怨
。
“婉婉如此心思縝密又殺伐果斷,都沒給我甚麼表現的機會。”
我搖搖頭。
“眼下就正有一樁事需要世子幫忙了。”
18
同一座城池,同樣的兩軍陣中。
只不過這次,沈臨在上,我在下。
崔昭說服了李老將軍,將我帶到了城池之下,他此刻在我身後,與我共乘一騎。
沈臨在城牆上瘋狂掙扎呼救。
我鄙視的笑笑,想當年射殺我時看起來大義凜然,卻原來是這樣貪生怕死的膽小鬼。
但他大概不會知道,他喊得再大聲也沒用了。
他在此刻城下的將士眼中,不過是個通敵叛國的罪人,人人慾殺之而後快。
我提起手中的重弓。
崔昭在我身後,環著我的臂膀,握著我的手,助我將強弓拉滿,為我舉箭瞄準。
我緊繃著精神,咬牙注視著城牆上的人,將手中的弓越握越緊,崔昭在我耳邊,安撫似的輕語:“婉婉,鬆手。”
我下意識的將手一鬆,精鋼重箭夾著破風聲向著沈臨奔去,“蹭”的一聲,鑽進沈臨的心窩。
沈臨瞪著大大的雙眼,彷彿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成了逆賊,還有,為甚麼是我射出這一箭。
我看著他被敵軍從城牆推落,落地前的一刻,他眼中似乎閃過一絲眀悟,然後將目光死死盯向我,動了動嘴,我看出了他想說的話,他說:“是你。”
崔昭捂住我的眼睛,沒讓我看到沈臨落地的那一瞬。想來,他是不想讓我知道人從那麼高的地方墜落,會被摔得多慘。
他是怕我聯想到上一世的我自己。
可他不知道,上一世我自己的慘狀,我早就看過了。
我是親眼看見自己如何自城牆跌落,看見自己重重摔在地上濺起厚厚的塵埃,看見沈臨帶兵率先踏過我的屍身,沒看我一眼,沒有一瞬遲疑。
我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被踏碎成泥。
崔昭帶著我後退,我聽著耳邊將士們激烈的喊殺聲和攻城的聲音,想象沈臨的屍首恐怕不會比我上一世完整。
上一世我最後起碼有崔昭為我收屍,而沈沈臨作為一名身敗名裂的叛賊,他的屍骨恐怕無人會為其收斂。
估計,會被踩碎得更加徹底吧!
崔昭自我身後一隻手越過我持韁,一隻手還捂著我的眼睛。
待到耳邊的嘈雜漸漸弱了,我感覺到馬兒漸
漸停下。
崔昭捂著我眼睛的手不曾放下,持韁的手卻緊緊環抱住我,在我耳邊低語:“婉婉,我們,報了仇了。”
他說,我們。
19
三個月後,皇帝依承諾論功行賞,封我為嘉和縣主,賜婚靖南王世子。
三年後,我由靖南王世子妃,變為了靖南王妃。
而西京城百姓提起崔昭這個新晉的靖南王,不但會提及他那越發俊秀的容貌,還會提及他,懼內。
我每次調侃崔昭,堂堂靖南王,被人傳成懼內怎麼好。
他卻總是笑著抱住我,貼著我的臉頰說:“婉婉,這個名聲我想擔一輩子……”
(全書完)
署名:夜雨憑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