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斯。

　　這顆行星的上空籠罩著橙色的濃雲，這或許源自於曾經在這個星球上所進行的空間技術研究。數萬年前已經死去的植物早已乾枯，在它們的殘軀上爬滿了厚實的菌類，乾燥的空氣中漂浮著孢子，每一腳踩到地上都會傳來滑膩的觸感。

　　就好像走在一具腐爛的屍體中。

　　突銳將軍克林薩斯跟在塔耳塔洛斯陸戰隊員們身邊，他的視線被路旁的一個奇怪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不少看起來像是雕像的東西，人形的甚麼東西坐在看起來像是牙科診所的椅子上面，大量的管子從它的四隻眼睛和嘴巴里插了進去。

　　普洛仙人的藝術風格真是讓人看不透……不過藝術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這樣，一般人根本看不懂。克林薩斯剛剛想要收回視線，卻看到眼睛旁邊的管子連線處上覆蓋著某種薄如蟬翼的物體，他皺了皺眉頭，不自覺的聚焦起視線，頭盔上的自動瞄準裝置立刻將將軍的視線延長。

　　猛然間，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自動瞄準裝置的材質分析系統得出了一個很可怕的結論……克林薩斯覺得自己背後的肌肉不自覺的收緊了，他望著遍佈在大街小巷和廣場上的那些雕像，覺得自己的胃裡好像塞進去了一整個冰塊。那些扭曲的人形，刺進身體的管子，還有給人恐怖感覺的基座正在昭示著一個可怕的事實。

　　這裡並不是單純的遺蹟，而是一個古老的墳場。

　　突銳人相信一個集體或地區有超越於個人之上的靈魂。比如，一支部隊具有一種抽象的靈魂，這反映在部隊所展示的榮譽與勇氣之中。一個城市的靈魂反映了其居民的成就與勤奮。一棵古樹的靈魂反映了其生存環境的美麗與寧靜。這些靈魂沒有正邪之分，也不需要人們向其禱告。突銳人認為靈魂不能影響世界，但是能激勵生命。禱告和祭祀能讓個人與靈魂交流，尋找指引和啟示。

　　此刻的克林薩斯根本不敢禱告，他知道靈魂不會回應自己，但……在這裡就不一樣了。

　　他緊走幾步，甩開身邊那些少根筋到處亂看的賽拉瑞人，走到奧蕾迦娜旁邊，跟著她一起進了前方的龐大建築中。

　　古老的電梯仍在運作，隆隆作響搖搖晃晃，一啟動空氣中到處都是黴菌與粉塵，攪得視線一片朦朧。克林薩斯將軍擺了擺手，驅散面罩前的灰塵問道：

　　“為甚麼薩倫會想要到這個星球來？”他問道“既然他一直和這個收割者在一起，那麼想要來這裡的不是薩倫，而是收割者？”

　　收割者的目的是對銀河系發動攻擊，想要對銀河系發動攻擊就得先拿下神堡，但是想要拿下神堡不應該跑到距離神堡天知道多遠的伊洛斯來。使用常規超光速推進器通往伊洛斯要花費幾年或者十幾年，闖過充滿敵意的界神星系以及數十個未知的其他星系——這就像你想要早餐吃麵包不去門口的超市買，反而搭飛機飛到幾千公里外的海邊，然後在海邊放下釣竿試圖釣出面包來似的。

　　在星聯的某個國家的古代，好像有個諺語用來描述這個，好像是‘爬到樹上抓魚’還是‘下到河裡砍樹’啥的……克林薩斯將軍從自己一個研究道學的部下那裡聽過，不過記不太清楚了。

　　電梯嗡的一聲停下，前面是寬闊的通道，牆壁上空蕩蕩的凹槽裡似乎放著甚麼東西，統合部的技術人員正透過腳手架在上面爬來爬去，還有一種金色外殼半人高的機器人也在附近上下翻飛——一種眼睛發光，卻沒有嘴巴，穿著金色護甲的異星人正在操作它們。

　　這裡以前是普洛仙人的冷凍休眠艙，最後的普洛仙人就是將自己冷凍在這裡躲過了收割者的榨（和諧）汁裝罐，也正是這批普洛仙科學家的努力才有了宇宙的今天。現在統合部的研究人員按照之前和神堡簽訂的協議，正在認認真真的調查這裡的普洛仙遺蹟——這不僅僅是在蒐集資料和技術，也是在記錄文明。

　　將軍沒有沒禮貌的死盯著看，不過這並不是因為他輕易壓住了自己的好奇心，而是奧蕾迦娜開口回答了：

　　“沒錯，收割者的目的一直很明確。”她向旁邊看到自己來了之後立刻敬禮計程車兵們還禮，繼續說道“就像之前的資料中所顯示的，神堡其實是一個大型質量中繼器，收割者打算利用神堡這個超級中繼器回到銀河系。但是這個中繼器被普洛仙人給鎖了，不接受遠端通訊的訊號，因此收割者必須進入神堡透過手動控制。”

　　一個阿莎莉人問道：

　　“但是僅僅一個霸主沒有辦法進入神堡。”她穿著軍裝而非外交官的禮服，想必是在神堡艦隊裡工作的武官。這樣的阿莎莉人普遍有著頑強的意志，以及和這種意志對應的傲慢“它會在神堡門口被撕碎，霸主也頂不住神堡防禦艦隊和周圍援軍的進攻。”

　　克林薩斯似乎是對她的態度不滿，刻意提高了聲音：

　　“這建立在收割者沒有中斷我們的交通線，也不帶其他任何部隊隻身前往神堡的前提下。”

　　“只要神堡還在我們手中，那周圍的中繼器也在控制下，交通線就不會中斷。”阿莎莉將軍聳了聳肩，就好像再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常識那樣“想要切斷交通線，就得攻入神堡；想要靠一艘霸主和一些桀斯攻入神堡，那麼他們就得先切斷交通線阻斷援軍——要怎麼才做得到呢？”

　　奧蕾迦娜能明白他們的想法，畢竟按照常理來判斷確實如此，神堡的艦隊確實有這種能力——一艘霸主，加上些許桀斯艦隊，在神堡的艦隊以及周圍星系援軍狀態良好的時候的確沒辦法打下神堡來。只是……

　　奧蕾迦娜帶著神堡的幾個將軍和議員已經走到了通道末端，這裡有一扇巨大的閘門。閘門至少有三十米高，上面的文字和符號已經在歲月的侵蝕中模糊不清，整扇門顯露出破敗的鏽褐色。而在大門邊緣，一個在塔耳塔洛斯戰艦上常見的標準式控制檯已經被接在了牆上，複雜的線束用藍色的絕緣膠帶以一種粗獷的手法綁在一起，旁邊的塑膠紮帶和隨意的焊接痕跡讓整個裝置透著一股‘尋思’的風格。

　　她走過去，隨手拍了一下上面的紅色按鈕，大門便一邊抖落灰塵，一邊吱嘎作響著朝兩邊展開了：

　　“道理是這樣沒錯，收割者也不敢亂來。直接衝神堡萬一真的給一輪集火秒了不是成笑話了？所以它想要用一些對於收割者來說很傳統的方法——遠端控制神堡，然後把隊友們一口氣拉進來。”她用大拇指指了指大門後面的廣場“方法就是從這裡把一個特工送進神堡。”

　　聽了這句話，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

　　那就是個很普通的廣場，一個看起來大約六層樓高，一個下段是圓環，上方兩道向上延伸的導軌的裝置就孤零零的豎在廣場中央，除此之外就甚麼也沒有了。

　　“我想從這裡可到不了神堡。”

　　“那可不一定。”奧蕾迦娜開啟通訊器“琉璃子，充能。”

　　【是！】

　　轟鳴？震動？聲音？

　　有這種感覺，但是各種儀器都沒有檢視出可確定的震動，但克林薩斯依然覺得自己的視野一歪，某種強烈的震動感襲擊了他的半規管，差點把他就像擁抱情人那樣摟抱伊洛斯的大地——那是來自空間的震顫，雖不猛烈，但依然強到能影響普通生物的感知。

　　一團藍色的能量火焰在那個裝置的中央熊熊燃燒起來，它高速旋轉，氣勢如虹卻沒有任何溫度，隨後立刻平鋪開，將下方的圓環完全鋪滿，就像被風吹襲的湖面一般不斷顫抖著。藍色的光芒沿著溝壑慢慢爬遍了整個裝置，彷彿一張湛藍色的蛛網罩了上去，整個建築閃爍著亮光，亮的耀眼的能量粒子不斷飛濺出來，消散在周圍的空氣中。

　　任何曾經有過宇宙航行精力的人都能看出那東西是甚麼——

　　“這是質量中繼器？！”

　　耳旁傳來一陣短促的驚呼和小聲的尖叫。克林薩斯將軍覺得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已經能猜到這個東西究竟通到哪裡了。

　　接下來奧蕾迦娜所說的話也證明了自己的猜想：

　　“咱不知道這個東西該不該算質量中繼器，原理我們也沒搞懂，但是功能卻很清楚——普洛仙僅剩的技術人員當年在收割者撤離之後，就是透過這個東西抵達神堡，鎖定收割者的遠端通訊的。”

　　有人望著那團閃爍著的藍焰，低聲說道：

　　“怎麼可能……這不是真的……這也太超乎想象了……”

　　“為了證明這一點。”奧蕾迦娜拍了拍克林薩斯的肩膀“喂，往咱的賬戶裡打三千星幣。”

　　“啊？”

　　這人突然開口要錢了，還是那種在中立空間站裡的小混混們常常用的那種彷彿，他們蹲在酒吧門口，向那些看起來很軟弱的路人要錢好進去瀟灑。突銳人很少會被找這種茬，但是人類和阿莎莉人常常遇到這種事情……不過無論如何，這都不該是會發生在這裡的事情。

　　古老的遺蹟，普洛仙墳場，看起來像是傳送裝置的小型質量中繼器，和找你要三千塊錢的異世界老大……這讓克林薩斯將軍陷入了迷惑。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奧蕾迦娜，但是對面戴著頭盔，他沒辦法透過那個設計得有些嚇人的面具看到奧蕾迦娜的表情。但奧蕾迦娜催促道：

　　“你打錢就是了，咱會證明給你看的。”

　　旁邊人都看著，突銳將軍也著實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哦。”

　　拿到了錢，奧蕾迦娜摘下頭盔就走進那片藍色的光芒中了。

　　周圍頓時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之中，所有的都在想這人葫蘆裡面賣的甚麼狐狸，就這麼過了好幾分鐘，隨著光芒一閃，奧蕾迦娜又從裡面走出來了。藍色的電弧舔舐著她的護甲，而在護盾的遮蔽之下，是大包小包的購物袋。

　　“咱回來了。”

　　仔細一看，那是神堡紀念品商店的購物袋——那店子在環區的港口附近，裡頭賣些又貴質量又差的東西，只有觀光客才會買。但也是在大家每天上班都會經過的地方，所以在場的人對那個購物袋都很熟。而袋子裡的東西……裝著模型的盒子，印著神堡圖案的文化衫，幾個裝滿水的薄膜袋——裡頭是色彩斑斕的觀賞魚，還有幾個籠子，裡面裝著倉鼠，兔子和一些孩子們會喜歡的小動物，以及幾本雜誌。

　　“……”

　　“……”

　　“……”

　　在傻眼的神堡眾人面前，奧蕾迦娜把袋子裡的東西一個個拿出來介紹道：

　　“都是在神堡紀念品商店買的。你看，天命超凡號的模型，感覺很容易養死的魚，還有宇宙倉鼠和宇宙兔，以及最新出版的《天爐座》——不過這傢伙的照片為甚麼會出現在封面上？她說自己是異世界的人類？”

　　最後掏出來的那本雜誌是類似異星人寫真集的東西，這會兒封面上印著奈亞拉託提普的全武裝模式，也就是那一身黑色盔甲，手拿撬棍的形態。也不知道她是啥時候和這邊的雜誌社接上頭的，奧蕾迦娜翻開一看，第二頁是毀滅戰士，穿著獨角獸套的某精銳守衛和伊莎貝拉，第三頁是一邊喝水一邊擦汗的自家放血鬼，背景是茂盛的葡萄田，這放血鬼還露出豐收時老農的和藹表情……

　　槽點太多了喂……

　　奧蕾迦娜合上雜誌，搖了搖頭，然後把手裡的東西遞到同樣一臉呆滯的突銳將軍手中：

　　“給，這是發票，咱留的是突銳大使館，外交，軍事和科研材料，你可以拿回去報銷。”

　　“……謝謝。這地方通到哪兒？”

　　“那個放著克洛根人雕像的水池外面。”

　　這證據已經很明晰了——裝置真的通到神堡，眼前這個思維有點怪的異世界老大用一種怪異但好懂的方法證明了這一切。她能透過這地方跑到神堡去買東西，那麼薩倫呢？如果統合部的艦隊沒有在謬中繼器攔截薩倫的部隊，或者如果他們失敗了讓薩倫成功降落到伊洛斯，先把這個門給開啟，那現在會怎麼樣？

　　薩倫和他的桀斯部隊會直接衝進毫無防備的神堡，一整支桀斯部隊將會直接出現在神堡內部，毫無準備的守衛和周圍的神堡居民將會被一瞬間屠殺殆盡，而控制神堡的神堡巨塔就在不遠處，他們恐怕要不了半個小時就能壓制住整個神堡。

　　隨後……周圍的中繼器的控制權就會落到收割者手中，增援部隊無法趕來支援，而收割者霸主和它的部隊將以絕對的優勢輕易擊潰神堡的防衛部隊……然後收割者大軍立刻君臨這個世界。想起剛剛看到的畫面，在那影像中逐漸被摧毀的普洛仙帝國，被流水線作業屠殺的普洛仙人還有那些附庸，這便是這個世界的未來。

　　這個世界剛剛和毀滅擦肩而過，而這僅僅只是因為一群多管閒事的異世界者在‘謬’中繼器那裡打了一場沒有被人注意到的仗。他們就像撥弄著命運絲線的神明，彷彿漫不經心的一個小動作，就拯救了數百億人的性命。

　　這實在是太難以想象，導致無論是議員還是指揮官都沒有任何真實感。只有下到地面之後一直默不作聲的星聯哈克特上將露出慶幸的表情——老實說，事情發展到現在，唯一覺得自己進入了戰爭狀態，一直都在承受精神上的壓力的也只有星聯而已。

　　現在大家都該知道厲害了。

　　那個阿莎莉將軍過了好半天才緩過勁來，她咬了咬牙，以阿莎莉人特有的敏捷飛快的跑向那個中繼器，幾個衛兵連忙衝了上去想要拉住她：

　　“將軍！等等！將軍！”

　　但她仍然衝進了中繼器的藍色火焰中。

　　一陣難以言喻的眩暈感之後，阿莎莉將軍睜開了眼睛，她望著面前一片和平的街道，來往的人群，呼吸一口都是乾淨的空氣，空中是模擬陽光的明媚人工照明。耳旁迴盪著潺潺水聲和鼎沸的人聲，回頭一看，那做為了感謝雷克耐戰爭中付出巨大犧牲的克洛根一族的雕像——一個穿著護甲拿著槍的克洛根人雕像就在水中屹立著，旁邊的噴泉正在跳躍著善良的水花。

　　“我是在……做夢嗎？”

　　一隻包裹著盔甲的手放到了她的肩上，奧蕾迦娜的聲音同時響起：

　　“面對現實吧，將軍。這僅僅只是延遲了收割者進軍的速度而已，它們仍然有力量在這個銀河中，而且未發現的質量中繼器到處都是，誰也不敢肯定它們沒有備用手段。”她的眼神中蘊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做好準備吧，收割者的部隊要不了幾年就會來——對於壽命漫長的阿莎莉人來說，這大概只是彈指一揮間吧？”

　　阿莎莉人回過頭，她的眼神因為恐慌而閃爍不定，但僅僅幾秒鐘之後就鎮定下來。她直視著奧蕾迦娜的雙眼，緩緩的點了點頭。

　　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實行了數個世紀之久，用來限制無畏艦數量的《法瑞克森條約》正式廢除。有人驚詫於這次神堡議會的反應竟然迅速至此，但隨著之後媒體的一系列宣傳，即便是酒吧裡的舞女也知道這個世介面臨的是甚麼。

　　然後……

　　奧蕾迦娜在前往神堡大使館找艾麗西亞的路上看到了有商人開始囤積高階武器和糧食，並且在偏遠殖民地操控房地產和民間船隻製造業的股票的訊息……神堡的法律也不知道怎麼管這些，大概可能應該是會管的，不過這回兒議會應該一時半會還反應不過來。

　　不過，既然都開始囤物資了，那顯然就說明有嗅覺好的那批已經意識到局面了，只能說至少頭已經開了……只是這頭開的不怎麼好。

　　她嘆了口氣，和琉璃子一起上了穿梭機，一起行動的還有一個安莎多爾的幹部。

　　神堡大使館襲擊事件——這就是自己此行的目的，奧蕾迦娜看著窗外疾馳過去的風景，輕輕哼了一聲：

　　“有人的膽子是真的大啊……”

　　琉璃子也是面無表情：

　　“幸好艾麗西亞沒事。現在我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好甚麼了？”

　　“大開殺戒。”

　　“沒錯。”奧蕾迦娜側過頭，露出殘酷的笑容“大開殺戒……咱要拿那些人的血肉去種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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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2：今天晚上去醫院輪班，可能會推遲到後天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