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控官阿納尼耶維奇·梅德韋傑夫聽到第一聲警報之後就滾下了鋪位。他在星艦上已經服役多年，跑動穿梭完全依靠本能。腳還沒有下地，人卻已經完全清醒並警覺起來，大腦在緊張地判斷局勢。警報鈴聲再次響起，迴盪在戰艦內部。兩聲短嘯，一次又一次地響起，這是各就各位的警報，至少不是受到了直接攻擊。
他一邊跑一邊穿好衣服，拿起桌上的密封管往嘴裡擠了一點蜂蜜——就和他的姓氏一樣（梅德韋傑夫的意思是‘熊’），他愛來點甜的，這能讓他在緊張的時候保持清醒，比如現在這樣。在抵達艦橋之後，他立刻就接到了命令：
“火控官！檢查武器裝置！”
“明白！”
從周圍的資料列表和空間引數來看，這艘船正在亞空間裡的某個位置，剩下的就看不懂了。
這是出啥事了？之前不是還在調查嗎——正因為這樣，自己這個在調查中毫無用處的閒人才能在宿舍裡安安靜靜的睡覺……不過這回兒沒法問，艦長現在忙得要死，緊急情況下必須專注於自己的工作——老實說自己知不知道發生了啥事並不重要，只要艦長知道出了啥事情並且釋出命令，其他人服從命令認真幹活，那麼大家就能回家。
和大部分常規科考艦一樣，齊奧爾科夫斯基號也使用了災難級戰列艦的船體，這讓她們擁有堅實的防護能力和強大的能量核心。而得益於新式動力核心的佈置方法，比起最初的型號，齊奧爾科夫斯基號作為第四代重型科研艦擁有更加優秀的惡劣環境下生存，以及交戰能力。
兩舷一邊五座，總共十座的戰列艦級主炮，八組能夠發射導彈和探針的多功能發射系統，六座4x4垂直髮射陣列成為了第四代重型科研艦的主要火力配置——也就是準戰列艦級別的戰鬥能力。通常來講一艘探險科考船並不需要火力這種東西，但是在接連線到帶有敵意的大型宇宙生物的報告之後，科考團便得到了更高的火力許可權……勒斯凱瑞星系定點觀測的科考船‘遊離之星’號被捲入太空變形蟲和緹楊凱虛空鯨的爭鬥之中差點沒跑掉這件事加速了一系列較為激進的新政策的推行。
不過在絕大部分時候，這些火炮是沒有使用機會的，火控官可以說是整艘船上最清閒的人了，常常被人打趣說是‘吃空餉的’。
在接入系統後，阿納尼耶維奇·梅德韋傑夫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情況似乎比自己想象的更糟糕，他甚至懷疑這條船受到攻擊了：
“副炮響應完好，三號主炮結構性損失。一到七號多功能發射系統以及一到六號導彈發射陣列響應完好，八號多功能發射系統結構性損失。”
但是楊斯理仍然保持冷靜：
“鐳射鑽機和爆破炮呢？”
“很好……不過你為甚麼要問我？那是工程組的事情。”
“因為它們現在歸你管了。”
鐳射鑽機和爆破炮的功能是採集大型或者超大型小行星的內部礦石，雖然功率不低，但是因為其功能被分類為工程裝備，所以歸工程組管理——但在必要的時候，它們也可以作為武器來使用，雖然可能並不那麼適合……
不過反過來說，既然已經需要用這種東西來當武器，那就表示狀況是真的很糟了。
“？”梅德韋傑夫壓下不安，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大聲說道“明白！”
“損控組？”
【三號反應堆仍然無法完全運轉，我們只有百分之六十一的最大輸出。隱秘行動裝置運轉率低下，我們可能沒有辦法遮蔽引力反應。】正在船體內忙活的工程師在通訊中說道——從通訊畫面中可以看出他們正在努力修復船體上的破洞【船體後部第五區域那塊出現了一個大洞，我們正在修補……大約五分鐘後能弄好。】
楊斯理暗自點了點頭，船體果然出現了破損——這或許就是那個怪夢的由來，在亞空間中失去防護，僅僅只做個夢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雖然塔耳塔洛斯人有很高的亞空間抗性，但其他人可沒有。他摩擦著操作面板上那一小塊看起來像貓爪一樣的汙漬，忍不住想那真的只是個夢嗎？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其他的呢？常規雷達和光學迷彩？”
【運轉正常，那個洞補上之後就能恢復運轉。】
“好訊息。”
至少這樣不至於一出去就給炸成智障了。
“柏木中尉！”他呼叫自己的安保部隊隊長。
在幾乎每一艘有軍方背景的星艦上，都有一支武裝力量，其規模以及名字根據其執行任務的不同而不同。在科考艦上，他們被稱為‘安保’，數量為兩個小隊（塔耳塔洛斯編制，也就是二十人），在一些降落取樣的任務中，就由這些身強力壯的人們來保護那些孱弱的科學家。
不過現在他們的狀況也說不上好。
【兩個貯藏箱子融進牆壁了，我們正在試圖把它撬出來。那裡面是反裝甲武器，如果沒有它們，我們就只有標準武器了。】
“實在搞不定就要工程組去幫忙。速度快，我們可能會需要趕走一些強行登艦的敵人！”
【明白！】
領航員安薩瑞·溫德看著重新坐回艦長席上，拿出水杯補充水分的艦長問道：
“你看起來很緊張？”
“嗯，我們有可能一結束漂流就遇到BETA的艦隊。”楊斯理面色平靜，但是握著杯子的那隻手指節發白，他壓低聲音“你知道G元素是怎麼來的吧？”
安薩瑞嚥了口唾沫——這事兒沒人不知道，由卡塔裡貴賓艦事件為開端所展開的一系列事件便是早期統合部接觸G元素的經歷。因為BETA預料之上的戰力以及深暗蟲的突入演變成了大混戰，最後迫使那時候還不夠強的統合部選擇了關門跑路。
檢測到了近似G元素的東西，那麼BETA出現的機率有多大呢？當初卡塔裡貴賓艦事件的時候，即使整隊的塔耳塔洛斯陸戰隊突入被襲擊的宇宙艦，人員損傷也大到令人心驚膽戰的程度。而這艘船上的人即使全部武裝起來，也沒有辦法與塔耳塔洛斯任何一支陸戰隊正面較量，如果被BETA襲擊，那麼這艘船就會化作所有人鋼鐵的棺材。
而且BETA並不只有陸戰隊——統合部現在的實力當然不會害怕BETA大艦隊，再次交鋒的結果只有BETA變成癟塔，但這裡並沒有統合部大艦隊，只有一艘中破的科研船。
但除了面對以外，這裡任何人都沒有其他辦法——人們在戰場上學到的最重要的內容就是，你能做的只有做好所有準備，然後全力以赴，至於之後是生是死，是勝是敗……就等活下來之後再想吧。
“放輕鬆，緊張也沒有用處。”安薩瑞同樣壓低聲音“我告訴你一個好訊息——讓大家做好準備吧，空間穩定度上升了。我們應該正在接近一個物質宇宙，大約五分鐘後進入常規空間，艦長。”
“你現在不害怕了？”
“只要不迷航在亞空間裡。”安薩瑞回答說“我曾經是個軍人，戰鬥對我來說可是家常便飯了。”
“哼！主要戰鬥經驗都是和駕駛員打架的傢伙說甚麼呢。”
“哎你這人……”
在安薩瑞反駁之前，楊斯理已經站起身來：“全員注意！隱蔽姿態！當我們進入常規空間時，我不希望惹人注意。”
顯示屏陸續被黑色覆蓋，宇宙背景平靜的黑色代替了亞空間中光怪陸離的詭異甲方色調，點點繁星進入他們的視線。一個漂亮的藍綠色行星進入了視線中——距離不到五光秒，這可是個非常接近的位置了。
這是件好事——如果這裡有BETA，那麼行星上不會有大面積的綠色。被BETA攻擊的星球上面是不會留下綠色植被這樣的東西的，它們就像全自動地形平整器，直接把地表上所有東西都推平，把整顆星球製成一個特別巨大的飛機場。
“偵測到通訊！這裡有相當高智慧的文明……”通訊員說道“這裡是……伊甸？”
“這可太巧了，那我們的星城在哪兒？”
“不是新伊甸，是這顆星球叫伊甸星。”通訊員摘下耳機“這裡的通訊編碼和未加密的民用網路線路顯示這裡的主要種族是人類，他們隸屬一個叫做‘星系聯盟’的人類超國界政府，政府是議會制，政府總部位於大角星空間站()。伊甸星是星聯的一個殖民地……大致如此。”
是人類嗎？
從距離上來看，那些殘骸多半是這個世界漂流過去的，但是這裡並沒有甚麼BETA……還是說，問題出在時間上？
楊斯理摸了摸眼鏡的邊框，思考不出結論。
“等等！不光是通訊的問題！有空間建築！十五公里級別！能偵測到明顯的空間反應，那是一個空間樞紐，類似……星門？”
那個建築在距離這裡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遠離行星。它看上去就像一把舊星盟軍隊裝備的等離子步槍，一個燦爛的光球在‘槍機’的位置旋轉著，前端開放式的‘槍身’能明顯看出加速軌道的結構。
這裡的人類已經擁有了強盛的文明，能夠在遠離母星的地方建立殖民地本身就是一個成就，更不用說大型的固定式空間傳輸裝置了，順暢的交通是一切的開始，也是高超技術力的體現——俗話說要致富先修路差不多這個意思。這種時候貿然進行接觸風險非常高——因為你永遠也不知道對方是否同樣抱持著友善的態度。
“一個能夠進行恆星間航行的文明。”安薩瑞皺了皺眉頭“我不想在這種時候遇到他們……”
“沒錯，進入小行星帶，進行質量遮蔽。”
“明白！”
齊奧爾科夫斯基號靜靜地離開那個行星的引力範圍，透過常規航行駛向天然衛星外側的小行星帶中，整個艦橋李只有儀器的嗡鳴聲。
但還沒經過幾分鐘，雷達員的聲音讓整個艦橋裡的緊張程度又上升了一級：
“艦長，有東西在二十秒之前抵達本地，正在向那顆行星航行。”他大聲說道“造型對比……疑似歸魂者級會戰航母。”
“？！”（驚）
螢幕上，一個黑影正在緩慢朝前方行駛——它旁邊還有兩個小個子同伴，頎長的而略帶彎曲的身軀讓它們看起來並不像是戰艦，而像是某種類似蟲類的大型生命體，但是後方的推進光又毫無疑問是機械才有的。
但是，和歸魂者級會戰航母差別還是太大了。楊斯理領取齊奧爾科夫斯基號那會兒在造船廠附近看到過執行巡航任務的歸魂者級——那是一種由塔耳塔洛斯所製造，數量極其稀少的超級旗艦，威力強大，至於為甚麼產量很少，塔耳塔洛斯的人一直對此語焉不詳。
不過在看了一眼之後，楊斯理就明白了。由於歸魂者的外形有些圓潤，看上去總讓人聯想到一坨會飛的屎……這種設計被雪藏起來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而眼前這艘船，不僅沒有那種令人產生不妙聯想的外形，而且個頭也小了很多。
“怎麼可能是歸魂者？歸魂者比這個大多了！”楊斯理指著螢幕上不明艦隊的旗艦說道“這個長軸兩千米左右，二級旗艦水準。”
“還有兩個小的，三百六十米，巡洋艦等級，數量2,旗艦等級，數量1……”
老實說，這不能算一支很強的艦隊，但是仍然不是現在的齊奧爾科夫斯基號能夠應付的目標。它們現在還沒有注意到這邊，或許只是在進行一次例行巡航……
但就好像要幹碎楊斯理的幻想一樣，雷達員和通訊員幾乎同時喊了出來：
“偵測到大規模通訊干擾！各個頻道都中斷了！”
“對方擺出了攻擊陣型！目標看起來是那顆星球！”
下一瞬間，那艘不明旗艦級戰艦就射擊了。一道光芒從它艦艏前端的開口射出，那模樣讓人聯想到UNSC戰艦的大型軸向火炮——炮彈速度極快，一瞬間便掠過行星的大氣層頂端，正中從星球背面繞過來，造型像是戰鬥機的戰艦。
僅僅一擊，那艘船就被撕開。她的僚艦立刻向周圍散開，但是不明旗艦毫不猶豫的繼續射擊。那主炮射速很快，不到三秒鐘就能打出一發，而它的目標盡是些三百米左右的巡洋艦，對方的護盾和船殼根本沒有辦法抵擋。高輸出軸向火炮的優勢在這一瞬間體現的淋漓盡致——保持較遠的距離，目標無法透過提高角速度來規避，只要被擊中就是大破致命傷，一下子就被打的土崩瓦解。
殘骸墜落大氣層，在與大氣的摩擦中熊熊燃燒，最後在墜落地面的同時化作燦爛的光斑。
戰況是一邊倒的屠殺。在旗艦不停收割性命的時候，那兩艘巡洋艦一直保護著它的側翼，寸步不離。
“交上火了……”
“它們速度很快……我們恐怕來不及進入小行星帶了。”楊斯理覺得喉嚨有點發幹——自己是不是正好衝進了一次對行星攻略戰的戰場？對於科研艦來說很難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對方有引力雷達嗎？”
“不清楚。但我希望幸運女神能站在我們這一……”
這句話還沒說完，警報就扯著喉嚨嚎了起來，同時響起的是損管班的緊急通訊：
【艦長！三號反應堆散熱系統停機！我們必須立刻開啟洩壓口！不然我們可能會失去四分之一的船體。】
反應堆散熱系統停機，廢熱正在快速堆積，如果沒辦法立刻散熱的話必然會發生爐心融解，之後不可控制的能量將在船體內部爆發開來，屆時一切都將無法挽回。但如果啟動緊急散熱系統，散熱劑將被注入，隨後直接汽化往外排放，這樣雖然能夠拯救整條船，噴射時產生的高熱反應也會讓任何隱蔽系統統統失效。
戰場上突然伴隨著爆炸出現了沒有任何標識，畫風也和任何一方都搭不上的戰艦，最大的可能性想必是突然遭到兩邊的同時攻擊。
情況萬分危急，但艦長卻不得不馬上做選擇——這選擇並不難做，只不過是從肯定會死和可能會死兩個選項中二選一罷了。
“幸運女神沒有站在我們這一邊。開啟第六區域的洩壓口的同時啟動護盾！三，二，一！”
汽化的冷卻劑經由留出的散熱槽，透過一部分的外殼與艦體姿勢控制噴射口噴發了出去，這彷彿像是在夜空中手持腺蛋槍發射了一枚耀眼的龍息彈一般。同時，伴隨著船體外殼的部分破損，隱形系統也失去了作用，齊奧爾科夫斯基號狹長的艦體頓時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艘旗艦還沒反應，繼續獵殺那些脆弱的本地防禦艦隊，而那兩艘巡洋艦立刻朝這邊衝了過來。
“我們被發現了！鎖定警報！距離三千！它們好快！”
齊奧爾科夫斯基號的護盾正在快速升起，對方的艦艏炮已經亮起了光芒，空間探測器偵測到炮口出現了類似G元素產生的空間反應。
“生命探測雷達結果呢！”
“沒有反應，是無人艦！但是這個結果的準確性只有個六成……”
“對方攻擊了！抗衝擊準備！！”
標記為二號的敵方戰艦射擊了，炮彈如同流星般快速接近——那是實彈軸炮艦特有的高速彈，利用長加速軌道將彈丸儘可能的加速到極致，透過最純粹古老的方法有效殺傷對方。在這種距離上幾乎沒有規避的可能性。
炮彈輕鬆的貫穿了奧爾科夫斯基號的護盾，在左舷的裝甲上騰起巨大的爆發性光團。
楊斯理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戰鬥指揮桌，差點被席捲全艦的搖晃甩了出去——內部力場穩定系統和慣性穩定器似乎沒有辦法全功率運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現在有一個反應堆幾乎已經停擺了，躍遷引擎的充能根本來不及……這真是讓人笑不出來。
“報告損傷情況！”
【裝甲被擊穿！我們失去了四個艙室！廁所和汙水處理系統變成灰了！】
“是動能彈！純粹的動能彈頭！反應式裝甲增強器正在調整抗性！”
“偵測到能量反應！對方準備再給我們來一下！”火控官梅德韋傑夫眼睛裡滿是血絲，他大喊道“我們必須得還擊！指揮官！不然就完蛋了！”
事已至此，此刻已經毫無他法了。
“迎擊對方無人艦！”楊斯理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否正在顫抖，但是自己的手肯定在抖——如果不抓緊指揮台的話恐怕連牙齒都打起戰了“左舷一到四號主炮準備！天弦一號，二號爆破炮準備！艦艏鐳射鑽機充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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