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塔巨鷹……這是個非常耳熟的名字，或者說其中的前半截很耳熟。它由前半截是英語發音，後半截是當地用來描述巨大的猛禽的詞語所組成，那個英語詞彙混在當地語言之中帶著一種外來詞特有的突兀感。
這種異常就好像在音樂會進行一半的時候突然大聲大叫起來並且開始在地上滾的樂隊指揮一樣——簡直是驚心動魄的突兀。
現在就真的是從各個方面都能看出，Buster軍團確實曾經到達過這裡。甚至和當地進行了相當程度的接觸。
有一種說法是把和外星人的接觸分為六類，第零類是遠遠的目擊；第一類是近距離目擊；第二類接觸式輕輕摸到；第三類是直接接觸，看清了外星人的臉；第四類是透過心靈感應和外星人溝通，而第五類是人類用各種資訊與外星文明交流。
以大家耳熟能詳的神話故事牛郎織女來舉個例子——最開始家裡的牛給牛郎講話說要他去偷衣服，可以看做第四類接觸；跑到碧蓮池邊上看得真真切切是第三類；偷了氣密性極佳根本沒有縫隙並且能飛的標準服就跑是第二類；而後一系列包括結婚生子，織女被天庭特工捉走，牛郎去追結果被王母娘娘反跳，兩人隔著三跳不到（大約16.4光年）的距離嚎，以及之後每年讓喜鵲帶跳相會一天，搞得每年七夕之後喜鵲頭上的毛禿了的事情，都算是第五類接觸。
用神話故事打比方非常很清晰明瞭對吧。
那麼，從現在的蛛絲馬跡中可以看出，Buster軍團的某些個體，曾經不進來到了這個宇宙，還與當地勢力進行了第五類乃至以上的接觸。它們甚至有可能參與過當地的戰爭，並間接讓這個星系的局勢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這並非難以理解的事情，Buster軍團並沒有搭載強力的感性AI，因為它們本身就是處於被支配地位的戰鬥兵器，僅僅只能依照命令列動。
如果沒有諾諾大姐頭的指揮，它們會以一種非常不知變通且辨別能力低下的方式執行最後被賦予的任務，這曾經在諾諾的老家折騰出有著超長時間跨度的混亂。但是諾諾並沒有去修正Buster軍團的AI的打算，因為平時只要自己來控制就好，而就算因為某些原因自己無法追蹤到某些個體，只要在一開始就設定為‘殲滅深暗蟲’，它們就會變成自主巡航式自律兵器，追蹤深暗蟲將其殲滅或者自己被摧毀。
只要設定足夠詳細，不要給AI過多自由發揮的空間，就不會讓當時發生在太陽系的混亂重演，諾諾就是這麼操作的。同理，她也完全不打算給Buster軍團裝上已經相當成熟的感性AI。
如果有一部分Buster軍團的戰鬥機械曾經再過去的戰鬥中迷航，最終抵達這裡，一旦發現當地有深暗蟲的蹤跡，那肯定是會進行戰鬥的——這就像鴿子們有機會就會咕一樣，是銘刻在本能中的東西，比司馬光口中不可變的‘先王之法’更不可變。
當時跑到這裡留下了Buster這個發音，通訊編碼，還有各種記錄觀察資料的有很大機率就是這樣流落在外的戰鬥機械，而它們戰鬥的目標，而且現在仍然在恐懼著它們的東西，可能性就只有一個了……那就是深暗蟲。
在過去的某個時間點上，因為某種情況數只Buster戰鬥艦斷開了和諾諾的連結，跑到這裡抓了至少一隻淺伏型蟲卵，並且在這裡與甚麼東西發生打了起來，並在之後消失了，連帶著消失的還有這片區域內的所有深暗蟲。
這或許就是事情的真相，但是目前仍然缺少證據。傳說也好，前人的記憶也好，半瘋癲的宇航員寫下的稿件也好，其可靠性都不高。如果想要搞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必須找到不可推翻的‘物證’——比如說，戰鬥中損壞的Buster戰鬥艦的殘骸，倖存個體現在的位置，淺伏型蟲卵在被挖了一次之後仍然殘留下的部分固著物，還有當地的生命形式在這個過程中出現的改變。
奧蕾迦娜在發現這地方之後，就一直被不安感纏繞著。並不是那個所謂的深淵之主。那或許是個很厲害的東西，但是最可怕的永遠不可能是會被一顆AMF就壓制超過三分鐘的玩意兒，隔壁普陀寺高僧都不會被隨隨便便壓制這麼久——高僧會高速把AMF拆了，然後再次充滿拋瓦。這個深淵之主連打到身邊的AMF發生器都沒辦法立刻拆掉，會幹的就一個在耳朵旁邊逼逼叨叨，只需要用靈能廣播往垂井裡面迴圈播放些甚麼就能和它對抗的樣子。
她擔心的依然是蟲群。
這裡是一個養殖場，已經建好並且開始用的那種。周圍八光年內好幾個星系都只剩下恆星和大批小行星帶，這表示旁邊的星球已經全部拿來孵化了。但是蟲子們沒有現身，周邊十幾光年內沒有任何深暗蟲的身影——不包括最開始那個尋吃蟲子的蟲子的話——就連之前見過的，恐虐很喜歡的那種飛頭蠻……不對監視者都沒有看到。
蟲子們放棄了這個養殖場嗎？
很難想象會這樣——將四百多顆宜居星球塞到一個星系裡面，這需要何等可怕的時間和資源？豈能說不用就不用？而且這種規模的養殖場到底是給甚麼供應食物的？
不光是奧蕾迦娜，不少人在見到這個星系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蟲子在試圖量產超母艦級。再不濟，大量聰明的傢伙誕生也不是甚麼無法理解的事情。這就像在敵佔區找到了一間研究所，研究所裡頭所有裝置都是好的，就連櫃子上的倉鼠籠都在轉，裡面的倉鼠生機勃勃，培養區看到養了一大堆用來量產最終兵器的材料和組裝車間。這種時候所有人都會頭皮發麻——這玩意兒到底造了沒！造了的話造了多少？現在它們又在哪裡？！
光是想想就覺得背後發麻。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得找到Buster軍團以及當年那場戰鬥所遺留下的證據，有了那些東西才能找到繼續追尋的方向。同時，那個深淵之主也必須儘快處理掉才行——它肯定知道些甚麼，或者根本就是當事人之一。
“你說的沒錯。”奧蕾迦娜微微低下了頭，轉身向門外走去“深淵之主的事情，咱可能有些過於武斷了。等你傷好了之後，帶咱去見見深淵之主吧——咱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斷。”
“冥頑不靈，但你終會了解的。”胡爾碧吉急促的呼吸變得緩和下來，她感覺到了對方在這個話題上的退讓，這讓她恢復了些許自信“你仍然沒有相信，並且肯定還有甚麼鬼點子——不過不要緊，當你見到它的時候，一切都會豁然開朗。我根本不擔心你會殺死我，因為我已經將你們帶到了通往幸福的道路上了。”
從某個角度來說，這個靈能者俘虜說的還真沒錯。當見到深淵之主的時候，一切都將豁然開朗，而她也確實在把所有人帶到一條大方向上應該沒啥問題的道路上。
“好好照顧她。”奧蕾迦娜帶著海兔走到門口，特意用胡爾碧吉聽得到的聲音對等在房間裡的瘋醫（帶著口罩來遮蔽海兔噴的東西）說道“如果她有甚麼想說的，就告訴咱一聲。”
“是。”
當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她便立刻對琉璃子說道：
“立刻聯絡諾諾，問問她看自己之前有沒有Buster戰鬥艦走丟的。”
“明白。”
她和同伴們離開拖曳艙移動到母艦上，剛剛登艦，就有一個瘋醫找了過來：
“老大，資料分析已經出來了。”那是大瘋醫傑克·有棲“炮艇機在進入垂井時用有線式感測器讀到的那一批資料裡面找到了有意思的東西。”
說起來，瘋醫一個個都是極有個人風格的人。
這風氣可能是大瘋醫芙蘭最早在腦袋上裝電極帶起來的，結果導致成了個約定俗成的東西，現在優秀的瘋醫升級成大瘋醫的時候，都會在個人形象上做出巨大的改變。臉上加不影響美觀的縫合線是基礎操作，換個電子眼，腦後加管子屢見不鮮。雖然知道了這個，但是有棲的新形象卻還是讓奧蕾迦娜挑起了眉毛。
她很久以前就認識這個狐狸的浮蓮子，曾經在學校裡時她是一個給人土氣優等生印象的孩子，安安靜靜一絲不苟，染髮塗指甲啥的從來都沒有做過，如果不是學業和技能和漂亮的狐狸耳朵，那麼她幾乎不會引起大家的注意。
可是現在，這貨變了。
頭髮染成了相當誇張的左白右黑，就像《魔神Z》中的阿修羅男爵一樣，左邊是白狐狸右邊是黑狐狸，中間界限明顯。白大褂也是從來不穿的，她的工作裝是非常醒目且帥氣的黑色大衣，內口袋裡放著陶瓷手術刀套件和針線。自稱——
瘋醫黑傑克。
總而言之，老實的乖學生在畢業入職後這麼長時間，已經變成了雖然業務精通，但是全身上下都是梗的殘念角色了。（捂臉）
奧蕾迦娜吸了吸鼻子，覺得剛剛海兔噴的那玩意兒還殘留在鼻腔中，她的視線在那晃動的黑白狐狸耳朵上停留了一秒鐘，然後轉到瘋醫紅寶石一般的瞳孔，問道：
“找到甚麼了嗎？”
瘋醫黑傑克開口說：
“確鑿無疑的深暗蟲感染痕跡，以及極微量的深暗蟲能量反應。”她指了指正下方“都來自深淵垂井底部，我想這應該可以作為證據——深暗蟲留在那裡的東西仍然活著，它並沒有被消滅乾淨。但是感染僅限於垂井裡，外部沒有任何感染個體。”
“唔……雖說早就有所準備，但是還是有東西搞不明白啊。”
“配合這個來看呢？”她將另一份資料遞到奧蕾迦娜手中“這是現在掃描到的一些當地人，包括仔細檢查的那幾個俘虜的生體資料——他們全部都是潛在靈能者。”
所謂潛在靈能者，在有的地方指【沒被官方發現的靈能者】，但在統合部，這個詞的意思是‘有靈能者天賦，但是自己不清楚’的人。區分潛在靈能者和普通人有個很簡單的方法：
找到一隻丘比，把它丟到人面前聞一下。如果這傢伙站起來說‘和我簽訂契約成為魔法少女吧！’，那就是潛在靈能者沒錯了——沒錯，看到男的也會這麼說，主要是經歷了阿姆羅·雷導致的精神衝擊之後，丘比們已經弄出了把男人也變成魔法少女的技術。但是必須要搭配京寶梵（Kampfer）（或譯作‘肯普法’）式機動裝甲才能生效。
而塔耳塔洛斯檢測潛在靈能者，用的是泰倫帝國的技術。泰倫帝國曾經使用DNA圖譜分析以及獨特的掃描技術來判斷新生兒是否擁有靈能潛力。若是被發現確實有靈能潛力，他們就會被招收進特殊的機構，一邊培養其靈能力，一邊進行軍事訓練和身體改造手術，最終這些人將被培養成令敵人和自己人都聞風喪膽的超級戰士，也就是幽靈特工。
這技術相當純熟，塔耳塔洛斯海軍學院也是用這種技術從新生中找到靈能個體來進行專門的培養的。而這技術在當前星系使用的結果就是，這裡全員潛在靈能者，但是其文明並沒有一點點靈能文明——比如普陀寺那種——的感覺。
奧蕾迦娜的心情略微一沉：
“和納斯卡特隆那時候一樣嗎？”
“嗯，這是腦部的結構——那個船長的，銀髮姐貴的，還有那兩個拿槍的邪教雜兵的。”黑白狐傑克將一份又一份的資料包發給奧蕾迦娜，並在圖中標記出來“這團看起來像是停止生長的腫瘤一樣的神經突觸除了壓制了個體的靈能之外沒有別的湧出。這個結構是額外寫入DNA的結構中的，就像個蓋子一樣，把靈能天賦‘蓋’了起來。”
“幾乎和深暗蟲的神經結構一模一樣……”奧蕾迦娜在裡面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神經佈置結構“但是完全由人類的神經系統組成，只是模擬出了那種效果。因為不含深暗蟲的組織體，所以我們的感測器查不到深暗蟲的訊號……”
“就是如此。”黑傑克一邊說著，一邊拿出了另一幅掃描圖。
那張影象上，用來遮蔽靈能反應的神經結構卻以另一種形態出現在腦中——那看起來就像一從海藻，安靜的鋪在大腦皮層的溝壑迴路之中：
“這是那個靈能者的，她的蓋子被拿掉而神經突觸變成了用來強化靈能的形態。還有那個帕裡西奧的也是如此，但是帕裡西奧的‘蓋子’沒有全部開啟，只是部分神經結構消失。他們明明來自不同的星球，DNA也因為適應各個星球略微不同的環境而出現改變，但是這些結構卻是一樣的。”
“嘖……DNA圖譜的解析呢？”
“已經解析了一大部分了。”黑傑克臉上蓋上了一層陰霾“從現在的結果來看，雖然看上去是人，但是基因已經被改的面目全非了。”
奧蕾迦娜能夠理解到黑傑克突然變臉的原因。
解析出的DNA資料非常複雜，大量未啟用的隱性片段夾雜在其中，這種感覺就好像在分析受詛之子的基因鏈一樣，也怪不得黑傑克會感到不舒服。
“好多插入片段啊。”
“是啊，很明顯的基因編輯痕跡，隨機性很低，是特意寫成這樣的。”狐狸說道“這些片段可以啟用，啟用之後生命體會立刻發生改變——腦子裡的限制突然解除也好，身體上長出些甚麼來也好，就像受詛之子進行野性解放。只是野性解放是大腦自己下令，但是這邊發生變異的指令是外部環境下達的。”
受詛之子的野性解放，正是啟用那些基因片段，讓自己的身體發生改變。有些人——比如琉璃子，更是一直保持著啟用的狀態從來都沒關閉過。這在過去是個非常危險的行為，原腸病毒的侵蝕率一旦過高，就會導致極為嚴重的變異，大量自相矛盾的基因段同時被啟用，結果就只有變成怪物。
這是由於原腸病毒基本全是後期自行進化來的，基因鏈帶有極大的隨機性，而在塔耳塔洛斯對受詛之子的基因鏈進行調整與修正之後，其基因鏈變得穩定而安全，野性解放也變得容易使用而安全。
但是，目前為止對當地人的基因結構分析去顯示出令人不快的結果——這裡的基因鏈並非隨機，而是刻意調製的。換句話說，就是全部都是人為的，有人將他們的基因鏈調整成了這個樣子，手法之高超前所未見，但是其目的卻不得而知。
“接收器也是這個神經節嗎？”
“沒錯，說是蓋子其實不準確，它是個單向閥之類的東西，靈能訊號只進不出。而接到了相關靈能訊號的個體，就會被啟用某些基因片段……”
“可能最開始這是個遙控器之類的東西，可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套裝置可能已經失效了。我的意思是……控制端的方面。”黑傑克撓了撓臉頰，頭上的耳朵豎的直直的，看起來情緒很高漲“控制端所發出的訊號，並沒有整套系統一開始設計的那麼靠譜——那個控制端本身就已經很不靠譜了。”
“……”
奧蕾迦娜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沫。
雖然她說是‘不靠譜’，但這簡直就像是一個星系的炸彈……不，確切的說，是被肆意玩弄的牲畜。只要有人摁下一個按鈕，他們就會變得不再是自己——物理的意義上。
“我們猜，進入深淵垂井中受到‘詛咒’或者‘祝福’的本質就是這個。”狐狸身邊的一個劇痛小子補充道“在深淵垂井中呆的時間過長，正好接收到了某個訊號，於是身體自行做出了反應啟用了某個基因段，或者一次性啟用了所有基因段。炮艇機的資料證實了這一點——深暗蟲的思維波零散且雜亂，它似乎沒辦法維持一個穩定的精神，而思維波的範圍僅僅只限制在垂井內部。這可能說明它現在正處於非常虛弱的狀態。”
“有可能，畢竟從現在得到的各方面情報來看，它說不定曾經被捕食過一次。”奧蕾迦娜沉思了半晌，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可能沒吃乾淨，就剩下的一小部分思維繫統還黏在最下面繼續作妖……但是，被摧毀了大部分結構的蟲卵，仍然可以活這麼多年，並且仍然興風作浪嗎？”
這個問題沒人答得上來，深暗蟲的生命力已經超出了常人的理解範疇，感覺它們總能在這方面給人以驚嚇。
在一片沉默中，奧蕾迦娜開口了：
“我們應該對垂井進行一次全面的搜尋，”這可能就是自己之前希望搞到手的‘鐵證’之一，如果能搞到的話，她完全沒有放棄或者置之不理的理由“這個星系很有可能是個養殖場——所有記錄中規模最大，工藝最精巧，還有前途最大的養殖場。過去可能有數量驚人的深暗蟲對這個星系進行過支援，這裡到底發生過甚麼，而且正在發生甚麼，我們必須要搞清楚。”
或許，這裡的謎底就在眼前。
“明白了，等後續援軍一到，我們就可以開始。說服當地政府讓我們進入深淵探索是很容易的事情，說服旁邊的列強獲得他們的同意也同樣容易——戰亂地區的人們通常都很明事理。”海兔很隱晦的說道，末了補充了一句“不過仍然要小心，我們需要對付的可不僅僅只有本地的土著而已。”
“是啊……”
而就在這時，一直在注意亞空間通訊頻道的琉璃子拍了拍奧蕾迦娜的肩膀：
“老大，諾諾回信了。她希望和你直接說話。”
“好的，把通訊接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