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竹馬病了,躺在病床上,連口粥都咽不下。
我帶著未婚夫來看他,遞給他一張請帖。
“我要結婚了。”
他眼底帶笑,溫和地望著我,嘴唇抖擻了半天,想要說甚麼,可一張嘴卻吐了一口鮮血。
他得了胃癌,晚期。
1
婚禮的那天早上,大富去世了。
我躲在病房外面,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清楚最後一句話。
“跟梅梅說,她的婚禮我去……去不了了,讓她不要怪我……”
我倚在門框上,哭到不能自已,卻始終不敢推開那扇門。
生病後他一直不願見我,他的家裡人也都瞞著我。
我把那幾家醫院都快跑遍了,一家一家打聽他的訊息。
要不是確定我要嫁人了,估計他到死都不願再見我一面。
他就是這麼狠心的人,認定的事就會一條道走到黑,怎麼樣都不會回頭的。
他覺得我嫁給陸一帆便是最好的安排,那索性便遂了他的心願吧。
他從沒跟我提過甚麼要求,臨走前的最後一個願望,我便幫他實現了吧。
2
他閉上眼的瞬間,我瘋一樣推開了房門,不管不顧地衝了進去。
幾米的距離,真的耗盡了我畢生的氣力。
他媽媽眼中帶淚,看我的眼神有不滿,有驚異,好在並沒有攆我出去。
我蹲在他的床前,最後一次仔細描摹他的眉眼。
這半年來,他被折磨得夠嗆。
1 米八八的個子瘦得只剩下 49 公斤,已經沒有了人形。
原本帥氣的臉頰凹下去兩個深坑,彷彿連一條棉被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我以為我會失聲痛哭,可卻一滴淚也沒有,只是愣愣地看著他。
許是見我神色有異,他妹妹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我恍惚地抬頭看她。
“梅梅姐,我哥已經走了……”
“沒有,他沒死!他沒死!”
我將臉依偎在大富逐漸冰涼的手上,笑著說道。
“只要我還記得他,他就沒死,他會一直活著。”
17 歲那年,我們一起養的那條狗被卡車碾死了。
那時,我哭得實在傷心,大富便告訴我甚麼是真正的死亡。
他說一個人一生要經歷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你的呼吸停止,心臟不再跳動,這是生物學上的死亡。
第二次是你的葬禮上,所有人都來追悼、祭奠,這是社會上學的死亡。
第三次死亡是最後一個記得你的人去世。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再認識你,瞭解你,這是精神上的死亡。
最後,他握著我的手做了煽情的總結:
能讓一個人徹底死亡的從來都不是疾病,也不是災禍,而是遺忘。
沒想到,10 年過去了,這句話竟用在了他的身上。
只要我還記得他,他就一直還活著,一直是我記憶裡鮮活的模樣。
3
他叫楊大富,是我放在心裡珍藏了許多年的人。
他的名字有點土氣,但飽含了父母對他最殷切直白的期望。
可惜,他短暫的一生跟富有完全沒有關係。
他在工地上搬過磚,當過快遞員,也送過外賣,幾乎都是些賣力氣的活兒。
死的時候,一窮二白,銀行卡里的餘額不超過 100 塊。
陸一帆說他是個 loser,根本不配和我站在一起。
我知道他倆的這番對話時,大富已經主動離開了。
他想要送我的那朵玫瑰花,被陸一帆摔在了地上,又用鞋底狠狠蹍了幾下。
彼時,我已經研究生畢業,正在猶豫要不要攻讀博士。
而他,還是那個平平無奇的外賣員。
每天工作 14 個小時,風裡來,雨裡去,累得像一條狗。
人人都說他配不上我,連他媽也罵他天天癩蛤蟆想屁吃,有今天這局面純粹是他自作自受,怪不得別人。
他總是笑笑,然後默不作聲。
明明他很厲害的,小時候但凡有人說我一句壞話,他就要跟人打得不死不休的。
現在,他卻總是沉默著,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生疏。
我想要靠近他,他卻越躲越遠,到最後,連見我一面都不肯了。
4
送走了大富的那個晚上,陸一帆送我回家。
開門的瞬間,小富搖著尾巴一下撲在我的懷裡。
這是他送我的狗,一條很普通的土狗,為了辦養狗證,很是費了一番功夫。
我摸著它的頭,鼻尖嗅到的似乎還有大富的氣息。
我抱著小富,扭頭對著陸一帆禮貌地一笑,跟他道別。
要是沒有他配合我,大富肯定得帶著遺憾離開,從這一
點來說,我很感謝他。
當然,也僅僅止於此了。
陸一帆一下扯住了我的胳膊。
“楊梅,他已經走了,以後我來……照顧你吧……”
照顧我?
我衝他禮貌搖頭。
“謝謝,但真的不需要。我可以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我的生存能力其實很強,只是在大富面前像個廢物。
我擰不開瓶蓋,不會做飯,膽小,怕黑,身體嬌弱,風一吹就要倒。
但這些毛病只有大富在的時候才會犯。
他不在我身邊時,我壯得像一頭牛。
陸一帆還想說甚麼,我冷冷地關上了房門,不想再聽半句了。
我這人記仇得很,我和大富的很多隔閡都是因他而起的。
這一點,我至死都會記得。
5
大富離開的日子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熬。
他給我留下了小富,陽臺上是他送我的盆栽,櫥櫃裡還有他幫我買的零食。
花瓶裡有一枝塑膠玫瑰花,也是他送我的。
我曾經無意間跟他提過玫瑰花雖然漂亮,但容易凋謝。
他便送了我一朵永遠也不會凋謝的玫瑰花。
這所房子原本只是暫住的,我看好了一套 120 的房子,離我工作的地方很近,定金都交了。
大富離開後,我決定不買那套房子了,轉頭買下了這所小房子。
他曾經在次臥住過半年,這裡有大富的氣息。
要是他哪一天回來,我怕他找不到我。
大富有點路痴,但我覺得他一定找得到回家的路。
我開始學著侍弄花草,照顧小富。
以前我是個盆栽殺手,養啥死啥。
但現在,我開始專門上網查詢這些植物的喜好。
大富買了很多花,有馬蹄蓮、一帆風順、蝴蝶蘭、梔子花、杜鵑、三角梅等,擠滿了整個小陽臺。
我把植物的生活習性全部列印了出來,貼在了花盆上。
我不會養花,但我可以學。
就像大富,他第一次搬過來的時候,行李箱裡滿滿當當的全是書。
18 歲那年,我考上了大學,他南下打工。
我們的差距一點點拉開。
他在那個陌生的城市裡,做著最髒、最苦、最累的活兒,晚上回宿舍還要準備自考。
休息時,別人逛街,玩手機,他就躺在宿舍的小床上安安靜靜地看書。
他說他追我追得好累,但卻一直都沒有放棄。
唉,這一次,我想追他,他連個機會也不給。
6
在我的科學栽培養殖之下,花花草草們長得格外好,蓊蓊鬱鬱擠在陽臺之上,分外熱鬧。
我不會養狗,但是會養豬。
小富在我的關懷之下,體重蹭蹭地往上漲,胖成了一個球,每次下樓磨磨蹭蹭,還沒我走得快。
大富要是回來大概有要說我笨了。
他總是一邊罵我笨,一邊幫我做好所有事情。
我確實不夠聰明。
我切饅頭切到了肚子,躲在廚房裡哭成狗。
案板太高,我個子太矮,切的時候整個人懸空了,菜刀隔著衣服切到了肚子。
大富冷靜分析完之後,決定再也不讓我進廚房了。
那時我 7 歲。
和同學比賽寫作業,為了爭取時間,我一直憋著尿。
等到終於寫完了,我徹底憋不住了,就尿溼了褲子。
大富思忖了好久,最後還是把他的褲子換給了我,他穿著溼漉漉的校褲回了家。
那時我 9 歲。
後來,我坐在沙發上剪腳趾甲,沒想到指甲一下嘣到了眼睛裡。
指尖嵌進眼皮了,頓時就流血了。
我叫的跟小富一樣響亮。
還是大富冷靜地把我扯到衛生間,用花灑幫我衝了出來。
後來,每次剪指甲他都提醒我戴上眼鏡。
那時我 23 歲。
可能他覺得我實在太笨了,才那麼執著地找個人來照顧我。
可我想要的始終只有他一個。
7
大富離開後,我嘗試各種能見鬼的招式,在網上搜尋過各種招魂的小遊戲。
午夜 12 點對著鏡子梳妝,在屋子裡打傘,在 A4 紙上用自己的血畫下各種符號……
但都沒能招來大富的魂魄。
我猜他大概還是迷路了,不然他一定會回來見我的。
秋天的時候,我接到了他妹妹的電話。
彼時,我正在學著包餃子。
大富很喜歡吃芹菜餡兒的餃子,我想試著學一學。
他的魂魄若是還沒有走遠,或許聞著味兒就回來了。
我開了擴音,手中的動作一點沒停下。
他妹絮絮叨叨說了好久,從樓下超市老闆的兒子考上了大學,又扯到隔壁鄰居家的狗生了三隻狗仔,東拉西扯,完全在沒話找話。
我一直笑呵呵地應著。
這是大富的親妹妹,聽聽她的聲音,彷彿離大富又近了一點。
最後的最後,她大概實在沒啥可扯了,終於說了一句:“梅梅姐,我媽想給我哥配個陰婚……”
他媽媽總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當年怕大富娶不上媳婦兒,要給他整個童養媳。
剛好我爸媽嫌我是個女兒,不想養了。
大富媽媽就把我領回了家。
現在大富走了,她又要搞甚麼陰婚。
而此時,我卻忽然覺得她這個點子不錯。
我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拿起手機,一字一頓地說:
“錢錢,挺好的,配就配吧,你看我行嗎?”
“我現在死,還來得及嗎?”
錢錢一疊聲的喊叫:“梅梅姐,你不要做傻事,你千萬別做傻事。”
喊到一半,他媽的聲音傳了過來。
“梅梅,梅丫頭,你聽話,別胡鬧,這婚咱不配了,不配了,你聽話,不要……”
我根本沒有理會他媽媽的請求,冷著臉掛了電話,起身徑直進了廚房。
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水果刀。
8
我拿著刀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劃了一刀。
血順著胳膊流了下來,白色連衣裙上頓時一片血汙。
“你說過你會娶我的,我等了你好多年,你卻忽然不要我了。”
“你明明對我很好的,你為啥就忽然不要我了?”
“你生了那麼重的病,為甚麼不肯告訴我啊?你甚至都不願讓我見你一面,你怎麼那麼狠心啊?”
“我好想能陪在你身邊啊,你卻不見我,怎麼都不肯見我。”
“你就那麼希望我嫁給陸一帆嗎?”
“大富,你一個人是不是很害怕?我記得你也很怕黑的。”
“你不要怕,我來陪你……”
“我們倆配陰婚好不好?”
在我意識模糊,躺倒在地上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梅梅,你開門,快開門啊!”
我微微抬頭,那一刻,我好像看到大富就蹲在我身邊。
他在哭,他哭得好傷心啊。
我伸手摸他,卻觸碰不到他。
他好像在說著甚麼,可是我聽不真切,連他的臉都有些看不清了。
我伸手想讓他抱抱我,就像小時候那樣。
他好像在說:“梅梅,開門,快把門開啟,不要做傻事。”
我懵懵懂懂地瞟了一眼咚咚作響的鐵門,然後笑著搖了搖頭。
“大富,你走慢一點,等等我”
“這次再不要騙我了,再騙我,我就要生氣啦……”
9
我在鬼門關走了一趟,竟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都怪小富。
最後的關頭,那條又笨又懶的狗竟然無師自通學會了開門。
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聽見他媽媽在哭訴。
“醫生,救救我女兒,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
她終於肯再次承認我是她的女兒啦。
可這顯然不夠。
拼著最後的一點力氣,我的喉嚨裡發出稀碎的聲音。
“她是騙子,不要信她。”
醫生愣愣地看我一眼。
“我不是她的女兒。”
“我是她的兒媳婦兒,她說過只要我長大就讓她兒子娶我的。”
我長大了。
所有人都誇我聽話,懂事,有出息。
可大富卻不要我了。
年輕醫生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倒是旁邊的小護士輕聲嘀咕了一句。
“現在的小姑娘,動不動尋死覓活的,沒有男人就活不下去了嗎?”
我費力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我真想告訴她:“活不下去,真的活不下去啊。”
沒有大富,我可能早就死了。
10
我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我親生父母一直想生個男孩。
前兩胎都是丫頭,誰知第三胎一下懷了三個。
兩個女孩,一個男孩。
兩個女孩裡有一個出生沒多久就病死了,我僥倖活了下來。
原本貧寒的家庭因為我的到來更加雪上加霜。
大富的媽媽正好想給大富找個童養媳。
兩家大人一拍即合
後來我就到了大富家。
那一年,我 6 歲,大富也 6 歲。
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把紅得發黑的楊梅,傻呵呵地遞給我。
我怯生生地低著頭,不敢看他,也不敢伸手去接,只把破爛的袖子藏在身後,曲著一隻腳立在他身前。
那隻鞋實在太破了。
我在裡面套了黑色的塑膠袋,但腳趾頭還是會露出來。
“我媽說了,你是我的童養媳,將來長大了要給我當老婆的。”
那時,我們都還不懂這些話的意思,但我的心裡卻覺得有些害怕。
“你……你會打我嗎?”
我被打怕了,眼神都有些鬼鬼祟祟,跟人說話頭都不敢抬,總是拿眼角去瞟別人的臉色。
我爸媽很討厭我這個樣子,他們厲聲訓斥我要挺胸抬頭。
可越是這樣,我越是害怕,畏畏縮縮,像一條畏光的老鼠。
大富扯過我的手,硬是把楊梅塞在我手裡。
“放心,你是我的老婆,我一定會對你很好的。”
“對了,你叫甚麼名字?”
名字?
我一直是黑戶狀態,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
我爸媽和姐姐們一直叫我“四丫”
我不知道這個算不算我的名字。
大富看出了我的窘迫,扯過我的手,拿起一個楊梅強硬地塞進我的嘴裡。
甘甜的汁水一下溢滿我的唇齒。
“你看這楊梅,紅紅的,好看又好吃,以後就叫你楊梅紅吧。”
楊梅紅,這是大富給我取的名字。
11
大富離開後,我去派出所又把名字改了回來,看著身份證上的“楊梅紅”三個大字,我的心裡又酸又暖。
這是他給我取的名字。
那時,我還小,完全沒有體會過他的心情。
我在他面前抱怨過這個名字難聽、土氣,上大學那一年,終於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楊梅”,這是我自己取的。
去掉了一個紅字,在他看來,大概是我想跟他劃清界限。
是我對他的好習以為常,從來沒有站在他的角度考慮。
他對我那麼好,真的是將我當做老婆來疼,即使那時他還不懂得這兩個字的含義。
他帶著我一起上學,放學牽著我的手一起回家,有了好吃的也總是第一時間想著我。
晚上我做噩夢時,他就坐在我的床邊給我講故事。
我還沒睡著,他就滑下了床,坐在冰冷的地上,斜靠著床邊睡得呼呼叫。
我把臉湊在他跟前,用手輕輕逗弄他長長的睫毛。
連他媽媽都抱怨他將來肯定娶了媳婦兒忘了娘。
他卻一點不理會他們的打趣,依然全心權益地護著我。
有個課間,班裡的小胖子罵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罵完還推了我一下。
他那時上廁所去了,立刻就有看熱鬧的同學在男廁所的門口大喊大叫。
“大富,你還有心思上廁所,你老婆讓人打了!”
沒過一會兒,他就提著褲子在大家的鬨笑聲中一臉怒氣地跑了出來。
上課鈴聲很不湊巧地響了起來。
我眼裡藏了一包淚,委委屈屈坐在課桌前,不一會兒就收到了一個小紙團。
“老 Pó,tā打你 n?了?”
我撅著嘴偷偷在紙上寫:“ge bo”
他又快快地回我:“幾下?”
“三下”
“下課我打 tā五下,別哭了,老 Pó。”
我把字條小心翼翼地藏著書包了,心裡歡喜得要命。
其實我並沒有多疼,也不生氣。
但我喜歡他為我出頭的樣子,喜歡被他一直護在身後。
他一直偷偷喊我老婆。
我雖然每次都噘著嘴打他,但心裡一直都覺得歡喜。
我喜歡這個稱呼,就像他叫我“梅梅”時一樣溫暖。
我一直希望自己快點長大。
長大了我就可以嫁給他了。
12
我們之間的這些小溫暖,在 13 歲那年戛然而止。
大富好像一夜之間突然就長大了,他再也不提童養媳的事。
他仍然對我很好,卻不再牽我的手,看我的眼神都有些躲閃。
有幾個好事的同學拿這事逗他,他結結實實跟他們打了幾架,鼻青臉腫地回了家。
我們之間忽然就有些生份了。
有些東西莫名其妙就變了,讓我一下有些接受不了。
連他媽媽都看出來我們之間不對勁了。
有次吃飯時,她指了指我的飯碗,調侃道:“大富,去,給你的媳婦兒把飯端過去!”
他的臉色一下就變了,梗著脖子和他媽媽吵了起來。
“你能不能再不要胡說八道了?都甚麼年代了,還搞這些封建殘餘?”
他媽媽原本只想逗逗
他,誰料到一下桶了炸藥包,臉上頓時也有點掛不住。
“唉,你這孩子吃了槍藥啦?你以前不也老……”
大富嘴上絲毫不弱,直接打斷了他媽媽的話。
“那我們小孩不懂事,你大人也不懂事嗎?你再胡說我去派出所告你買賣人口!”
他媽媽氣得不行,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他也不喊疼,就那樣僵持著。
“唉?你個小兔崽子,白眼狼!”
我站在屋外看了一會,終是有些不忍,猶豫地喊了一聲媽。
那時,我也跟著大富一起喊她媽媽。
但我知道,她不是我的媽媽,她是大富和錢錢的媽媽。
她願意收留我,是想我長大了給他兒子當兒媳婦。
而現在,大富不願要我給他當媳婦兒了,我是不是又沒人要了。
她一把將我摟在懷裡。
“你不要算球!這麼好的閨女,還不想插在你這坨牛糞上了,趕緊滾,省得我待會忍不住揍你!”
大富瞪了她一眼,轉身一聲不吭地出了院門。
13
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那一年變得微妙了起來。
但那時,大富的媽媽還允許我喊她媽媽。
我們擠在那所小房子裡,日子過得也算開心。
直到我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
大富落榜了,他決定南下打工,順便送我上學。
我聽見媽媽跟他講:
“你可想好,這一分開,你可就不一定能抓得住梅梅啦!”
大富沉著聲,沒有說話。
說實話,那時,我的心裡有一點點擔憂。
我害怕他突然提起童養媳的事,不准我上大學,讓我立刻跟他結婚。
我沒有想毀約。
但那時,我還太小,還老想著去外面看看,想要見識一下大城市的光怪陸離。
媽媽氣得擰了他一下,罵他是頭犟驢。
他甚麼都沒提,沉默著送我去了學校報道。
我大學四年的學費都是他幫我交的。
他用自己的血汗錢供我上了大學,讀了研究生,甚至還鼓勵我繼續讀博。
而他自己,最窘迫的時候竟然去賣血。
可他從來都沒跟我說過。
那年冬天,他沒有回家,他跟我說老闆帶他們去三亞旅遊。
可哪個老闆會帶一個小工去旅遊啊?
他還以為我像小時候那樣好騙呢。
我偷偷去了他打工的地方,看見了他住的那間小小的窩棚。
他明明跟我說他住在帶露臺的房子裡,陽臺上都是各色的花草。
他說他去旅遊了。
其實是包工頭捲了錢跑了。
他幹了一年,連路費都沒有結算。
他離開後,我常常想起媽媽說過的話。
那時,我要是直接衝進去,說要嫁給他該多好啊。
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
他不用拼命追我,我也不用費心去追他。
我們明明是最好的一對啊。
14
我考上大學的那一年,親生父母來找我了。
我們家裡拆遷了,分了好幾套房子。
我爸媽忽然想起我這個自小被送去當童養媳的女兒了。
他們找到了我,並明確告訴我只要我願意,他們可以還了當年的錢,把我接回家。
那時,我才知道,當年我媽領我回家時,給了我親生父母 1 萬塊錢。
她養了我 12 年,我親生父母只願意還她 2 萬塊錢。
她又做了虧本的買賣。
她對我很好,從來不嫌棄我嬌氣、病弱。
我跟錢錢、大富一起長大,他們倆對我也很好。
我不想再去另一個家裡做客人了。
那時,大人們還是預設我將來畢業就可以和大富成親的。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大概就是大二那年我媽來學校看過我之後吧。
我帶她在學校轉了一圈,給她在學校對面租了個賓館。
趁著週末,帶她在那個城市好好逛了逛。
那之後,連她也覺得我和大富在一起不合適了。
其實她心裡很矛盾。
她氣大富放我來上大學,但又不忍心就把我圈在那個小鎮子裡一輩子。
後來,她懊悔了許久,把自己都氣病了。
病好之後,她再也不提童養媳的事,對外只說我是她的女兒。
15
大學畢業後,我被保送了研究生。
讀研那段時間是我最開心的日子,因為大富也來了我的城市。
他送起了外賣,租了個兩室一廳的小房子。
他不忙的時候會去學校看我。
我們一起走過學校邊那段悠長又寂
寥的巷子。
巷子的深處有一家蛋糕店,裡面的甜品便宜又好吃。
大富每次都會買兩種不同的口味兒,他一個,我一個。
可我總是纏著他,要嚐嚐他的。
我承認,我的行為有些綠茶。
大富對這些事很忌諱,每次都被我追得到處躲。
後來他就買一樣口味的了,可惜我還是要嘗他的。
我挽著他胳膊時,感覺他渾身都繃得緊緊的,如臨大敵。
尤其是在學校的時候,他恨不得跟我拉開 3 米的距離。
他越這樣,我就越想扯著他的胳膊,跟他打鬧。
到後來,他連校門都不願進了。
我是他童養媳的事很快就在學校裡傳開了。
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帶著些憐憫。
大富緊張兮兮地跟我解釋,不是他散播的。
我當然知道不是他。
因為是我自己主動說的。
我都 24 歲了,我的初吻還在。
我再不主動出擊要被室友們笑死了。
可吃瓜群眾顯然體會不到我的良苦用心。
我的室友還義憤填膺地鼓勵我,要敢於打破包辦婚姻的枷鎖,大膽追求自己的愛情。
他們固執的認為我的愛情應該落在陸一帆身上。
因為他深情不悔地追了我四年。
可汝之蜜糖,吾之砒霜。
他的深情款款在我看來只是騷擾。
我無數次地告訴過他,我有了結婚物件。
他卻偏偏不肯放棄。
16
我覺得身邊的人都好奇怪。
他們總是一副甚麼都知道的表情。
他們說我和大富之間的不是愛情,我只是為了報恩而已。
我覺得他們好矯情啊。
恩情也是情啊,我願意用我的愛情去回報他的恩情,有甚麼不可以嗎?
大富從來沒有挾恩相要,我們之間一直是我求而不得好嗎?
感情是沒有貴賤之分的,我從來都不比他高貴。
如果角色互換,我肯定做不到他那般無怨無悔。
他們又說我和大富之間沒有共同語言。
我真是要謝謝他們啊。
我們一起生活了將近 20 年了,這世上好多夫妻都不見得有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長吧?
為甚麼就武斷得覺得我們沒有共同語言?
我確實學歷高一些,但這又能代表甚麼呢?
就算是清華博士,每天醒來聊的也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啊,總不至於每天醒來夫妻兩個先討論一遍國際局勢再吃飯吧?
我一遍又一遍重複著我跟大富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卻發現我眼中的唯美浪漫,在他們看來全是不可思議。
原本想找人給我站臺,卻發現身後全是一群反對我們的人。
最後連大富也站在了他們那裡。
我一直想變得優秀,讓我媽面子有光彩,在所有人面前揚眉吐氣。
卻不成想到這竟然成了大富的枷鎖。
17
我們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很多年了,始終沒有結果。
我研二那年,大富突然狠下心要回家相親。
他說這些年,他供我讀書花了很多錢,等我將來畢業了還他 20 萬就行。
他大概想用這 20 萬了結我們之間的所有糾葛。
可我沒理他。
我厚著臉皮說:
“我還在上學,沒有錢!”
“要錢沒有,要人一個!”
說著就脫了衣服。
大富嚇得趕緊往臥室躲,我直接伸手把住了門。
他稍一用力,我就大哭了起來。
他嚇壞了,立刻開了門,仔細檢視我的手。
就在他低頭的瞬間,我一下把他撲倒在了床上。
他的臉憋得通紅,眼睛閃到一邊不敢看我。
我整個人趴在他身上,迫使他看著我。
我說:“大富,我喜歡你,我想要嫁給你!”
我不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直白地表露我的喜歡了,但把他撲倒卻還是第一次。
空氣裡有些曖昧的氣氛在悄悄升騰,我們能聽得見彼此的心跳。
他的胸膛急劇的起伏著,良久,才啞啞地說了一句:
“梅梅,我們不合適,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為甚麼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
他是哪個世界的人?
我又是哪個世界的人?
我可以去他那個世界。
我願意去他那個世界。
我的淚一下湧了出來。
他慌亂地想幫我擦眼淚,我的唇一下就湊了過去。
他的身體一下繃直了,良久,忽然緊緊地回抱了我,加深了這個吻
。
我們都很青澀,卻又吻得無比深情。
到最後他的淚混合著我的淚,沾溼了枕頭。
那一刻,我才確定了一點:他是愛我的,愛到可以放棄愛我。
18
大富是個很有原則的人,即使在情動的時刻,他也堅持著他的底線。
他沒有回去相親,卻也沒有再碰我。
我滿心歡喜地等著他來求婚,卻等來了他生病的訊息。
他是個很有分寸感的人,得知自己病重後,第一時間跟我做了切割。
我知道他不想拖累我,可他卻從來不聽我的意見。
我沒有想要怎樣。
我只想陪他走完最後的日子。
我甚至可以聽他的話,找個人結婚,好好地做別人的妻子,別人的母親。
可他不給我說話的機會。
他連住院的資訊都不肯透露給我。
我只能打著給他送請帖的幌子見他一面。
沒想到,那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到死他都不願承認他喜歡我。
到死我都沒有等到他那句我愛你。
他真的好硬的心腸啊。
19
我發現有一個可以看到大富的方法,這個發現讓我激動壞了。
原來只要吃那種不熟的蘑菇就可以看到他。
他還是我記憶裡鮮活的樣子,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他穿著藍色的條紋襯衫,白色的球鞋,要帶我出去踏青。
我慌張的換上了婚紗,白色的裙襬拖在地上,怎麼也走不快。
他一點也不嫌我笨,笑盈盈地望著我。
他又忽然握著我的手。
“你這樣真好看,要不我們不去踏青了。走,梅梅,我們去教堂結婚。”
我們倆都是路痴,總是迷路,怎麼也走不到教堂。
我氣得大哭,他怎麼也哄不住。
我覺得好委屈啊,為甚麼我想嫁給他就這麼難啊?
恩情也罷,愛情也罷,總歸是我們兩個的事,為甚麼就不能讓我們在一起呢?
那個夏天,我住了三次院,次次都是因為食物中毒。
我媽抱著我哭了好久。
“傻丫頭,不要再糟蹋自己了,我知道你捨不得大富,你也看看我好不好?我好歹把你拉扯這麼大,你出了事,你讓我心裡怎麼想啊?”
“大富已經走了,難道連你也不要我這個老婆子了嗎?”
我這才發現我媽的頭髮都白完了。
這一年,她過得實在辛苦。
是我不好,沒有照顧好大富,還害得媽媽傷心。
20
我辭了工作,又回到了屬於大富的那個小縣城,當了老師。
那裡是我和大富生活了 12 年的地方,每一條街道都有他的足跡。
週末休息時,我就帶著小富一條條街道晃過去,一點點給它講我和大富的故事。
小富有時聽得高興,衝我搖搖尾巴,輕輕叫兩聲,彷彿它真的可以聽懂。
沒事時,我就幫我媽澆花、種菜。
她還是閒不住,週末總想帶著我去公園裡閒逛。
我看見老人們手裡拿著相親的牌子,就再也不願陪她去了。
她叫了我幾次,見我不應,便不再提這件事了。
大富離開的第 10 個年頭,小富也不行了。
它走的時候很平靜,盯著我身旁的虛空愣了一會,隨後輕輕嗚咽了一聲,便沒有了動靜。
一定是大富來接它了。
又過了很多年,我媽也走了。
臨終前,她給了我一張銀行卡。
“梅梅,這是大富存的錢。”
“他說你要是嫁給他這就是彩禮,要是不嫁,這份錢算是你的嫁妝。”
“我也沒查過有多少,不管多少都是他的心意。”
我擁著媽媽哭了好久,我媽握著我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
“梅梅,你是個好孩子,大富也是個好孩子。”
“媽走了,你要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
“我們總有相見的一天,你來得早了,我和大富都會生你的氣……”
21
我在整理我媽的遺物時,發現了當年的那張請帖。
我送給大富的請帖。
我仍記得他顫巍巍開啟請帖的樣子。
他的嘴唇抖擻了很久,想要說點甚麼,一張嘴卻吐了一口鮮血。
只是,請帖上,新郎那一欄,陸一帆的名字被劃掉了,改成了楊大富。
這麼多年,他的字型一直都沒變過。
從來沒想過已經褪色的喜帖裡竟然藏著這麼大的一個秘密。
這是大富送給我的最好的禮物。
我將請帖放在枕頭下,每天枕著它入睡。
有了這
份承諾,足以抵償餘生的寂寥歲月。
22 路人甲(番外)
這世上最悲傷的事是甚麼呢?
以前我不知道,直到那年清明節,我給婆婆上墳時看到了那塊墓碑。
墓碑上寫著楊大富,生於 1990 年 6 月 10 號,卒於 2017 年 8 月 14。
死得時候才剛剛 27 歲。
我們正祭拜時,忽然有個女孩晃晃悠悠走了過來。
女孩長得很美,但很瘦,面上籠著一片陰雲。
她走路搖搖晃晃,身上也有股濃重的酒味,顯然醉得不清。
她一個人在墓碑絮絮叨叨說了好久,含混不清。
等我們祭拜完準備離開時,她忽然拿出把刻刀,拼命地在墓碑上刻畫。
我看見她勾勒出了“亡夫”兩個字的痕跡,一筆一筆拼命的勾畫。
寫完這個又在墓碑下面開始寫“妻”。
她醉得不清,手上已經鮮血淋漓。
等我們離開時,看見墓地的管理人員將她半抱著哄了出去。
唉,這大概是個有點傷心的故事吧。
23
第二年清明節,我又看見了她。
這一次她狀態好很多,墓碑前放著一束滿天星。
她斜靠在墓碑一側,拿了一瓶可樂,卻只喝了一小半,剩下的一大半被她留在了墓碑前。
墓碑上到底被她加上了幾個字。
亡夫楊大富,妻楊梅紅泣立。
24
第三年清明節,我沒看到她,但我知道,她來過了。
墓碑前仍然是一束滿天星,還有一瓶旺仔牛奶。
我猜那瓶旺仔牛奶一定也是剩了大半瓶吧。
25
第四年,她沒有來,墓碑前空空如也。
那一刻,我忽然有點替她開心。
可臨出門前卻看到墓區的管理人員拿了一束滿天星和一瓶娃哈哈過來。
唉。
26
第五年,她又來了。
墓碑前剩下大半瓶雪碧,仍然是一束滿天星。
我想滿天星大概是他們之間的秘密。
27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
她一直都在。
墓碑前有時是酸奶,有時是奶茶
但永遠會剩下大半瓶。
滿天星的花束一直都在,小小的一束,像他們之間的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