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維努斯，意思是‘復仇的獵人’。這句話就隱藏了足夠的情報量了，再搭配上那些受到了明顯汙染的外形，奧蕾迦娜心裡也能把事情猜出個大概來。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望向外面仍在整修的甲殼繭，問道：
“那這位是？”
到現在為止，那隻甲殼繭都沒有對外交流的意思，所有的交涉全部都由獵人們來進行，無論是與星聯關於採礦區域的核對，還是與統合部艦隊在追擊情報上的互動都是如此。但是，這並不表示那隻甲殼繭只是個空蕩蕩的載具，他的思維強度依然相當的高。
不過奇怪的是，甲殼繭並沒有透過靈能鏈路來和那些礦船進行交流，他們之間的通訊依靠的是常規通訊系統。就連獵人們之間也少有靈能通訊——這和他們那受到大量侵蝕的模樣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畢竟在一般情況下，侵蝕是因為大量使用靈能接觸亞空間導致的……
不……或許恰恰相反。他們儘可能少的使用靈能，正是因為其生活的環境。漫長的歲月中一直在亞空間中漂泊，如果不和靈能保持恰當的距離，別說是甚麼身上長東西了，到現在恐怕連人形都無法保持了吧。
“是我們的救世主，也是我們的同伴，我們叫她白星。因為她是白色的，而且像一顆會移動的行星。”
“就因為這個？”
“對，就因為這個。而且她很害羞，不怎麼喜歡和陌生人說話，所以一直是由我們對外交涉的。”
而奧蕾迦娜的詢問讓這個帶著高階軍籍章，有著紅色複眼和短角的獵人——獵獸者利克感到驚訝。自己也活了些年歲了，在還小的時候，自己曾經跟隨著自己的導師與另一個文明的使者進行過交流……那是在一個偶然的時機，大家成功脫離了亞空間，於是趁著那個機會補給，並利用技術和一些罕見的資源同當地的一些文明進行貿易。
那時候，有的文明只是將白星看做是某種超大型載具，還有的卻將他視作神明，對其頂禮膜拜，這都讓白星非常不適應。據父親的說法，以前見到的文明也大抵如此。
但是眼前的奧蕾迦娜，還有其他統合部的官員們對白星的態度……相當得體。他們將白星當做一個獨立的生物來看待，雖然抱有敬意，但是這敬意僅僅只是因為在戰鬥中及時的救援，而不是那種狂信之感。這說明他們很有可能知道白星的本質。
他們在甚麼地方見過白星的同族嗎？
利克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是他很快發現……白星沒注意到。這貨的注意力已經飄到剛剛從港口游出去的阿澄雷神身上了，這會兒正在用身體側面的第二十七號訊號指示器所發出的指示光來逗弄阿澄雷神。她似乎很喜歡那隻塔耳塔洛斯的生物戰艦，放任她在周圍飄來飄去，並且探出觸鬚捕捉藏在峽谷中的怪物——
那些生物的來源很多，有的是在亞空間中被侵蝕，失去人性和人形的獵人，也有的是異化的白星身體碎片或者屍體，這些東西大部分時候都只是在山脈和峽谷間遊蕩，但也時不時的會對閘門進行攻擊形成威脅，在分類上屬於害獸。
然後這會兒，阿澄雷神用觸鬚捉住它們，看了半天——吔了。
（驚！）
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利克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就聽到旁邊奧蕾迦娜的聲音傳來：
“你們也是在狩獵深暗蟲嗎？”她的視線飄向遠處的白星“從之前的戰鬥來看，這活兒已經幹了很久了吧？”
“沒錯，我們獵殺這些東西已經很多很多年了。”利克嚴肅的說道，雖然從那張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是奧蕾迦娜卻能感覺到他整個人身上的氛圍在剛剛那一瞬間已經發生了變化——堅毅，以及些微的惆悵，那就好像遠在他鄉的浪客回憶著永遠也無法歸去的故鄉“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能夠透過技術來交換一些補給，還有技術，等到白星康復之後我們就再次出發。它們還活著，我們也不能歇太久。”
奧蕾迦娜輕輕點了點頭：
“這沒問題，我們這邊也會提供一些你們會感興趣的情報。”他們知道白星仍有同胞存活嗎？奧蕾迦娜不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她敢肯定對方多少會對此感到驚訝——她並不希望白星和上面的獵人文明很快離開，作為一個大團圓愛好者，奧蕾迦娜希望看到閃光甲殼繭之間的感人重逢，漂泊的旅人尋到歸處的喜悅，以及原本以為已經孤身一人，卻最終發現自己仍有家人的欣喜。
但另一方面，這一隻閃光甲殼繭和獵人們所擁有的情報和技術同樣讓人在意。他們在過去不知道多少年間，一直在亞空間裡追獵深暗蟲，他們已經知曉該如何在那種極端環境下進行索敵和長距離航行，這對於眼前追擊不斷進行‘海豚跳’的千年聰明環隊以及未來在亞空間中獵殺那些陷入黑暗的蟲子們的戰鬥行動很有幫助。
一直以來搞不成的深潛捕鯨隊說不定就能搞起來了。
“在這段時間，能讓咱聽聽你們的故事嗎？”
利克點了點頭，他往後一靠靠在沙發上：
“很多年前……具體多少年我們也說不清了，因為在世界之間航行的時間是模糊不清的。”
他用一小塊軟布擦了擦複眼外面的硬殼，那模樣就好像一個文化人在開始長篇大論之前打理了一下自己的眼鏡似的：
“那時候，我們在一個挺普通的世界裡生活，就像這裡的大部分文明一樣——毫無危機感。在那個被稱為寧靜年代的時期，我們的文明飛速發展，建立了大量的居住區。我們的人民在很早就結束了戰爭，然後在接下來四萬年的歲月中都不再起刀兵。在那安定的狀態下，我們除了娛樂業之外基本都沒有進步，虛擬實景技術讓當時的人逐漸迷失在了另一個世界之中……那是個夢幻般的年代，因為大部分人都像是在做夢一樣。”
“但是夢總會醒的。”
他嘆了口氣，即使是從小到大看了無數次的歷史，利克依然會遐想，如果當初做好了準備，之後是否會有甚麼變化。沒有內憂，沒有外患，社會穩定，人們安居樂業，這是每個文明都夢寐以求的狀態，唯一的問題是……倘若真的到了那種狀態的話，深陷在那種幸福感中的人，有沒有能力去意識到，那或許只是一個假象呢？
而自己的祖先們顯然沒有，不然那幾百上千代人就不會在溫柔鄉中做上四萬年的夢了。而喚醒那個夢的，就是在宇宙中飛行的活行星……那是至惡的鬧鐘。
“我們那時候最快的飛船全速航行也只有光速的四點五倍，過去在內戰中使用的武器毫無用處。無從抵抗，也無處可逃。你能想象那種絕望嗎？那種只能等死的絕望。”
“但是危急關頭，白星出現了。她那時候還很虛弱，渾身是傷，即便是這樣還是殺死了襲向我們的祖先所居住的星球的那一隻深暗蟲。但敵人還有好幾百只，她寡不敵眾，而先祖們的戰鬥力也約等於不存在。”那張異形的臉上似乎是露出了笑容“於是在那緊要的關頭，一個在那時簡直就像兒戲一般的盟約產生了。”
“盟約？”
“沒錯。白星屬於一個古老的種族……這個看了就知道，你們或許也知道一些吧。她是那個種族的末裔，在比我們遭到攻擊的時間點更早的時候，她的同族被深暗蟲吞噬殆盡，而她成功逃離。然後便開始進行孤單而絕望的復仇，不管是數量還是質量，她都贏不過那些怪物——白星之所以能逃掉，是因為她是同族裡靈能最弱的，也正是因為靈能很弱，所以她也很難在和深暗蟲的戰鬥中獲得甚麼優勢。她需要同伴，而我們也是。”
原來如此。
奧蕾迦娜發出唔姆唔姆的聲音，她已經搞清楚了。當年甲殼繭滅門事件中，活下來的甲殼繭似乎並不只有次元海世界的隱士們。比起選擇隱居和被動防守的同族，這一隻甲殼繭選擇走上獵殺之路進行抗爭……可是自身的戰鬥力決定了她壓根打不贏這個現實，於是她便開始考慮靈能之外的東西。
能夠殺死深暗蟲的東西。
而這個時候，正巧遇到的即將被深暗蟲吃光光的種族正好是個不錯的選擇——他們心靈手巧，有著自己所沒有的研發能力，只要持續提供資源，他們就有能力將自己徹底的武裝起來。但是也有個可能，就是這傢伙當時壓根沒想那麼多，就好像是看到貓咪即將被卡車軋到的時候一把抄起貓咪抱起來就跑……
“白星帶著我們的先祖們離開那個世界，雙方共同努力拼命的活下去，然後向那些從我們手中奪走一切的深暗蟲復仇。先祖們往他的身上搬運了幾乎所有能拿得動的裝置，超過兩千萬人完成了這次移居，至此，我們就和他相依為命了。”這位獵手停頓了一下，下顎微微動了動“我們都有仇要報，她要殺死吞噬她的族群的深暗蟲，而我們的目標正是當年摧毀我們的文明，讓我們變成星海浮萍的深暗蟲群落——也就是剛剛攻擊了這個星際要塞的那一支。”
“誒？”奧蕾迦娜瞪大了眼睛“是當年那一支？”
這一支蟲群艦隊的強度非常高，倘若是沒穿裝備的甲殼繭大概露個頭就被幹碎吃乾淨了，不會比秋天的大閘蟹要有面子多少。如果真是這樣，很難想象當初白星是怎麼活下來的。
“沒錯，”利克回答說“它們強大而不可捉摸，和其他群體都不一樣，非常難纏——我們每一次遇到它們，它們都比上一次要更強。每次我們都給白星準備了比上一次更加優秀的裝備，但是我們始終也無法取得足夠的裝備優勢。”
“也就是說，它們的裝備也在慢慢更新換代？”
如果說白星有獵手們在進行裝備研發和製造，那麼千年聰明環那邊也應該有眷族替它們打理。而眷族的存在可不僅僅只是幫忙做裝備這麼簡單——深暗蟲雖然能夠透過吞噬文明來獲得對方的知識與記憶，但是在戰術和戰略上它們總是差點火候，即使是智慧個體也不例外。
奈亞拉託提普說過，這是深暗蟲的思維方式與一般的文明有較大區別所致，這讓它們很難注意到一些致命的細節問題。這種特質在莉格露身上非常明顯，在塔耳塔洛斯與莉格露的戰略推演中，莉格露一方總會處於劣勢，但是空知星人的將領加入之後，情況就會變得完全不一樣。
這樣一支蟲群無疑非常可怕。
“是的，但還不僅如此。”
“那是甚麼意思？”
“在我們漂泊的歷史上，曾經有二十六次與它們戰鬥。”另一個獵人說道，那是眼睛上長了眼柄的拉里。他粗聲粗氣的說道“每一次我們都成功找到了它們的首腦並將其殲滅，但是這根本不管用。”
“每一次？”
“沒錯，每一次。”他輕輕敲了敲桌面，喉嚨裡發出呼呼的聲音“就像您所想象的那樣，它們本來早就已經被摧毀了——正常的群體在首腦被摧毀之後就會潰散，逐漸變回野生動物的狀態，然後我們就能輕鬆獵殺它們。但它們不一樣。”
“因為敵眾我寡，想要殲滅一個蟲群，就得用斬首作戰和一擊脫離的戰鬥方式。”他並掌為刀，做了個突刺的動作“首先，利用高速和高火力，擊殺其首腦。隨後，這支蟲群就會陷入混亂，我們就趁機離開，隨後花上數百天的時間，逐一獵殺那些潰散的深暗蟲。”
這應該就是白星重火力，高速，以及那外科手術般精準的炮擊的原因。她是真的非常非常熟練了。倒在她的炮火下的深暗蟲到底有幾隻呢？事到如今大概已經說不清了吧。
看著正在和阿澄雷神玩耍的白星，奧蕾迦娜一時間很難找準那種真實感。
“但是這一支不一樣。我們輕易的找到了首腦，將其摧毀之後離開……然後就再也找不到這群混蛋了。”他殘餘的半張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而在未來某個時期，我們再次發現了它們，就會發現此刻它們已經恢復了，而且群體的進化過程就像從來沒有受到影響一樣……它們越來越強，而我們的優勢卻可能難以保持下去。這就是我們儘可能以一切機會和其他文明搞好關係並交換技術的原因。”
“但是大多數情況下我們都被看做威脅……”
“不是說曾經有文明將白星當做神明來崇拜的嗎？”豹子問道。
“那種文明弱到根本沒有甚麼任何有價值的技術……而且光是因為我們的到來就因為宗教問題開始內戰了。”
“啊這……”（豹呆）
聯想到之前在血鴉們兇猛的攻擊下有序退出戰場，直到現在都還在逃竄的千年聰明環們，奧蕾迦娜知道他們說的是真的。僅僅只靠幹掉首腦，並不能摧毀那個蟲群。這不禁讓人想，那到底是不是真的首腦，以及……蟲群的指揮鏈或許還有別的形式。
大瘋醫維羅妮卡在一旁問道：
“你們曾經解剖過它們的屍體嗎？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能得到相關資料——這能研究工作的進度大大提升。”
但是對面所有人都擺出‘這怎麼可能’‘做不到做不到’‘搞不定’之類的表情。
“我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機會，調查屍體是戰鬥結束時仍然把控住戰場那一方的特權。而且這也是我們第一次看到，是它們丟下屍體逃出戰場。”
就在這時，通訊螢幕突然亮了起來，蒙妮卡和芙蘭的臉出現在了螢幕上，兩人的臉湊的很近，背後立著的精神汙染消除器正散發著微微的紫色光芒——
【老大，你能過來一下嗎？我們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
“甚麼東西？”
【一整座地下都市！裡面還有大量的活動訊號！】通訊另一邊，蒙妮卡的臉上帶著亢奮的笑容【你快來看啊，我們這邊馬上就要開始發掘了。】
“等著咱！馬上就來。”
“請允許我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