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奧蕾迦娜離開這艘宇宙帆船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快十個小時。

　　沒有概念傳達，實時通訊，資訊上傳，直連資料庫下載的話，口述故事是一件極為耗時耗力的工作——不過會因為交談中產生的愉快感而降低體力的消耗，同時忽略消耗掉的時間。

　　而交談的結果讓人吃驚。

　　對方不僅不知道創生之渦外面有甚麼，甚至對鄰近星系都知之甚少。他們並沒有觀測宇宙，探索宜居星球的愛好，這對於一個能夠走上宇宙的文明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從索約拉船長的話裡，奧蕾迦娜知曉了這裡面那個讓人腦闊痛的原因——

　　那就是來自宇宙的詛咒。

　　這可不是甚麼虛無縹緲的概念，而是確實存在，可復現……不如說特喵的就一直在復現，從未消失過，但現象發生的原因卻一直無人知道，花大力氣去研究也搞不出個所以然來，甚至不知道該從哪方面進行研究。

　　離開行星之後，人類的思維便不再穩定，一隻腳踏進瘋人的沼澤之中。這迫使人們不敢離開自己的故鄉太遠，而這裡的行星多到甚至沒辦法開發完——進行一次爭霸戰爭遠比跑到好幾光年外去殖民來的快得多，同樣也便宜的多……而綜合來看，估計連風險都得低一些。

　　因此，他們的活動範圍一直都在這個星系之後，跑的最遠的也就是開到創生之渦旁邊撈東西的深空巡航艦了。

　　索約拉船長儘可能詳細的介紹了這個星系的現狀，他們將自己居住的星系稱為‘腕環’，在古老的傳說中人們認為這個世界是神系在手腕上的珠串，由此而得名。四百一十六顆宜居星球上有超過五十個擁有至少三顆星球的大勢力，其中有二十一個勢力擁有最外側軌道的殖民星球，也就是說，能夠製造一流水準宇宙戰艦的只有這二十一個勢力。

　　僅有一顆星球，或者仍然在星球內部互揍的勢力多的數不清，文明等級跨度非常大，第一梯隊的已經進行星際殖民了，而最後一個梯隊的剛剛摸出水力鍛機和高爐，開始用這些新式生產工具來為貴族鍛造兼具裝飾和防禦作用的華麗盔甲。

　　按道理說，這種情況通常不應該發生才對，因為那種最菜的應該很快就被吞併了……但那只是通常情況。

　　就像一直強調的那樣，決定一個勢力所能控制的疆域，並非僅僅只靠武力。制度，通訊能力，交通水平，這才是決定帝國規模的真正重要的地方。而在這裡，交通運力普遍低下，別說沒有超光速通訊，星球與星球之間就連無線電都沒辦法用，交通水準的低下在這種情況下就是致命的了。

　　他們無法維持一個較大的國家，兩三顆殖民星球已經到極限了。

　　這讓奧蕾迦娜陷入了思考之中。

　　這裡發生的一切，顯然帶著預謀的感覺。

　　先不談這個顯然是造出來的行星系統，我們來看看這裡曾經發生過甚麼？

　　這個行星系統中誕生了一個文明，而這個文明在踏入太空的時候，卻突然被強行分割——以一種怪力亂神的方式，住民被胡亂丟到其他的星球上。幸好旁邊全是蓋亞星球，人丟過去了也可以正常的生長繁衍……當然那種‘沒有網我要死了’‘沒有馬桶我要死了’‘啊我死了’的人估計真的就死了，畢竟就算是蓋亞星球，那也是沒有文明存在的原始星球，普通人丟過去依然很容易死。

　　畢竟人類是會思考的水葫蘆，雖然就個體來說真的死的很快，但也確實長得快。把這些人分批丟到旁邊的蓋亞星球上，他們或多或少也能活下來，一旦食物確保，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能重新長起來，而且利用【製作工具並使用工具程度的能力】穩穩當當的站在食物鏈頂端並非難事。

　　或許在最開始的時候，人口的確出現了大幅度下跌，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總人口漲回來是可以預料得到的事情。以無情的角度來說，這或許還真的催生了這個種族開枝散葉也說不定——代價則是原本文明那近乎毀滅的大衰退。

　　那麼，原因呢？

　　這種全種族原地穿越不可能是自然現象或者巧合，這應該是甚麼東西有意去做的……搞這麼大規模高難度操作，它尋求的是甚麼結果？是人口增長和文明衰退這種‘結果’？還是其中的‘過程’，用來進行一次跨度達數千年，規模驚人的社會學觀察？

　　等等……

　　她突然想起來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曾經見過這種類似的東西。

　　納斯卡特隆和那隻羽化的深暗蟲個體，不就搞出過類似的玩意兒嗎？在一個星系裡頭拍了一堆蓋亞，然後在每個蓋亞上放了一些有靈能天賦的智慧生物，用溫柔的目光（大量）守望著它們慢慢長大。時間再往後大概幾百年到上千年，每顆星球上長到起碼有五十億人，直接啊嗚啊嗚的吃掉就可以神功大成。

　　如果不是統合部突然過來搗亂逼得那隻深暗蟲無法繼續廣積糧，被迫使用PL（和諧）ANB，一隻超母艦級出現在避難所世界群系的玄關裡頭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而現在自己眼前的這個超·宜居星系，不就是當時那個放置原始文明的飼養星系的放大版嗎？

　　將一個文明放在做好的星系裡，等數量和文明水準達到一定程度時，就將其打散來，像往章魚燒裡頭撒章魚塊一樣每顆星球上丟一點兒，這不僅可以在一個較大的時間跨度上加快人口增長速度，還能夠將其文明限制在一個較低的狀態之中。

　　這麼想想，遍佈在這片宇宙裡，針對電磁波和靈能通訊的獨特干擾，還有延伸出的精神汙染顯然也是某種壓制方式，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根本沒辦法去研究空間技術，因為研究了就特麼會變成神經病。這相當於鎖死了其中每個文明的科技樹——要知道，所有文明的第一次科技飛躍，都是在脫離了母星邁向宇宙的過程中實現的，其標誌就是第一個超光速引擎。

　　拿到了超光速引擎，就是一腳踢飛了九個大過濾器踏上新的臺階，這個臺階和過去是如此的不同，所以才會出現一些‘光速以下皆螻蟻’之類偏激的說法。

　　至於會不會有甚麼文明中世紀就點出了鬼畜的俺尋思系空間跳躍引擎，那就是另一回事，此處不納入討論。

　　被卡在了這個階段中，就無法利用技術進步來增強自己的實力，因為再怎麼增強也沒有意義——就像水缸裡的烏龜再怎麼長它也是烏龜，不可能跳起來變成忍者拿起雙節棍‘啊噠噠噠噠噠噠’的把主人打一頓。無論這裡的文明怎麼發展，他們也無法擺脫自己的命運。

　　但他們並不會覺得痛苦和絕望，因為直到最後時刻到來之前，所有人都還茫然無知。

　　她被自己的聯想嚇了一跳，但很快鎮定下來——這只是一個猜想而已，而且這和目前觀測到的對不上號。

　　因為如果真是蟲子養在這裡的，他們手上絕對不可能有清除深暗蟲汙染的技術。不光如此，Buster軍團的通訊編碼，還有常常會出現在這裡的深暗蟲‘尋覓者’個體，都說明了事情顯然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簡單……雖然想的已經夠複雜了，但和現實比起來，應該還算是簡單的。（捂臉）

　　奧蕾迦娜一邊思考著，一邊翻著手中的《艾德薩克的手記》，這是索約拉船長塞過來‘航行必備’的書。如果在這片宙域航行的時候遇到甚麼怪事，就得用這本書記載的方法來應對，這是在這裡航行的鐵則——當然是本地人的‘鐵則’，因為根據索約拉船長對‘發生的怪事’的描述來看，很多都是距離亞空間太近時受到的侵蝕或者變異反應。

　　塔耳塔洛斯不需要用祈禱或者儀式來對抗亞空間的侵蝕，該幹啥幹啥就好。（遠目）

　　她跳過‘處理方法’，轉而去看那些描述路上所見到事物的‘遊記’部分。或許從這裡，自己能找到些證據來大致的證實一下自己的猜測。

　　迪亞波羅號也做好了出航的準備——不開躍遷引擎，僅僅用主推進器保持和那艘宇宙帆船一樣的速度，就這樣慢慢划水似的滑到對方老家去。這一路上會花費數週之久，在這過程中，損傷較輕的巴爾號和墨菲斯托號將繼續追蹤‘尋覓者’的行蹤，迪亞波羅號上的技術員則會透過探針來分析整個星系。

　　如果用《群○》……這碼的位置太糟糕還是換一個……《○星》的表現方式，就是每個星球都是一個可以讓偵察艦過去掃的特異點。

　　想要把這個星系全部掃完可不容易，畢竟這裡的星球是太陽系的五十多倍，花費的時間和精力當然也會有五十多倍。

　　穿梭機在迪亞波羅號的後部機庫停泊，琉璃子已經等在那裡了。她手裡握著一瓶酷菲，在瓶口插了一根吸管，很悠閒的喝著。瓶口沒有封上，這是在有人造重力的船上才能進行的奢侈行為。看到奧蕾迦娜從穿梭機上走下來，琉璃子迎了上來，將另一瓶酷菲遞給奧蕾迦娜，露出佩服的表情開口道：

　　“對面那船長感覺完全在跟著你的節奏來，怎麼做到的？”

　　“只是順勢而為，”奧蕾迦娜聳聳肩，接過酷菲道“對方對我們有一個第一印象，如果咱的表現和她心中的那個‘第一印象’相似，那麼他們就會相信咱。不過對方也可能是這麼打算的……而且，咱有種對方有種很‘刻意’的去接受咱的感覺。應該是想要利用我們達成某些優勢，畢竟這裡局勢很混亂。”

　　“就像齒輪，互相咬合？”

　　“就是這樣，互相猜疑，互相信任，互相想從對方那裡得到甚麼。”她開啟酷菲喝了一口，享受著重力環境下碳酸飲料自動順著喉嚨往下淌的感覺“這就是咱喜歡的地方。”

　　“先不說這些了。”一旁的海兔做出一個暫停的手勢，就在過去十個小時裡，她已經抓住空隙做了三個用來騙氪得到人設草圖出來，不過將人物做完之前，32帶回來的東西更加吸引她的注意力“你覺得怎麼樣？關於那本《艾德薩克的手記》。”

　　說到這裡，奧蕾迦娜的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

　　“有很多可怕的地方。”她把那本書翻到中間的一頁遞給海兔“你看這個，咱覺得是蟲子。”

　　“哦？”

　　手記裡寫了這樣一段——

　　【我從空中俯瞰，巨大的洞口就像地殼上的眼睛，黑色的團塊在洞底蠕動……好像一直在看著我。】

　　【我不知道那是甚麼，它就像一隻潛沙魚一樣縮在那裡，揚起長著眼睛的觸角……那觸角竟然一直延伸到了大氣層之上，就好像打算把我抓下去。我不敢相信這竟然是生物！為甚麼會有這樣的生物！！】

　　【那東西靠近飛船，盯著我，我只能躲在視線的死角。該死的！為甚麼要在船上設計透明的窗戶！窗戶！窗戶！！】

　　後面的兩頁，寫的都是這位可憐的宇航員在之後十幾個小時的精神狀態。最後貼心的配了一張圖，也不知道是宇航員自己畫的還是之後出版社的人自己加的，奧蕾迦娜估計是後者，因為那畫工真的太好了，能畫出這種專業畫作的絕對是專業畫師而非專業宇航員。

　　又不是人人都是海兔……你讓奧蕾迦娜來畫畫，她也只畫得出哆啦A夢，蠟筆小新這種線條簡單的圖畫而已。（遠目）

　　不管是不是本人畫的，那影象都很切合描述。

　　光是瞟了一眼，海兔臉上的表情就變得凝重起來，她做了個跟上來的手勢，在機庫裡隨便找了個東西坐下，一手拿著書，一手掏出平時用來畫圖的電子板——除了洗澡之外，這個電子板的連線線從來不會離開她的神經介面。隨著海兔的思維，電子板上呈現出了之前發射出去的探針掃描到的東西，她把電子板遞給跟過來的奧蕾迦娜，說道：

　　“你看看這個，之前拍到的。再和書對比一下？”

　　“咱來看看啊……”奧蕾迦娜摸著下巴看著畫面上的東西“這個洞……看著好不舒服。”

　　“巨大的縱向洞穴，深度可達四十公里，按理說已經到達地幔層，內部溫度應該也高的驚人。”海兔開口道“但實際上溫度就和其他地方沒區別，反倒是越到下面越涼，三十公里向下已經接近冰點，但也沒有測到零下五度以下的區域。一處亞空間裂縫就在洞穴最底部，但亞空間的侵蝕也僅僅只限於洞穴內部，而且強度很低。”

　　“亞空間侵蝕導致的非自然狀態咱倒是不在意，洞窟的形成一定和這東西有關。”奧蕾迦娜搖了搖頭，輕聲說道“看著像是是淺伏型蟲卵。”

　　所謂淺伏型蟲卵，是被記錄在案的一種少見的型別，因為並不像其他蟲卵一樣將自己深埋進行星內部而得名。曾經被發現在深暗蟲控制的區域，卵被投放到生態行星的淺層，投下後立刻開始發育，在地面上挖出一個深井汲取內部的熱量維持發育，同時在發育過程中舔噬周邊的所有的泥土，礦物等等一切可以用的東西。

　　統合部的艦隊從來沒有發現過這種卵。這一型被認為只會出現在深暗蟲控制區域——因為它幾乎暴露在外，極容易被消滅。換言之，如果這東西真的在某地方被發現，那就表示那裡是能夠讓深暗蟲覺得安心的地方……

　　琉璃子喉嚨裡發出不悅的咕嚕聲：

　　“在艾德薩克出發的時候，這個世界是深暗蟲腹地嗎？但現在完全不同，一點蟲子的影子都沒有，如果不是行星多到炸裂，根本就是個風平浪靜的普通星系。”

　　“確實如此，但如果能夠確認這就是蟲卵的話……”奧蕾迦娜臉色也不好，因為一旦確認了這件事的話，自己之前的推論就很有可能是真的。想到這裡，她忍不住說道“太糟了。”

　　“嘖……”

　　“但是，為甚麼現在這裡還……生生不息，繁榮昌盛？”

　　“可能是被當地稱為‘尋覓者’的深暗蟲特異個體，就像啄木鳥一樣把這些東西掏出來吃了吧。或者是某些曾經抵達這個世界的Buster軍團的機體進行了攻擊。艾德薩克也曾經在……差不多這個位置，目擊到了描述像是Buster軍團機體的東西。”

　　奧蕾迦娜翻開書頁：

　　“‘三個大的彷彿看不見頭尾的巨型圓錐從空中掠過，尾部的結構看起來好像花朵一樣綻開，它們身體上有奇怪的文字，難道是誰製造的嗎？誰有能力製造這種東西？它們還在發光，那頻率有些奇怪，這或許是和它們溝通的方法’——看起來至少有三艘主力艦級別的到達過這裡，就算是失去了諾諾的指揮，它們依舊會執行對深暗蟲的攻擊指令。”

　　“感覺還是有很多疑點……比如洞裡的亞空間裂隙，就現在的情報來看解釋不清。”

　　“這就是咱想去更詳細的接觸的原因。”奧蕾迦娜開口道“咱想去那個洞窟裡看看——等船啟動之後從那艘帆船的視野盲區放出穿梭機直接飛到目標星球。咱得去找幾隻海豚，到時候應該需要些靈能支援。”

　　“沒帶海豚出來，黃鼠狼和狐狸成不？這個也有靈能。”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