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加帶著兩個咕嚕人在港口巡視著，他剛剛才剔過頭，高高的鬢角顯出一股衝勁兒，這讓這個基拉哈尼人顯得意氣風發。咕嚕人忙不迭的跟在他旁邊，甲烷氣罐搖搖晃晃，看上去有些滑稽。

　　平時在港口執勤是三個基拉哈尼人一組，但是今天因為有慶典，港口流量下降了——大部分船長都選擇在生育季節留下來參與這一盛會，因此就算減少執勤人數也不會變的人手不足。希望換班的時候物資發放還沒結束……這麼想著，他邁開大步走向前方，沉重的戰錘握在他的右手上，隨著步伐輕輕搖擺著。

　　長度超過兩米的戰錘是基拉哈尼人文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基拉哈尼人都愛用它，也只有基拉哈尼人能靈活的使用——這隻要長了手指就誰都能用的聖赫利能量劍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錘子的設計毋庸置疑是簡單而暴力的，錘頭是由一端的重物和另一端的鋒利的刀刃組成。它們都有將在錘子擊打範圍內不幸的對手撕成碎片的奇效。而重力錘頭的內部有一個小部件:近距離的重力驅動附件，它是在大約六十年前基拉哈尼人加入星盟後整合進古老的戰錘系統的。此裝置可以有效地根據使用者的喜好改變重力，讓它們成為更有效的兇器。

　　但因為這套裝置製造繁瑣且昂貴，不僅是武器也是一個宗教氏族領導們的象徵，因此重力錘由族長或者更高階的成員使用。只有在領袖在戰鬥中被推翻打倒的時候，勝利者才會拿走他的斗篷和錘子。達加並不是甚麼族長，他是那種一天不工作的話，第二天碗裡的食物就得減半，必須每天在港口巡邏才能過日子的守衛，因此手裡的武器只是一般的戰錘而已。

　　哪裡咕嚕人和吉格亞爾人打起來了，上面給的補助下來了要去哪裡領取，哪裡的吉格亞爾人偷了東西，哪個吉格亞爾人艦長幹走私被發現了要去查她的貨，哪裡的吉格亞爾人交了保護費讓自己對她們偷東西和走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等等……這些佔據了達加的全部生活的七成左右，而剩下的三成就是宗教。這個骯髒雜亂的港口就是自己的全部，最近光芒四射的引導先知還有因為戰敗而被革職的聖赫利人只在最開始讓自己熱血沸騰了一下，當提起錘子從房間裡走出去的時候，達加就會明白——

　　自己屬於這個城市最下層的繁雜骯髒的港口，那些大人物的無論是生是死，是榮是辱都和自己沒有特別大的關係。或許有一天，塔塔羅斯大酋長會需要自己去戰場與他共同面對星盟之敵，自己早已做好服從命令，勇猛殺敵，坦然面對體面而榮耀的死亡的準備，任何基拉哈尼人——除了那些還沒長開的小子們——都做好了準備，只是那一天至今仍然遙遙無期。

　　或許有一天，那些裝模作樣的聖赫利人能把他們愚蠢的屁股從那個神聖的位置上拿開，那樣基拉哈尼人就能取而代之。那並不僅僅代表著榮耀，對自己來說，那是生活水平切實的上升。到那時候聖赫利人來看港口，自己當他們的上司，在他們想偷懶的時候踢他們的屁股，就像自己現在每天踢咕嚕人的屁股一樣……當然，如果有那一天的話。

　　當達加轉到三號閘口的時候，微微皺了皺眉頭。他看見了六個穿著防護背心的吉格亞爾人坐在運輸車上，旁邊跟著幾個搖搖晃晃絮絮叨叨的咕嚕人。他們的車上帶著一個小號集裝箱，一路叮鈴哐啷的正在向港口走去。六個吉格亞爾人裡的有四個還是‘塔沃安’——

　　那是來自塔沃（行星帶殖民地）的吉格亞爾人，他們體格更加健壯，移動更迅速，跳得又高又遠……在鬥毆的時候，他們能惹出更大的亂子。同時，這種吉格亞爾人通常效忠於一個強大且富有的頭領，這些頭領派他們出來做的事情肯定是一般吉格亞爾人難以完成的重要任務。

　　比如……運一些昂貴的貨物。而在這個港口最昂貴的貨物通常都寫在禁止和管制的列表上了。

　　“喂！停下！”

　　他幾步邁過去，把戰錘重重的頓在地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然後一手摸著腰上的25型卡賓槍——這把沉重的武器可以發射初速低但頗有成效的尖刺彈，同時有兩個大刺刀連線到槍管用來把靠近的敵人肢解。由於其嚇人的尺寸和重量，只有強壯如基拉哈尼人的生物才能單手射擊。

　　正常來說，這把武器的彈匣可以裝四十發尖刺彈，但是達加的彈匣裡一般只有十發，在過去的五年裡，自己沒有打出哪怕一發。自己的上司一直拿不夠足夠的物資，上司的上司又是個相當吝嗇且不好說話的人。索性的是，這把槍一般只用作威懾，自己強壯的體魄和錘子才是維持秩序的最好工具，就像上司經常說的那樣，【如果真的出現我們拿釘槍掃射都解決不了的問題，那麼這問題一般也不需要我們來解決】。

　　就像往常那樣，那幾個吉格亞爾人把車停了下來，他認出來那是船長霍德·哈恩手底下的人，因為這位船長年輕的時候曾經帶著僱傭軍跟著軍隊打仗，作戰勇猛，後來退出一線承擔了幾條軍用的物流線路，積累了還算硬的後臺，所以他們一向膽大妄為，甚麼東西都敢運。但即便如此，他們還不敢明年上和規章制度硬著來，所以每次被查的時候看起來還是有些緊張，就像現在一樣——那幾個吉格亞爾人紅褐色的瞳孔看著自己閃爍不定，一臉‘真是倒黴’的表情，堅硬的喙上下碰撞發出煩躁的咔噠聲。

　　他們肯定有問題——這表示自己接下來幾天手頭可以變得寬裕一點了。這些鳥頭不願意惹麻煩，自己也不願意，這樣的結果就是自己可以拿到一小筆錢，這可以給孩子買點好東西吃，自己也能喝上那麼幾杯奢侈的烈酒，這能讓日子過得舒坦點。

　　雖然基拉哈尼人的母星被戰爭所毀，而他們又以殘忍的舉動為樂，基拉哈尼人卻以軍紀嚴明著稱。但這隻限於戰場上，戰場之外有著其他的活法……在這下城區，如果不想讓家裡的小崽子捱餓，腦子就得放靈光點。

　　達加走上前去，踢開沒來得及避開的咕嚕人，指了指車上的集裝箱：

　　“箱子裡裝著甚麼東西，我要檢查。”

　　“是商船的補給，達加。”一個‘塔沃安’說道“食物，還有日用品。”

　　“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說真話呢？”達加拎起錘子，在集裝箱上哐哐的敲了兩下“開啟讓我看看！”

　　“好吧好吧，別急躁。”‘塔沃安’嘆了口氣“要不別搞這些了，我直接付錢得了？”

　　達加冷哼一聲，他湊近這個管事兒的‘塔沃安’，幾乎把自己的臉頂到了她的喙上：

　　“你不開啟，我怎麼知道你該付多少呢？”

　　‘塔沃安’深深地嘆了口氣，發出了吱吱的感嘆聲，她招了招手，對旁邊一副惴惴不安的咕嚕人說道：

　　“開啟吧。”

　　——————————————————

　　到現在還是計劃內。

　　吉格亞爾人切利斯·扎爾有些神經質的敲打著操縱桿，目前看來，一切都和船長霍德·哈恩所預測的一樣——在碼頭遇到臨檢，或者說遇到敲竹槓的基拉哈尼人很正常，他們的嗅覺很靈敏，那樣一來想要藏住兩個聖赫利人和一個聖西姆人可要花點力氣，特別是這個聖西姆人不知道為甚麼突然迷上了鍛鍊肌肉，每天身上味特別衝的狀態下。

　　現在，聖西姆人和兩個聖赫利人不在集裝箱，而在車子的夾層裡頭，數層特製的（走私用）金屬板隔絕了低端掃描器的探測，而集裝箱裡面放的東西可以有效掩蓋住他們留下的氣味。

　　兩個咕嚕人握住把手，用力一拉——

　　達加往前走了一步，立刻捂著鼻子退了出來。集裝箱裡面塞滿了食物……當然是吉格亞爾人的。

　　一般來講，吉格亞爾人用在船上的是給下等種族的口糧。這種口糧看上去就像是冒著泡的膏體，裝在鞍囊形的容器裡面，氣味並不好聞但是可以接受，勉強能吃。而現在集裝箱裡面的，是一個個並沒有完全密封的容器，裡面裝滿了某種吉格亞爾人可能會愛吃的醃製食物，腐敗混合著某種刺激性的調味料的氣味充斥著整個集裝箱，開啟的時候幾乎變的肉眼可見一樣向外蔓延。

　　站在門口的達加被這股惡臭猛烈擊中，當那味道混合著空氣撲面而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眼淚都一起下來了。

　　他罵罵咧咧的退到一邊，狠狠抹了兩把臉：

　　“你是故意的嗎？！”

　　“所以我都說了不要開啟啊……我知道你受不了這個……”

　　雖然‘塔沃安’一副無咕的樣子，但是這裡頭藏了東西這一點毋庸置疑。達加一腳踢在他揹著甲烷罐的跟班身上：

　　“你！去看看裡頭藏著甚麼東西？”

　　咕嚕人不害怕氣味，因為他們時時刻刻都帶著面罩，聞不到外面的東西。兩個咕嚕人走進那個惡臭的集裝箱，很快在裡頭找到了密封得很嚴實的罐子。他們眼睛一下子直了——

　　“是‘浸液’！”

　　這是一種咕嚕人經常享受的致幻藥劑，有成癮性。差不多一個世紀之前，博愛之城中的吉格亞爾艦長試圖在這玩意兒裡頭中投放令其絕育的毒物，作為報復咕嚕人攻佔了他們的居住地並將巢穴搗毀。而協調司未能起到它應有的作用，最高議會並未徹查此次事件，涉事艦長也未被拘捕，最終導致了咕嚕人叛亂的爆發。

　　那次叛亂的最後，聖赫利仲裁者帶領艦隊將咕嚕人的母星焚燒，並在博愛之城同步直播，讓叛亂者看著自己的家鄉數以億計的同胞喪命，以絕對的暴力和恐怖鎮壓了咕嚕人的叛亂。而咕嚕人在叛亂中表現出來的勇猛和毅力也被星盟看中，允許他們加入軍隊，這讓他們有機會在戰場上為星盟而死。臣服的咕嚕人將其看作是自身地位提高的表現，由此敬仰著聖赫利仲裁者。

　　特工艾伯特·弗克利將其看做是【自己從孃胎裡出來到現在為止所遇到的最誇張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徵】。即使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快一個世紀，吉格亞爾人的貨物裡頭搜出‘浸液’依然是讓人感到頭皮發麻，極富象徵意味的事情。

　　“你們！”

　　“小聲一點，我們沒打算幹甚麼！”‘塔沃安’連忙說道“我們就是倒貨而已，不會出甚麼事情的！”

　　“倒甚麼貨？這東西又不是管制品，有必要這麼運嗎？”

　　“當然有必要！”‘塔沃安’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在博愛之城不是管制品，但是在艦隊裡是管制品啊！”

　　達加明白了。

　　因為‘浸液’有致幻性，所以在艦隊裡的咕嚕人肯定是不能嘬的，他們頂多嘬點苯就了不起了（多半還嘬不到）。而這時候如果有人透過貨物交接的時候運了‘浸液’進去，那價值甚至超過黃金，霍德·哈恩可以一波把那些咕嚕人口袋裡用不出去的餉錢（在船上怎麼可能用的掉？）一波給他們撈個乾淨，雖說咕嚕人手裡沒多少錢，但人數上去之後也有不少呢。

　　那他們確實需要用這種東西來藏，一旦被發現往艦隊裡運這種等級的違禁品那可真是吃不了兜著走的。但這也表示——自己可以大大的撈上一筆了。

　　看到達加的表情，切利斯·扎爾從車上跳下來，用很小的動作往他手裡塞了個沉甸甸的小袋子。裡頭是分量非常足的，可以在下城區使用的某種‘通貨’。

　　這種事情在下城區司空見慣，大家都知道這麼不對，但大家也都知道得過日子。富足輕鬆的生活從來不屬於基拉哈尼人，它屬於偉大的聖西姆人，以及那些狡猾又自以為了不起的聖赫利人——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但是生活仍然得繼續。

　　“臨檢結束，上船吧。”

　　幾個咕嚕人七手八腳的把貨物放好，關上集裝箱，運輸車又嗡嗡的走了起來。

　　從始至終，那個基拉哈尼人都沒有把注意力放到車上哪怕一秒鐘——他認為集裝箱裡有違禁品，他在開啟集裝箱的時候受到了一次極為上頭的‘衝擊’，然後在裡面發現了藏好的違禁品。一切都和達加的判斷一模一樣，他為自己的聰明才智得意洋洋，更深入的調查甚麼的更是想都沒想過。

　　他拿著自己的‘戰利品’，帶著跟班離開了站臺，突然看到一隊全副武裝的基拉哈尼戰士正在往港口另一邊的站臺走去。他們看起來氣勢洶洶，敏銳的目光四下裡掃視著，其中一個在看到守衛裝扮的達加之後，立刻走了過來：

　　“最近你有在港口看到陌生的聖赫利人嗎？”

　　聖赫利人怎麼會來這兒？

　　達加一臉茫然，他撓了撓自己毛茸茸的後腦勺：

　　“沒看到過，我想問問出甚麼事了嗎？”

　　“有兩個基拉哈尼人在中層的居住區被人殺了，”那個基拉哈尼戰士嚴肅的說道“一個被能量劍把腦袋連著胳膊砍下來了，一個被開膛破肚。高階教士認為兇手是兩個聖赫利人，他們在居住區的樓下伏擊了那兩個受害者。我們正在尋找那些可惡的罪犯！如果你有甚麼線索的話，馬上告訴我們。”

　　兩個基拉哈尼人在中層的居住區被殺了？為甚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基拉哈尼人在中層的居住區活動，那一定是在為星盟工作，履行義務，就像眼前的這些士兵們一樣。但是他們卻在這種時候被殺了！兇手怎麼能這麼做！那些聖赫利人！！

　　但是話是這麼說，自己卻一點兒忙也幫不上。這裡是下層區，居民都是基拉哈尼人，咕嚕人和吉格亞爾人，高貴的聖赫利人如果出現在這裡那可是相當顯眼的，自己不可能注意不到……

　　看他這幅茫然的表情，那個基拉哈尼戰士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拍了拍達加的肩膀，叮囑道：

　　“最近不太平，要更加小心一些。我注意到執勤人手有些不足，告訴你的上司——增派人手，不要鬆懈！嚴格檢查每一輛運輸車，每一件貨物，不要出任何紕漏，明白了嗎？”

　　“是！”

　　達加忙不迭的回答。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麼惡性兇殺案……看來之後這段日子自己可不能鬆懈了，大家都不能鬆懈了。

　　而另一邊，切利斯·扎爾的車子已經透過重力梯到了船上了。

　　三十分鐘後，完成出航準備的霍德·哈恩船長下令出航。這艘驅逐艦緩緩離開港口，很快便進入躍遷狀態，航向數光年外——將真理帶到那位指揮官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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