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星基地，納克薩瑪斯要塞，一號研究艙段。

　　奧蕾迦娜用筷子夾起碗裡切成圓片狀的蔬菜塞進嘴裡，品嚐著淡淡的辛辣與鹹味，她津津有味嘎吱嘎吱的嚼著，一邊如同往常一樣說著怪話：

　　“醃黃瓜這東西真是神奇，越吃越想吃其他的東西，沙歷士就是把這種東西放在饕餮之環的桌子上，害人吃多了撐死……”

　　“正常人在那種地方翻車肯定不會因為是醃黃瓜，”琉璃子露出《動物森友會》裡豔后那樣的表情，從奧蕾迦娜面前奪走了裝著小菜的碗“還有不要把裝小菜的碗放在操作面板上，油都濺出來了！”

　　“別啊！”

　　“說到底，工作的時候連吃了十四個小時的醃黃瓜你都不覺得膩嗎？”

　　“因為沒辦法連吃十四個小時的熱乾麵啊……物理上做不到。”

　　“唉……”琉璃子大大的嘆了口氣，她的視線重新回到操作面板上“快點把活兒肝完我們就可以早點休息啊。”

　　“咱已經很努力了哦，這事兒可急不來的。”奧蕾迦娜聳了聳肩，她往後一靠，插在脖子後面的線束正好落到椅背上鏤空的位置，一點也不會硌著“這會兒白星大概會是甚麼心情呢？她一直以為自己就是閃光甲殼繭最後的個體了……”

　　“大概會很開心吧，但是……獵人們心裡有可能不會很好受。”

　　“之後會怎麼樣呢……”

　　這話一出來，旁邊的分析士們那邊立刻出現了交頭接耳的聲音。人人都對這兩個不幸的族群感到唏噓不已，而白星和獵人所踏上的壯闊旅程同樣令人讚歎。

　　目前，白星已經透過亞空間的渠道讓她前往次元海世界療養了，雖然看起來還挺精神的，但是實際上這隻閃光甲殼繭的身體情況並不樂觀。長時間的侵蝕讓她多處器官出現了損毀，這侵蝕不僅僅來自亞空間，還有她的獵物，這甚至嚴重到了最開始長距離探測系統把她也識別為深暗蟲的程度。如果不進行針對性的治療，那她的身體損毀還會繼續加重。

　　如果用古語來說，大概就是【君有疾在腸胃，不治將益深】的水準，再不治療，就會變成【在骨髓，司命之所屬】了。除了她自己之外，這麼多年與白星同生共死的獵人們也需要治療來修復異化到無法忽視的基因鏈了——到現在他們已經被畸形，死胎和夭折困擾了許多年，再這樣下去新生兒存活率就要直逼克洛根人了。

　　等到了米德芝爾達，白星和獵人都能得到妥善的治療，白星也能看見那些族人們。白星有了族人，但是獵人們仍然只有白星。

　　“咱覺得，白星之後應該不會選擇在次元海世界群住下吧。”

　　“唔？”

　　“咱不覺得她會就這樣放棄一直以來的復仇之路，獵人們也不會——利克已經說了他會為了故鄉的悲劇不再發生而一直戰鬥下去。但是……”奧蕾迦娜露出猜測的表情“應該會有一部分獵人會選擇在次元海世界紮下根來吧？”

　　“誒？為甚麼啊？”76回過頭問道，她睜大眼睛，露出好奇的表情。

　　“咱覺得這種情況下肯定會想著為了儲存完好的自然基因庫做出點改變吧？”

　　“我還以為會有甚麼更加……呃，‘感性’一點兒的理由呢……”

　　“因為比起白星，獵人更不可能放棄復仇嘛，所以他們肯定會想著留一點後手吧？以前是沒條件，現在有條件了啊。”

　　“你說的確實有那麼點道理……但是這理由我覺得有點……”

　　“之後請說咱是神機妙算。”奧蕾迦娜從鼻子裡面‘哼’了一聲，透過神經連結控制著探針繼續深入“現在先坐下來說些掏心窩子的話吧。”

　　在露天的樣本區中，被提取出的深暗蟲記憶儲存器官被拘束力場牢牢地固定住了，昔日研究深暗蟲的所得到的知識讓技術部有辦法透過能量和物質供給維持這個巨大器官的活性——深暗蟲組織培育技術在昔日曾經出現過大量爭議，一度被認為是禁忌的技術，但就現在來看，技術這種東西總是有能發揮作用的地方。

　　歸根結底，技術只是工具，使用工具的終究是人。

　　眼下，幾十根長長的探針正從各處刺入儲存器官之中將‘感官記憶’匯出，在周圍船隻攜帶的溼件主機中進行轉碼，再由計算機和分析士們進行解析。為了避免精神汙染，直接將深暗蟲的記憶透過通感的方式進行讀取的行為有著巨大的風險，但也因此大大的降低了讀取的效率。

　　這也算是一大堆人在這裡進行加班的原因——除了負責解碼的，還有識別星圖和導航資料的領航員；研究戰鬥資料的戰術分析師；研究資源攝取的礦頭和後勤管理；負責內藏文明的社會學家；琢磨新式深暗蟲控制結構的太空生物學家等等……這一波下來出來的新研究論文肯定上千打底，有一大批人會因此得到新的頭銜，新的社會地位以及直接的物質獎勵。

　　也正因為這樣的原因，在這裡的局勢穩定下來之後，大批研究者都搭車趕船的往這邊跑，現在整個納克薩瑪斯的研究艙段塞滿了各種博士和他們的助手，對外開放的宿舍都快住滿了，結果後勤部不得不從後方運了兩個新的科研艙段元件錨定在附近，而這些學者們搭乘的民間船全部擠在星系另一頭的臨時錨地裡，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大學的校徽。

　　星聯海軍都看傻了。

　　白星剛剛離開這件事讓人鬆了一口氣，但是現在這麼多人在如此敏感的地方，真的沒問題嗎？

　　答案是就是沒問題，防疫，精神汙染監測，防護裝置的佩戴，定期體檢，服用對抗性藥劑，即使是看起來毛都沒長齊的年輕學生都做的妥妥當當。

　　真是驚人的組織力……

　　不過，奧蕾迦娜暫時對於其他東西沒啥興趣，她在意的是這支艦隊目前的動向。認真分析它們在過去的航行方式，預測對方的目標，以華容道一般的攔截方式將其逐次殲滅——在這支深暗蟲艦隊已經得到質量效應航法的現在，傳統的躍遷擾斷戰法已經失去了作用，因此長時間高頻率的獵殺比較穩妥。

　　雖然幾個小時前技術部已經將試做型質量效應場干擾器‘揭棺者牛頓’安裝在了一艘飛龍級會戰航母上，用來替換了她原本裝備的脈衝波投射器，但是它並沒有經歷足夠的測試，不能保證它一定有效。這艘戰艦將會在兩小時後作為第三支討伐隊的旗艦出發。

　　將透過G元素誘發的拉塞福力場調整為特殊的頻段，和同樣是操縱引力的質量效應力場互相干涉，不以高輸出正面對決，而是用好像是在運轉良好的機械裡撒進石子一般的做法將其無效化或者暴走——理論上沒有問題，實驗室裡運轉也沒有問題，但是在實戰中又是另一回事了。

　　“果然，‘千年聰明環’的行為中，內部文明參與的部分其實非常多。”在一旁，76指著剛剛完成解析的訊息說道“甚至艦隊的大方向都是由這個‘偽文明’來決定的，或者說，是為了維持這個‘偽文明’。”

　　“哦？”

　　“這個蟲群在襲擊文明的頻率和興趣上比一般的蟲群要低。”76掃過一行行的資料，頭上的兩根呆毛就像準備衝刺的南方蟑螂腦袋上的觸鬚一樣擺動著“它們會優先去搜集資源供應這個文明——在它們進入亞空間迷航之前大約六個世紀左右，甚至還只派出了常規艦隊而不是出動蟲群去襲擊了一個世界。在那次行動中，那個種族被記錄使用了靈活的機動戰術，透過精準的長距離機動摧毀了蟲群用來部署艦隊的空間信標，這一度將‘偽文明’逼至接近崩潰的。”

　　“就是打我們的那招嗎？”奧蕾迦娜看了看外面，之前這附近錨定的ATA已經全部消失了。雖然那時候自己不在場，但是依然能夠想象的出來蟲群騎臉的震撼感。

　　“嗯，看起來是這樣——估計就是那會兒學會的。”76點了點頭“那場戰爭之後，目標種族並未被摧毀——蟲群大軍只是吞噬了對方的艦隊，奪取了其富饒的邊境礦區，一個香料產地，並在那裡盤踞了數十年，這期間一件深暗蟲會幹的事情都沒有幹，只是在培育那個‘偽文明’，在探測到其他深暗蟲之後立刻離開了。不過……”

　　“有甚麼奇怪的地方嗎？”

　　“不同的記錄模組裡用了不同的方式來記錄這件事。”她露出感興趣的表情“有的說這是為了增加運算終端，進一步增加思維活性；有的說是為了改良思維方式，用新的思維方法來壓制本能；還有的則是單純的——因為人口增加，所以要建立新的城市。隨後確實增加了好幾個新的艙內城市，然後記錄就變了。”

　　奧蕾迦娜定位到76所看的地方：

　　“然後以‘偽文明’的視角和語氣來記錄的條目就變多了，能夠看出來是思維佔比確實發生了變化。它是真的在精神分裂。”

　　“離譜，我還是第一次在深暗蟲的身上看到這種事情。它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呢？”

　　“可能是目的不一樣吧？”

　　不知何時，奈亞拉託提普出現在了旁邊的椅子上，她最近一直都在附近晃悠，還曾經因為被星聯士兵目擊到在外部平臺上一身變身英雄打扮騎穿著宇航服的致遠星鴕鳥而造成了話題。但現在，她一副嚴肅的模樣，還專門帶上了一副眼鏡來追求專業感：

　　“繼續往前翻的話能夠看到，這個蟲群誕生在黃金年代後期，那個年代的智慧個體和現在的在很多方面都有著不同。那時候的深暗蟲更傾向於生存，但是現在的則是吞噬和進化。”

　　“因為深暗蟲之間的競爭過於惡劣，同時資源減少，所以很多擁有思維能力的深暗蟲很快就意識到並沒有足夠的資源能讓自己繼續往下進化到下一階段，所以就放棄了那種過高的心理需求，僅僅只求自保，能活下來就算贏。這也導致那個時期的深暗蟲普遍擁有較高的戰鬥力——這更多體現在深暗蟲之間的交戰上，那種輸出的黑洞炮現在想來其實是深暗蟲之間互相爭鬥用的武器才對。”她繼續說道“解剖的時候也能看出來吧？裝備黑洞炮的個體基本上都沒有用來控制和散佈感染的器官，生成‘卵’的器官也消失了——因為基本上用不上了，留著也不過是佔空間和能量消耗罷了。”

　　奧蕾迦娜揚起一邊的眉毛：

　　“這是說現在出現在避難所內部的深暗蟲，就像在逛超市？吃飽喝足之後到處注卵？”

　　“沒錯，因為資源足夠豐富，所以可以任憑本能發揮。但是在那個時代顯然不可以。如果任性亂來，就會讓自己都陷入無法生存的窘境。”奈亞拉託提普摸著下巴，露出思考的表情：

　　“深暗蟲獲得智慧之後，就能夠壓制住自己吞噬智慧生命的本能——但關掉那個‘開關’是一種需要領悟和學習的‘技術’，而不是與生俱來的‘能力’。倘若無法抑制吞噬智慧生命的本能，就會去能夠探測到智慧生物的地方進行攻擊，隨後就陷入吃雞局。在裡頭死翹翹先不談，就算成功吃雞脫離，還有可能立刻被堵住。那麼，就用過去吞噬的文明作為基底，最大程度的重現這個文明，然後讓這個文明的思維方式來影響本體的思維方法。”

　　“也就是說，‘腦內扮演食物之術’。”

　　奈亞拉託提普那雙綠色的瞳孔中透著瞭然的神色：

　　“這樣就可以最大程度的壓制吞噬本能了，同時這麼模擬一個文明，實際上真的可以順著以前的科技樹繼續往前爬，而且記錄中也顯示它會尋找目標來練兵研究新戰術進一步強化自身戰力，這個過程中與其說它是蟲群，不如說這就是個太空遊牧文明……但是相對的，這種對自己的思維進行改造的手段，最後會讓自己的本質發生大幅度的偏移。不過這個過程似乎並非不可逆。”

　　“確實如此。”奧蕾迦娜拿出記憶記錄最後的部分“脫離了亞空間之後，它花了不少時間對周圍進行探測，抓住過收割者，甚至還接入了民用網路。”

　　就是在那個時候，千年聰明環認為自己掌握住了局面。能夠對自己造成威脅的有兩個蟲群以及當地的文明，其中一個蟲群在脫離不久就被當地的文明所擊潰——那是個強大的羽化候補者，它的隕落給千年聰明環提高了警惕，意識到真正可怕的並不是那些同胞，而是這個世界的智慧生物。

　　因為一直以來的經歷，它很清楚不能夠小看這些渺小的營養品，所以蟄伏起來，打算在另一個蟲群與當地文明發生大規模交戰的時候打出致命的一擊來贏的這整個宇宙。任何來到這個世界的深暗蟲，都會驚歎這裡的富饒，在亞空間中漂泊無數年所帶來的飢餓感，根本就壓不住了。

　　至於那個一直以來都在糾纏自己打了就跑的怪傢伙？那根本就不用在意。雖然說自己使用的模板來源於那個文明，執行的效果證明那個文明的未來不可估量，但是這個文明的倖存者連同一個來歷不明的超級生物在過去給自己造成的損傷微乎其微，充其量就是有點煩人而已。

　　但結果就是，這個它從未放在眼裡的對手改變了一切。

　　“不過這樣一來，我們也安心了。”奈亞拉託提普露出罕見的爽朗笑容——她的笑容總是帶著混沌感，但是現在確實能夠感覺出來，她這會兒就像新年第一天換上新的兜襠布做四股一樣爽快“巴斯塔軍團這下子可以毫無後顧之憂的前進了。”

　　這麼一說奧蕾迦娜想起來了，在之前奈亞拉託提普就提過這件事，如果這邊扛不住，正在執行戰鬥任務巴斯塔軍團就會前來支援這個世界，但巴斯塔軍團撤退就會導致正在交戰的蟲群反撲，最壞的可能是在橋頭堡基地再次發生大規模戰鬥，同時耽誤了時間無法奪回目標星系，繼而失去重新獲得那個可能埋藏在目標星系中，能夠與其他避難所世界溝通的裝置的可能性。

　　這將導致巨大的損失。

　　但是，統合部在質量效應世界的戰爭獲得了巨大的勝利，雖然還有深暗蟲殘黨在逃，但是這些缺乏補給，狀態難看的殘軍已經無法重新形成足夠造成威脅的攻擊波，只需要派出艦隊追擊就能將其摧毀而不需要亞空間方面特意派出主力部隊之一來支援。同時，統合部在實質上已經獲得了這個世界的主導權，神堡加入統合部也僅僅只差一些細節問題的談判了。

　　值得一提的是，新生巴塔瑞會作為一個單獨的勢力加入統合部，在未來巴塔瑞人將理所當然的和神堡平起平坐。同時，因為幻影人的努力，星聯透過人類殖民地吞下了相當一部分界神星系裡原本無主權的地盤，其實力已經確實的上升到改變神堡內部天平的水準——在之前，神堡內部的爭端還以商戰（各種意義上）的形式繼續，但是在深暗蟲一波猛攻嚇翻不少人之後，內部爭端也開始逐漸平息了，人們逐漸開始認清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雖然老話說大老闆們愛錢勝過愛命，但是真到了選錢還是選命的時候，他們倒是會毫不猶豫的選命。事到如今，真的不能繼續剛下去了……

　　奧蕾迦娜對此感到很滿意，她回過頭看向奈亞拉託提普：

　　“之後在那裡發現甚麼的話和咱說一聲吧。”

　　“說甚麼話？你不來的話還不行呢。”

　　“也是喵。”

　　奧蕾迦娜抓了抓神經介面周圍的面板，隨手把根據千年聰明環蟲群以往的行進方式所預測的二十六個目標星系位置傳送給前線追擊艦隊。

　　七個小時後，深暗蟲群於六號攔截點同第二追擊艦隊發生第一次交火，戰鬥發生後二十九分鐘，深暗蟲群在戰損率超過五分之一後與追擊艦隊脫離接觸。

　　再經過了二十三小時，第三追擊艦隊在英仙座之幕設伏，並在接觸之後啟動了揭棺者牛頓，成功拖住了蟲群艦隊一小時三十三分鐘，蟲群近乎全軍覆沒，只有七隻在混亂中逃出戰場，到這場戰鬥的後半段時，指揮官雷·扎·巴萊爾已經注意到蟲群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潰散，並在之後徹底失去了組織度。這顯然說明，千年聰明環蟲群的數量已經降低到無法在維持那個蜂群思維模式。

　　戰鬥開始後四十八小時，最後一隻千年聰明環殘餘個體被摧毀，由此質量效應世界的爆發性蟲災徹底被撲滅。

　　至此，各勢力開始進行災後重建工程，同時艦隊開始到各個星系尋找是否有遺留的蟲卵——這同時也是質量效應世界自收割者建立質量加速器交通網路以來的第一次地理大發現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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