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克從未見過自己的母星，那場災難發生之時對於自己這一代人來說，已經是無比遙遠的過去。但是獵人們從來沒有遺忘過自己的故鄉——為了讓人們不要迷失在這看不到頭的漫長旅途中，在旅途中（澀）出生的孩子們都要接受各種教育，學習過去的一切。在剛剛能開口講話的年齡，孩子們便會從畫冊開始，知曉那久遠過去的人們是住在怎樣的城市中，過著怎樣的生活，長著怎樣的臉。

　　那是一個安寧的，夢幻般的時代，那裡的一切在現在似乎都是無法複製的，就連建築也不可以——為了適應長期的亞空間航行與戰鬥，白星上的居住區空間緊湊，無論哪裡都充斥著軍隊特有的緊張。但是現在出現在利克眼前的，卻是在教科書中（澀）出現的古老城市。

　　它就這樣突兀的出現在了深暗蟲體內，散發著充滿生活感的微光，一如既往。

　　利克頭盔下的嘴巴輕輕動了動，他向前走了兩步，握緊了拳頭。深暗蟲會吞噬文明，吸收那個文明中所有的知識和技術，那麼它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去建造這樣一座城市。但是，建造這種城市有甚麼意義呢？蒐集模型嗎？

　　的確，有些人就是喜歡整這些東西，明明工資和給養沒多少，卻還要在狹小的個人艙室內堆滿模型。但是你沒辦法去想象一隻深暗蟲會去做這種事情……有自我意識，乃至愛好的深暗蟲有不少，但是這具屍體並非‘首腦’，它根本不會有這種精神上的需求。而且從通訊裡得到的訊息來看，除了這一隻之外，幾乎每一個尚且完整的屍體裡都能發現類似的空腔。

　　難道說……

　　“難道千年聰明環是個超級模型愛好者，每個隨從的物品欄裡面都塞滿了模型不成？”

　　“老大你不要講怪話了，旁邊還有外人呢……”

　　“好好好，建立防禦陣地，放出無人機。我們得先把四周調查清楚，然後來看看這‘桃源島’裡是否還住著幾百萬個‘楚門’。”

　　塔耳塔洛斯的軍團長閣下正在指揮士兵們圍繞這個突入口建立了防禦陣地，她雖然說著打趣的話，但是從語調上來判斷她內心深處還有其他的想法，那個想法所飽含的冰冷甚至透過那上揚的語尾流到了外面，讓聽到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深暗蟲不需要城市，如果如此耗費精力和資源——畢竟以千年為單位維護這種東西可不容易——那必然有它的意義。這些城市是必要的，那麼需要這些城市的到底是誰呢？那個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家園被毀滅之時，整個文明只有兩千萬人完成了撤離而已，其他人都落入了深暗蟲之手。利克看著眼前的夜景和朦朧的燈光，覺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難——那些人的後代，難道現在都在這裡嗎？

　　就在這時候，奧蕾迦娜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所有人，檢查靈能防護系統！將防護等級調高兩級！”她邁著大步來回走著，檢查著那些架設好的立式護盾——那種架設在地面的護盾系統和塔耳塔洛斯其他裝備的風格不同，這或許是來源自統合部其他文明的裝置，這種能夠輕鬆在前線搭建的掩體在各種意義上都相當不錯“別忘了把資料鏈路連上，這樣你出了問題旁邊的人可以幫你！”

　　利克按照指示調整了臨時裝在護甲外的遮蔽裝置，然後叫住奧蕾迦娜：

　　“軍團長。”

　　這個身著紅金雙色盔甲的戰士回過頭來，她右手提著的沉重斬斧上沾滿了剛剛斬碎的深暗蟲的碎屑，粘稠的血肉夾在鋸齒之間，而昏暗的光線中，她頭盔上的取景器正發出微弱的紅光，這一切都營造出了一個極有壓迫感的氛圍。她就站在那裡，越過她的肩膀，就能看到遠處的璀璨燈華——

　　全副武裝的塔耳塔洛斯戰士橫跨在火線兩端，她在這個世界帶領著軍隊對抗深暗蟲，面前是敵人，而身後是萬家燈火，一如眼前的這一幕。

　　她顯然沒有故意做出這副構圖的打算，這一幕僅僅只是個巧合，但是仍然讓利克心裡一沉。這座城市並不是她強大的軍隊所要保護的地方，反倒是恰恰相反。就算真的還有同胞生活在這裡，那他們多半是需要被肅清的敵人……在深暗蟲的體內生活繁衍不知道多少代之後，留存到現在的能是甚麼東西呢？

　　這讓利克忍不住握緊了拳頭，如果沒看到這些東西……就算出現在眼前的是爛肉和血池構成的地獄，心裡反而會好過一些吧。

　　“你注意到甚麼了嗎？”

　　面對對方的詢問，利克回答說：

　　“這裡是……我們故鄉的城市。”他斟酌了一下語言“嘖……並不是說具體的城市，而是……建築風格和我們的故鄉完全相同。”

　　聽到這裡，奧蕾迦娜發出一聲微不可查的嘆息：

　　“那問題可就麻煩了……做好心理準備吧。”自己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了，此刻的自己能夠輕易感覺到這個獵人心中的動搖“等下我們打頭陣，你的人跟在後面。”

　　這似乎是她僅有的慈悲。

　　無人機在銳利的破空聲中離開了簡易發射架，雖然慢慢消失在了黑暗中。利克的視線被那東西拉走了一瞬間，等他回過頭來，奧蕾迦娜已經離開了。她站在崖邊，一手將斬斧頓在地上，一手放在自己胸前，良久無語。

　　通訊中傳來同伴們的聲音——

　　“如果真的是……”

　　“那你能怎麼辦？我又能怎麼辦？”

　　“那可是我們的同胞啊！已經這麼多年都沒有……！！”

　　“是啊，這麼多年……時間長到我們都已經變成這幅樣子了！遊蕩在白星表面的那些人連心都失掉了！我們尚且如此，在這怪物體內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已經不知道繁衍了多少代的人又會變成甚麼樣？他們已經是和我們完全不同的東西了！看清……看清現實吧。”

　　是啊……看清現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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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比想象中的更加複雜。

　　奧蕾迦娜叼住頭盔內側伸出來的吸管，嘬了一口芝麻醬提提神，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深暗蟲建造城市這個行為似乎是說明，被養在這裡面的種族還有自我意識，而且受到的汙染並不很嚴重。深暗蟲因為自身的汙染問題，不會攜帶大量文明——就算是要智囊，工匠，合作伙伴，也會專門留個星球出來，平時和那個星球保持合適的距離，不然日子過著過著就會發現……

　　特喵的不管是模樣還是思維方式，怎麼都變得和自己一模一樣了？

　　在漫長的歲月裡依然能夠居住這樣的城市，這個文明對於深暗蟲來說是怎樣的存在呢？是寵物？合作伙伴？眷屬？還是……其實他們已經用了某種方法控制住了蟲群，現在在對千年聰明環下令的其實不是首腦，而是這群生物呢？

　　雖然知道這種可能性極小，但是萬一特喵的是真的，反而可以解釋為甚麼千年聰明環族群在首腦被擊破的情況下依然可以保持建制完整不發生潰散。

　　似乎會遇到電車難題的預感讓奧蕾迦娜開始變得有些煩躁，她嘆了口氣，問道：

　　“偵察兵，探測結果如何？”

　　正在操控無人機的陸戰隊員指了指城市中心的大型生物結構回答說：

　　“這裡，能量核心。”

　　那東西看起來就像ZERG的母巢，高度超過二百米，在摩天大樓中還挺不顯眼的——因為一般的大樓都比它高。它位於城市的中心，上面一個燈都沒有，顯得十分黯淡。即使無人機已經靠的很近了，但是它依然一點表示都沒有。

　　從能量感測器的讀數上來看，它正在逐漸虛弱下去，恐怕撐不了多久了。在本體被殺死過了這麼長時間之後仍然保持如此活性，甚至仍然在給這樣一座城市供能，深暗蟲的身體能力確實深不見底。

　　“咱知道了，”奧蕾迦娜點了點頭，然後問道“人呢？把拍到的人給咱看看，咱要看看他們臉上有沒有眼柄。”

　　“……沒有發現。”

　　“嗯？甚麼意思？”

　　偵察兵敲了敲自己的頭盔，她用這個動作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就是說……載具雖然在動，但是裡面沒有哪怕一個人。街上的燈都亮著，商鋪也開著，但是就是沒有人。從窗外飛過的時候室內也是一個人也沒有。不過建築裡面尚未來得及進行掃描。”

　　沒有人？

　　“嘶……怪了，其他部隊怎麼樣？有情報嗎？”

　　“除了巴羅隊即將抵達目標區域之外，剩下的還在和‘免疫系統’糾纏。”

　　看起來目前的進度自己這邊是最快的，也指望不上其他人了。她開啟地圖，勾出進攻路線——利用推進揹包從山崖上起跳，在軌道交通系統上著陸一次，然後直接衝進建築區，穿過現在正掛著飲料廣告的大樓直接抵達目標位置。雖然看起來很遠，但是跳包依然可以完成這項工作——

　　這裡的引力目前只有地球的七分之一左右，深暗蟲體內的系統正在慢慢死去，模擬的引力也在逐漸下降，按照這隻深暗蟲自身的質量來推算，最後或許會降低到八分之一到九分之一左右。在這裡進行長距離跳躍機動，推進揹包的負載其實相當的低。

　　“第一二小隊跟著咱，我們從那棟樓穿過去，直接往中央區域走。”她活動了一下脖子“準備突破！”

　　“瞭解！”

　　在得到了滿意的回答之後，她從山崖上一躍而起，噴射揹包朝下方噴出火焰的雙翼，整個人騰空而起，火焰畫出一道軌跡。而衛隊計程車兵們則緊隨其後，再然後是獵人們——他們擅長的是狹窄空間範圍內的攻防，這種長距離跳躍並非平時訓練的內容，從交通軌道上跳向大樓這一步因為距離較遠而有著相當的難度，所以他們會在降落到軌道上之後先抵達位於城市邊緣的車站，再進行第二次起跳，這會讓他們慢上不少。

　　但這也是奧蕾迦娜和利克希望的效果，萬一真的發現了甚麼，這個時間差正好可以給獵人們一個緩衝，避免SAN值爆碎擊直接錘到臉上。

　　很快，她朝著軌道落去——如果這東西是在地球上，那會是一個很宏偉的工程。至少四百米的金屬支撐柱深入下方那血肉構成的峽谷之中，讓這個軌道牢牢地屹立在半空中，沉重的霧氣包圍著這一切，讓周圍看起來有一種恐怖電影般陰暗的氛圍。但是這裡最稱得上可怕的，恐怕就是自己這個恐虐大魔吧。

　　沉重的落地，再次起跳，就像斯卡布蘭德被恐虐丟出去一樣飛過天空，越過那層霧氣，重重的撞上了大樓的外壁。這棟樓的設計者顯然沒有考慮到要靠外壁抵擋炮擊這種事情……畢竟這是辦公樓，不是柏林動物園外頭的防空塔，奧蕾迦娜輕鬆的撞開了牆壁，在飛濺的建材碎片中雙腳著地。

　　金屬戰靴犁開了地板，然後撞碎了裡面的辦公桌，她右手握住戰斧，左手抓住爆彈槍，視線掃過室內：

　　“突破！偵測室內——未發現移動目標！”

　　這裡看起來就是個很普通的辦公室，牆壁被刷成了米黃色，上面還掛著風景畫，格子間的個人終端也開著，桌上放著做到一半的表格，看起來就好像是上班上到一半，然後人就都走了的模樣。接近感測器無反應，情緒感知無反應，熱能感應器……

　　視野中，有東西亮了起來，那獨特的溫度標記吸引了奧蕾迦娜的注意力。

　　“……嗯？”

　　一個格子間的桌上，放著一杯飲料。奧蕾迦娜並不知道那杯亮綠色的飲料是甚麼，但這並沒有影響她注意到這杯看起來像是‘獸人的命運’的玩意兒有這一個不正常的溫度——攝氏五十八度。而這裡的室溫是攝氏二十四度。

　　【怎麼了？】

　　“咱發現了一杯飲料，還是熱的。”

　　【那就表示周圍有人！偵察兵！無人機偵測到有人撤出這棟樓了嗎？】

　　【沒有發現！】

　　“讓無人機繼續掃描！”奧蕾迦娜命令道，她小心的繞過格子間，然後啪的一聲，踩到一大團暗紅色的粘液上“！！”

　　那粘液的分量很足，足足鋪滿了大約三個平方的地面，而且有著相當的粘性，這讓它沒有繼續蔓延開來。這也讓它非常厚實，踩下去的時候，戰靴在上面踩了老大一個洞——感覺就好像在查爾踩到菌毯裡頭似的。蟲後在這玩意兒上估計能跑得飛快，但是一般人只會覺得不適。

　　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辦公室裡頭？

　　奧蕾迦娜還沒來得及細想，接近感測器就出現了提示。在辦公室考究的木門後面，有甚麼東西正在移動。

　　沒有探測到情緒反應，也就是說，是深暗蟲的戰鬥部隊嗎！

　　但是，進入房間的卻是一個身著白色束身短裝，面色驚恐的生物——他和人類相似度不低，但是沒有耳廓，眼睛略大於人類。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但是眼睛和麵部的比例讓他看起來並不算老。此刻，他看起來因為恐懼而瑟瑟發抖，嘴裡嘟囔著獵人們的語言。

　　雖然和他們所使用的略有不同，但是顯然同出一脈，其中的細微差別並不妨礙翻譯系統的運作——

　　“為甚麼……為甚麼……所有人都融化了……出甚麼事了？”他在看到奧蕾迦娜的時候，已經到極限的精神立刻超出了限界，這讓他一下子坐倒在地“別……別殺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搞甚麼？！這啥情況？！

　　這下子把奧蕾迦娜也搞蒙了，她下意識的想要說些甚麼，但是話一到嘴邊，情況就又發生了變化。

　　那個人就在自己面前，突然失去了表情，整個人開始融化。

　　“啊……這……”

　　在一臉懵逼的奧蕾迦娜面前，這個人在僅僅數秒鐘之內就化成了一灘黏液，和自己剛剛踩到的那一灘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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