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方舟艦的隕落，一切都失控了。
上百億智慧生物的慘死在亞空間中激起漣漪，這慘劇的規模太大，而距離地球又太遠，大大超出了‘超越時間之影’遮蔽裝置的能力範圍。這次廣播至少讓周圍三個蟲群意識到了這個星系裡有東西，而這在蟲群的眼中顯然不尋常。
並不是‘某個星系’裡還有智慧生物存在不尋常，畢竟這年頭還有不少漏掉的沒吃完，偶爾發現有漏網之魚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這裡竟然出現了這麼大規模的人員損傷，而且方法還很奇怪——因為發生時間太短了。
為甚麼這麼說呢？
深暗蟲對行星進行吞噬的時候，會與行星保持一定距離，然後將海量戰鬥部隊投入行星上，擊敗守軍，然後再來慢慢吞食剩下的無武裝人員。在軍隊覆滅之後，這種吞食往往會持續數週甚至數月之久。
因為這不是單純的進食，而是吸收與消化。少數深暗蟲群還有專門進化出的吞噬艦——
那是直徑可達數千米，形似水母的大型附屬生物，由專門的蟲艦所攜帶。它會在重型防空火力已經確認完全被摧毀之後，降落到距離地面僅一千米的低空，從下方伸出難以計數的觸鬚。這些觸鬚自帶偵測生物反應的引導頭，它們會鑽入每一棟建築，每一個溝渠，每一座工事抓住獵物。
宛如泰山壓頂一般的巨型生物會將恐怖刻進所有幸存者的腦海中，它們甚至還會對下方的城市釋放靈能脈衝以激發那些躲藏在‘罐子’深處的獵物心中最深刻的恐懼，迫使它們逃跑或者做出不理性的行為，更進一步的增加獵殺效率。其內部專門的消化腔體有搭載複雜的腦和靈能突觸，使其能夠高效的對獵物進行消化，一邊處理其身軀，一邊深入意識深處，翻找每一點每一滴的記憶——在這個過程中，獵物都是活著，甚至是意識清醒的。
也就是說，深暗蟲傾向於吃活的，它們需要吸收仍處於活動狀態的神經系統，藉此吞噬犧牲者的靈魂和知識。對著星球一陣亂轟，最後吃甚麼？吃玻璃嗎？
可是這一百多億智慧生物，死於艦船解體，那僅僅只有一瞬間。
深暗蟲攻擊方舟艦的打法奧蕾迦娜是見過的，當時瑪肯齊撤離的方舟艦被深暗蟲追擊的時候自己就在現場，那個打法就不是秒人的打法，而是儘可能的去消耗與侵蝕。奧蕾迦娜猜測，發生在火星軌道的悲劇可能是一個意外……
考慮到雙方此時正在低軌道交火，方舟艦的航行方向正面航向本地防禦艦隊的後方，有可能那一發黑洞彈瞄準的並不是方舟艦。根據之前的戰鬥記錄來看，黑洞彈非常容易受到引力的影響，在低軌道交火時周邊本來就有行星這個大型引力源，而且方舟艦本身質量也擺在那裡——雖然和行星沒法比，但是比一般的戰艦那是不知道重到哪裡去了。
仔細思考就會發現，擊沉方舟艦的黑洞彈，原本瞄準的可能並不是方舟艦。但因為環境因素偏移射線軸，意外的打沉了誰都不想打沉沒的東西。也就是說，造成方舟艦被擊沉全船全滅，大範圍廣播座標暴露，快吃到的盛宴燒成焦炭這一三方臥槽的慘烈結果的，極有可能是一場多方因素導致的意外。
如果這一發炮彈擊中了它原本的目標，或者乾脆失的，那麼‘帝皇’就會一瞬間多出上百億優質的人力資源，這些搭乘星際移民船的人多少接受過完整的教育，擁有太空航行所需知識的高階人才也絕對不會少；而那個被追逐的文明也能有一個停下來休息的地方，這裡至少能夠提供穩定的居住區域，以及較為安全和穩定的大環境。
只是一場意外，就徹底改變了兩個文明的命運。
其他深暗蟲看了這次亞空間潮汐，無智的遊蕩者們馬上就會撒了歡一樣的跑過來，而擁有思維能力的傢伙普遍會覺得莫名其妙，之後的偵查鐵定也是少不了的。於此，穩定期就此結束了……
“之後的日子可難熬了……我們沒撐住多長時間。”
萊納的聲音裡充滿了負面情緒，那是從數千年前開始做的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在最開始，我們和幾支小規模的蟲群艦隊進行了戰鬥，都贏的很輕鬆，但是沒人能夠開心起來。因為這就是風暴開始前的預兆……我們進一步增加了增兵的強度和速度，將原本還應該呆在培訓設施裡的新兵送上一線。帝皇對此感到擔憂，因為這會降低部隊的戰鬥力……但是沒有辦法，我們急需更多的戰艦能夠動起來開炮，而即便是這樣，也沒能趕上。”
“真正的攻擊在第二年年初的時候開始了。”
那是一支中等規模的蟲群艦隊，打先鋒的是其眷屬——似乎是半人馬座阿爾法星系的原生種族，他們在歷史的某個時間點上引爆了母星系的一顆恆星，試圖以此驅趕即將進入星系的蟲群艦隊。但顯然，結果是失敗了，位於地下深處避難所中的人們都被掏了出來，一部分被吞食，而剩下的文明主體選擇投降深暗蟲來換取一絲生機。
遭到破壞並被修復，並且有在之後持續運轉留下的痕跡的超大型地下避難所能夠證明這一點。
沒人知道它們的結局如何，但從那顆行星上沒有發現哪怕一具屍骸這件事上已經可以窺得一二。一路走來，調查艦隊在數處殘骸帶中發現了相同的戰艦——和在半人馬座阿爾法星系造船廠廢墟中未完成的戰艦有著相同的風格和設計思路。這能夠證明這個文明曾經和蟲群共同行動了相當長的時間。
由智慧種族眷屬和深暗蟲共同組成的聯合艦隊擁有強大的戰鬥力，裝備著智慧種族製造的戰力輔助裝置的深暗蟲各個都像移動堡壘，這讓‘帝國艦隊’陷入了苦戰之中，甚至還有登陸艦攻入地球。
所幸的是，帝皇在‘超越時間之影’中，利用其能量協調裝置在戰況最激烈的時候成功鎖定了對方‘頭腦’的通訊連結。他將自己龐大的靈能完成了一次集束，就像一枚炸彈在‘頭腦’的靈能連結中炸開——這直接破壞了對方的通訊能力，致使整支艦隊——無論是深暗蟲還是眷屬艦隊——一直到被徹底摧毀前都在盲目的各自為戰。
但即便如此，這依然給這個正在上升階段的文明帶來了重創，就像之前所說的那樣。
他們還遠遠沒有準備好。
“我們傷得很重，艦隊損失了三分之一，地球上也一片狼藉。”附魔戰士的臉上透著悲傷的表情，那些畫面對於他來說還一如昨日“嬴政當時在沙丘迎擊蟲群的空降部隊，他和他的衛隊，長子扶蘇，包括蒙恬大將軍都留在了那裡。他們拼死戰鬥也沒能殲滅降落的吞噬者們。”
奧蕾迦娜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在自己的異世界記憶中，秦始皇病逝於他第五次東巡途中的沙丘宮。以陰謀上臺的秦二世殘害手足，陷害忠良，最後天下林登萬四起，大秦二世而亡，而秦二世胡亥死時只有二十四歲。
而在這條世界線上，至少扶蘇和蒙恬大將軍不是被枉死，始皇帝也沒有落得屍身和腐爛的鮑魚一起堆在車上的結局。
“埃及的托勒密四世也死了，吞噬者佔據了敘利亞以及歐洲一些零散的區域。為了把這些東西清除出去，我們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巨大的人力代價。而在秦帝國和托勒密王朝這兩個關鍵地區因為高層損失過大和吞噬者的攻擊而風雨飄搖的時候，我們不得不同時面對另一個嚴重的問題……”
這些不為人知的黑歷史就從萊納口中源源不斷的說了出來，他就像是在發洩一樣，倒豆子一般的說個不停：
“帝皇那逆轉局面，將我們從失敗中拯救出來的攻擊並不是沒有代價的。為了取得最好的效果，也就是為了精準的擊中深暗蟲通訊鏈路的軟肋，祂將自己和‘超越時間之影’連在了一起。帝皇的一部分精神進入了‘超越時間之影’中，無法將其分開……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那間控制室。”
雖然原理上可能更接近無法離開巴巴託斯的三日月·奧古斯，但最終這個帝皇也坐上了無法離開的王座……
而後，情況更加惡化了。深暗蟲對地球的攻勢以母艦被全數摧毀為結束，但它們留下的汙染物卻感染了本地生物，由此引發了範圍龐大的惡性瘟疫。面對病毒和受到影響變異生物，甚至是人，所有人都疲於奔命，人力資源迅速開始下滑。
別說恢復元氣了，這種情況就連維持現狀都已經難以做到。可敵人的進攻是不會因為你快抵擋不住就會停下來的。
從第一次交戰到防線完全崩潰，一切化為烏有，僅僅只過了不到兩年。
“別說精銳，就連一般部隊都快損失殆盡了，我們根本無力抵擋蟲群的攻勢。有人提出製造方舟艦然後逃離，但是帝皇不願意這麼做……畢竟，在看了火星戰役的慘狀之後，恐怕絕大多數人都無法再接受方舟艦了，而且士兵們更希望保護自己的故鄉。”
他停頓了兩秒鐘，補充說：
“而且我們也沒有能力製造方舟艦……根本造不出那麼大的船。所以，帝皇在仔細分析了吞噬者的行為模式之後，做了一個……可怕的決定。”
奧蕾迦娜的視線往四周瞟了瞟：
“是指……把地球整個罩起來嗎？”
“沒錯，真是絕望……也真是……恥辱。”
與其說是防禦，不如說是將生死交到敵人手裡，去賭對方會投鼠忌器——‘超越時間之影’的護盾並不是完美無缺的超級‘安樂天使’，任何裝備了黑洞發射器的深暗蟲都有能力破壞這個護盾。但是，只要這麼做了，那麼爆發的能量就會將整個地面一掃而光。
如果深暗蟲不吃，那它們就沒必要攻擊這個自我封閉的星球，因為這個星球不會產生任何威脅；如果深暗蟲吃，那麼就得想個安穩的法子，因為如果一炮崩下去那就真的只有玻璃可以吃了，因為這種規模的護盾如果全面崩潰，其構成的能量也會在引力的牽引下被扯到地面上去。
腦子好的深暗蟲就能想到這些，至於腦子不好的？放著不管就行了，腦子不好依靠本能行事的深暗蟲沒能力攻破這個護盾。
妙計？不……自從被關到避難所世界群之外之後，就再也沒有甚麼妙計了。有的只有宛如沉入沼澤之中，在泥水之裡的掙扎。
在那之後，神話時代就結束了。
艦隊被摧毀殆盡，半神們不是死在星空中，就是進入了神之國維護裝置的執行。隨後遮蔽天空的要塞沉入了人造摺疊空間裡，其釋放出的能量場圍住了整顆行星。
人類失去了與異世界人的聯絡，也同時失去了所有高科技裝置——這是有意為之，沒有高科技的種族雖然生活會變得更加艱辛，但卻能在這種情況下維持的更久。不僅僅是因為人數上不去所以亞空間影響會小，也因為如果沒有高科技，那他們無法做到自己毀滅自己。
瘟疫和變異生物的重創所留下的傷痕也尚未癒合，隨後，糧食的缺乏引起的動亂席捲所有區域。餓的人多了，義軍便會舉起反旗，隨後王朝交替，政權爭奪，等新的王登基之時，昔日的光輝已化作泡影。
數個世紀之後，異化的歷史便成為了神話。為了人類的生存而奮鬥的人們成為了故事中的神，他們的努力，掙扎與戰鬥在經過的時間洗禮之後，成為了百世所傳頌的神的逍遙。
在之後的千年間，這個星系被不止一支蟲群艦隊發現，但行星卻沒有遭到過哪怕一次攻擊。有的蟲群艦隊只是路過，有的則為了佔據這裡而進行廝殺，最後留下大量的屍體。而在大約四個世紀之前，一隻氣態母艦級帶著它的眷屬們君臨了這個星系。
這個時候，能夠找到的‘無主’文明已經不多。一個擁有智慧文明作為眷屬的氣態巨星級在這裡停留的原因自然是看中了這顆行星。面對擺出‘只要打我我就自殺’態度的星球，它也無從下口，但是這並不表示就真的無計可施了——有的時候，你啥都不做說不定就是最好的選擇。
而且它有著作為一個超級生物該有的充足耐心——罩子裡的文明正在逐漸成長。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它們說不定就能夠自己出來呢。於是，這隻超級生物就在這個星系中停留了下來，至此任何進入星系的東西，無論是蟲群還是別的啥，都被它所摧毀。沒有東西能破壞這隻生物的等待。
直到被的死亡一指釘在臉上。
帝皇贏下了這場賭局，過去的一系列操作成功的贏得了這個世界的未來。但是運氣在裡面佔據了多大的成分呢？這一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正如您所看到的，我們距離滿盤皆輸僅僅一步之遙。”萊納的體力恢復了不少，他抬手指了指那間被封鎖起來，裡面放了永動機的房子“這裡的人類差點毀掉了一切。”
“你們已經失去對這個世界的控制能力了嗎？”
“是的。”萊納點了點頭“當初進入巨構的戰士已經無法離開世界裡側，我們在裡面呆的時間太長了，長到我們的物質身體已經和這個扭曲的空間融合到了一起。說到底，這個空間本來就是匆忙之作出來的，這讓我們的身心都變得支離破碎。”
“很多戰士都逐漸失去了人性，他們的意識被融合到了一起，漫無目的的在裡世界裡遊蕩。而帝皇在最初的幾年裡還能夠控制巨構，可後來，他的精神也崩壞了，軀體連同整個控制室都被捲入了異空間深處……在火星戰役的時候，毀滅的種子就已經在祂和‘超越時間之影’的機魂之間深深埋下。”
“在最初的那段時間裡，我們能在裡世界的各處看到帝皇遊蕩的影子，祂就像散步一樣雙眼無神的出現在任何您能想象到的地方。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個鮮明的影子開始變得模糊而扭曲起來……最後變成如同水銀一樣的怪物，在沼澤上蒸騰的霧氣中扭個不停。”
“我們失去了帝皇，也失去了對‘超越時間之影’的控制能力。裡世界在時間的影響下慢慢變大，而人類也開始注意到這個空間的秘密。他們對這個空間的研究在歷史上引發了幾次‘坍塌’，導致大量的表世界結構跌入這裡，就像行星落入恐懼之眼一樣。但這都在預測範圍內。”萊納說道“直到最近這一次，一切都變得不容樂觀了。”
“人類花了十幾個世紀，重新取回了‘科學’這套方法論。這下子他們拿到工具了……一個可以卡進精密齒輪的工具，而且他們確實那麼做了。”他伸手指向了那個被‘封印’起來的‘永動機’“比如那個東西……？”
他正要說明Terra公司造出來的那個東西是啥玩意兒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永動機’周圍的元件突然開始緩慢的旋轉起來，還微微發出藍色的光芒。
“老大！空間引數發生變化！有甚麼東西要來了！”
負責警戒計程車兵大聲喊道，她話音未落，奧蕾迦娜就注意到自己的視線邊緣有甚麼東西在動。
幾乎是本能反應，奧蕾迦娜將手裡的爆彈槍指向了那個方向——
“！！”
在狹窄的通道里，有個東西正在慢慢的移動。那東西有著像是一個人被上下拉長的外觀，又如同夕陽下被拉長的影子直接從地面立起般，身形非常飄忽不定。幾個呼吸間，越來越多的‘人影’冒了出來，它們就這麼佇立昏暗的通道里，身體不停左右扭動。看起來像是在跳舞，又有如正在痛苦掙扎，就這麼不斷地扭來扭去，扭來扭去。
比起之前在沼澤地看到的傢伙，它們的外形更加鮮明瞭，大概是面部的位置有著似乎是眼睛的光點。而在它們後方的不起眼的角落裡，身材高大黑髮女子正用那雙不詳的藍眼睛，死死的盯著這邊。
埋伏？還是定位完畢了？
“糟了……”
琉璃子露出險惡的表情，她噌的一下展開了爪刃，準備傳送空間座標直接讓整支小隊走傳送撤離。空魚也是渾身緊張起來，她知道該怎麼對付扭來扭去——首先要去凝視，理解它，這樣能夠把自己和對方的‘頻率’對應上，讓雙方可以接觸，這樣才能進行攻擊，但這樣卻會讓負責凝視的那個人陷入短時間的無法行動狀態。如果是一對一還好，眼下這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可兩人卻被奧蕾迦娜輕輕按住：
“喂，萊納，你剛剛是說……帝皇遊蕩的影子，變成了扭個不停的水銀一樣的怪物——就是這些東西？”
“沒錯，但是它們已經不是帝皇了。”
“那可說不準，不試試的話誰知道呢？”
奧蕾迦娜咧開嘴角露出一個危險的表情。她猛地踩踏地面，點燃推進器，整個人貼著地面就竄了出去。
下一瞬間，制顱者手裡握著的短劍就已經刺進了一個‘扭來扭去’的面部——那是一柄看起來非常華麗，畫風和制顱者全身都不搭調的短劍，握在她手中也顯得有些小，就好像是一把匕首一樣。但那顯然不是甚麼常規攻擊武器，因為一般的武器根本碰不到沒有實體的‘扭來扭去’，而它卻確實的刺了進去。
隨即，短劍劍柄上的結晶亮起了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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