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一直到這時候，奧蕾迦娜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因為過於緊張一直抓著琉璃子的尾巴，而琉璃子本人仍然渾然不覺。
這並不能責怪在場的各位大驚小怪，而是這事情著實太超出想象了。
如果用圖片來說明的話，就是【這場面我真沒見過.jpg】。
那個特異個體在進食之後，航行的速度下降了不少，不知道是因為放鬆下來了，還是體力消耗太大仍在休息中。不僅如此，從影象上可以看出，大量的裂痕和破損正從節肢的各個受力點上逐漸蔓延到肢體的末端，還有與身體相連的連線處。隨著它的動作，這些節肢就像在地震中損毀的大樓一樣緩慢崩塌，從身體上脫離。
它並未加速，所以失去的肢體仍和它保持大致上的相對靜止。比剛剛啃噬母艦級的艦載機略大的生物從本體上脫離出來。這些生物有著蠕蟲一般的外形，身體兩側有可以收縮四對短腕足，它們從縫隙中鑽進剛剛脫落的節肢，就好像白蟻一樣在上面啃出洞來，緩慢的將脫落的節肢分解成更小的碎片，隨後用短腕足拖動碎塊回到本體之中。
“它在……吃自己？”船長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和深暗蟲也打了很多年的交道了，但是現在眼前所發生的事情卻無法用之前的任何經驗來簡單解釋。
奧蕾迦娜搖了搖頭，開口道：
“咱想……它可能是在回收。”
畢竟，它是在用這種實體的肢體抓住了體型和自己差不多的巨型生物，並以此壓制了獵物的反抗，兩隻兩千公里的龐然大物就這麼貼近身進行誇張的肉搏戰。這爪子得承受多大的壓力？你看看之前試著甩了它一觸手的那根觸手，還有背甲？接觸的瞬間直接碎了，這才是此種體型和質量的東西對撞之後的結果。
從現在所掌握的資料——來源是自己調查的屍體，還有前線常年以來蒐集到的資料——來看，深暗蟲的組織結構和組成肢體的材料的強度根本不可能做到這種神話級別的事情。眼前這傢伙雖然做到了（有很大機率用靈能做了補強），但應該也很勉強。
換個好理解的方式，就是這蟲子超載了自己的爪子，而在戰鬥結束之後，這爪子就變得菠蘿菠蘿噠不能用了，只能將其捨棄。但是構成爪子的材料對蟲子本身依然是必要的，因此會想辦法將捨棄掉的爪子拆了之後回收其材料，其目的顯然是在下一次獵殺開始之前把重要的獵食工具重新生長出來。
不知道該說是節約呢，還是謹慎呢……如果真是這樣，說不定深暗蟲業界也不容易啊。（思考）
“有可能……”瘋醫兼太空生物學家勞倫斯摸著下巴上修剪整齊的胡茬說道“如果能夠回收到一塊碎片的話……”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停住了，原因是看到了那些正在節肢中鑽來鑽去的‘艦載機’。這些怪物就像是傳說中的巨噬蠕蟲……好吧這根本不是甚麼傳說，不管是外頭的巨噬蠕蟲，還是幻夢境裡的巨蠕蟲奧蕾迦娜都見過，完全不會給人任何好感——用令人膽寒的口器挖掘著面前的東西，身體上覆蓋著粘液，龐大的塊頭看起來彷彿不可戰勝。屬於掉SAN系的生物。
而眼前這些則更甚一籌，它們的身體顯得更加粗短，蠕動的姿態比起巨噬蠕蟲那種蚯蚓般的動作，更像是某種寄生蠅的幼蟲。想要從它們面前去‘奪取’節肢碎片並帶走，想必是一件非常考驗技術的事情。
“等它走了之後稍微撿一點吧。”奧蕾迦娜把正在播放大蟲子啃爪爪的畫面切掉，調出航線圖“以這蟲子目前的速度，抵達那個漩渦還得兩個小時左右——看看它打算幹啥。”
【瞭解。】
看看它是要進入漩渦內部，還是捕食被困在漩渦上的蟲子。不管是其中哪一個，只要它靠近那個大漩渦，斥候都會將空間變化的資料記錄下來。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那個漩渦都不會是甚麼安全的東西——能夠把蘊含著強大力量的深暗蟲吸在上面粘住，光是這一點就已經相當了不得了，若是貿然靠近有自己的船也被吸住的風險。而眼下，正好有個傢伙打算自己過去看看。
這可是個好機會。
奧蕾迦娜在穿越之前曾有過這樣的經歷——在某次長途旅行中，因為在可可西里無人區堵車六個小時，導致行程耽誤，而在公路邊上停車睡一晚上顯然不是甚麼好主意，於是只能硬著頭皮在夜間趕路……老實說這也不是甚麼好主意，但當時著實沒有甚麼更好的辦法了。
無人區自然沒有甚麼路燈，路況也沒有旅遊公眾號上面的照片好（或者說因為常年走卡車的原因相當差），當天是陰天導致連個天光都沒有，能依靠的僅僅只有車燈和因為沒更新地圖所以不怎麼靠得住的導航儀。在這種情況下行車，握住方向盤的自己一直慌得一比。前面的路況如何？萬一出了甚麼事自己該如何應對？究竟來不來得及做出正確的反應？
這對於拿到駕照還沒兩年，只跑過一次長途（還是常規高速路）的奧蕾迦娜來說，是個相當考驗精神和毅力的事情。因為路況真的很差，每次壓到一個坑，車子都會猛地一抖，疲勞和緊張就會隨著震動而積累，愈加壓迫人的神經。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前方出現了另一輛車的尾燈。
突然就放下心來了……
如果前方的道路出了甚麼問題，那輛車就得先一步面對，而自己可以從尾燈的運動軌跡上看出來，前面有沒有坑，或者小轎車無法跨越的路況。簡單來說，就是前面那傢伙幫自己來趟路——雖然別人實際上並沒有這個意思，可是當時在自己眼裡情況就是這樣。就這樣，自己跟著前面那輛同樣是跑夜路的本地車子，在凌晨三點左右到達了預定的旅館。
而現在，面對各種情況尚不明瞭的大漩渦，正好有個傢伙可以去趟趟，斥候只用跟在後面，就能收集到各種空間資料——這些空間資料便是在宇宙中航行的‘路況資訊’，有了它們安全行船就不再困難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能碰上這事兒也算是運氣不錯。
這麼想著，奧蕾迦娜命令斥候對蟲子跳進來的座標進行追溯——自己所看到的是一場狩獵的最後階段，之後有必要順著找過去看看，估計一路上到處都是可以調查的事件點。
“它開始回收那些蟲子了。”突然，艦長開口說道“剩下好些沒吃完，剩下三分之一左右就丟著不管了。”
“可能是已經靠近大漩渦，接下來不好啃了吧。”瘋醫猜測說“繼續下去就到引力混亂區了。”
的確，繼續往下走就是外圈了。不少還活著的蟲子都被吸在那裡動彈不得，估計這貨也不敢託大。
它收起那些外貌醜陋的‘回收無人機’，小心的調整身後那幾條節肢化推進腕足的位置，以一個顯然是經過計算的斜角滑進外圈之中。
仍然活著的深暗蟲在注意到特異個體靠近之後，掙扎的程度加劇了。從感測器的掃描圖來看，這些傢伙身上的能量反應在數秒內高速攀升，上升的程度有高有低，但最高的那一個也沒有到達之前交手過的深暗蟲在戰鬥中力量的澎湃程度。
它們都很虛弱，這或許和已經不知道在這裡被卡了多少年有關。深暗蟲的壽命很長，但維持漫長的壽命必須得不斷吸收能量，不斷更換掉體內損壞的部件（雖然每個週期也確實夠漫長的了），如果無法啃食些甚麼東西，深暗蟲就會因為養分攝入不足而衰弱。損壞的元件無法更換，生體反應爐因為缺少‘燃料’而逐漸停工，最後便只有衰弱而死。
一般情況下，深暗蟲是不可能陷入這種窘境的——因為到處都有東西吃，就算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也可以讓本體進入休眠狀態儲存能量，派出小型個體找到新的‘草場’之後，本體再飛過去大快朵頤。休眠的狀態可以持續相當長的時間，通常情況下是絕對餓不死的。
但是眼前的這些蟲子卻不一樣。
它們是真的沒辦法離開，加上要對抗混亂的引力波動就必須鉚足勁兒。這並非是想睡的時候一直有人在旁邊晃你不讓你睡著這種小兒科般的惡作劇，而是躺在在秋名山上逮蝦戶的車頂上，稍不注意就給甩下去摔成八瓣的險境——它們必須時刻與空間亂流搏鬥，否則旁邊那些破碎的屍身就是下場。
和空間亂流搏鬥導致能量消耗和組織損耗加快，放棄就是死，不放棄就是慢慢死。這不僅僅是塊粘蠅紙，還是個SCP-057（注①）式的死刑室啊。
但是被粘住的深暗蟲們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它們茫然的掙扎著，然後因為‘獵手’的靠近而感到恐懼而加大掙扎的力道。不過‘獵手’卻完全不理會它們——它集中精力擺動著推進肢，就好像一隻海豹在海浪中靈巧的遊動著。
“它顯然知道這裡頭怎麼走。”看著那動作，斥候丹尼爾小聲說道，然後輕輕點了點那些航跡“看看這些……它在兩道亂流之間那些微的正常夾縫中行駛，夾縫的生成與開合甚至不到半分鐘。”
“託它的福，我們知道安全通道了，”分析師臉上露出輕笑“以及這個大漩渦的部分外部結構。”
她的雙手在鍵盤上跳躍著，但是這僅僅只是用於修正而已，其主要的繪製是由大腦直接完成的。感測器捕捉到了‘獵手’進入時的空間波動，經由導航計算機和分析師的努力，在分析師面前的螢幕上，一幅三維立體圖正在快速成型。
那並非一個漩渦，而是一連串的漩渦群所組成的混合體。給人的感覺好像是現實宇宙正在從這裡向裡面塌縮，就像輪船沉沒在海中時帶起的渦流一般。而其中，小型漩渦的生成和消散有著一種規律性，雖然其機理和詳細資料仍不明瞭，但是表象卻是清楚了——
總共四條直徑超過四百公里的錐狀管路，其穩定性足以容納最大的旗艦透過，就算讓亞頓之矛過來也可以輕鬆開進去，難度甚至比駕考時的倒車入庫更低。但是這條管路卻隱藏在大大小小的漩渦夾縫之中，空間亂流導致的偵測妨害使得它們幾乎不會被發現。
如果不是因為‘獵手’就這麼進去的話，斥候們想要發現這條通路，就得使用偵查器將整個空間異常分析的清清楚楚，構建出完整的影象模型才可以。以這個大漩渦的複雜程度來估測，這個過程或許會持續數月到數年之久。
而現在，大門已經洞開了。
“這蟲子和漩渦果然有關係。”
在後方的終焉世界號上，戰爭之鐮看著回傳的資料，臉上浮現出愉悅的笑意：
“有辦法跟上去嗎？”
在漩渦的那一頭到底有甚麼東西？這個問題已經刺激戰爭之鐮好長時間了，他感覺這裡面有一個相當驚人的秘密，已經迫不及待想要進去看看。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需要在終焉世界號上保證交通補給線以及隨時投送援軍，他這會兒估計上穿梭機趕往第一線了。
但是奧蕾迦娜卻稍微給他潑了一盆涼水：
【難。】
“誒？其實裡面的穩定度不高？”
【能高到哪裡去？雖然是找到通路了，但是其穩定性也沒到可以安全行船的程度。巡洋艦等級的護盾和船體可能撐不住。】奧蕾迦娜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這裡畢竟是個自然天象，你不可能要求一個空間異常區還有星際高速路那樣的優秀路況【而且，咱不覺得在那種環境下隱秘行動仍然可以生效。】
戰爭之鐮陷入沉默。
如果巡洋艦等級的防護都無法抵抗這裡的空間波動，那探針啥的就更不可能了。空間穩定度過低會對船體造成創傷，而對船體完整度要求很高的隱形裝置同樣無法在這種挑戰之下正常運轉——在最差的情況下，恐怕必須得用大型戰艦在眾目睽睽之下強行穿越了。
這絕不是一個好點子……但似乎也沒有別的方法可以用了。
就在這講話的當口，‘獵手’已經抵達了漩渦中心，它緩慢的沒入了那片好像彩色泡泡一樣的弧形邊緣裡，就好像一隻鯨魚沉入深海。
大漩渦再次恢復了平靜，那些掙扎的深暗蟲們也鎮定下來，繼續像之前一樣一邊隨著漩渦旋轉，一邊掙扎著。如果不看附近那隻被啃食了一半的深暗蟲殘軀，還有那些碎裂的爪，似乎甚麼都沒有發生似的。
“那兩艘斯特修斯無法穿越這個洞口，探針也不可以……”奧蕾迦娜開啟全域性總覽，挑出自己需要的資訊認真的一條條看著“那麼只能我們自己上了。”
“哈？！老大，你真的打算自己往這洞裡頭鑽？”琉璃子差點就跳了起來“你在想些甚麼啊！天知道里面有甚麼東西！”
“知道啊，起碼有顆恆星。”奧蕾迦娜不緊不慢的回答道“起碼有個常規星系，恆星狀態也還不錯。”
“……？”
“你是擔心我們進去之後就直接悶裡頭出不來了對吧？”看著琉璃子臉上擔心的表情，奧蕾迦娜露出一個讓人放心的微笑“咱可不是那種會隨便冒險的人——你看看這些資料。”
說著，她將關於漩渦的觀測資料投影出來，然後開啟管路區域外部的空間讀數，將其中的數道粒子噴湧現象放大給所有人看。
“什……甚麼？”琉璃子看了一眼奧蕾迦娜指出的地方，她的知識幫助她認出了老大指的是甚麼“質子和電子的湍流順著管路噴出來，這個模式是……恆星風？”
“沒錯，”奧蕾迦娜翹起嘴角“很常見對吧？雖然這些漩渦看起來很酷炫，但是至少在這裡，它和蟲洞有著相同的性質。”
所謂‘和蟲洞相同的性質’指的是，能夠往兩側傳遞物質和資訊的性質。
在最開始，當空間感測器尚未強到可以精確定位一個蟲洞的時候，大家定位蟲洞就是依靠這種性質——如果一個蟲洞，兩邊都在行星系（當然是不同的）中，就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兩邊的恆星都在向外噴射帶電粒子流，這些掙脫了恆星引力的粒子沿著日冕的磁力線飛向星際空間，一直吹到最外側的‘層頂’。但是如果這時候，中間被挖了一個洞呢？
那就有意思了。
透過蟲洞的低密度帶電粒子流，和對面的低密度帶電粒子流，會在洞口處相遇。它們幾乎會在瞬間脫離疊加態，像白金之星和世界一樣尤拉木大的撞在一起。因為其密度確實低下，這樣的湍流對沖會蔓延得非常廣——兩側都是。其結果，就是在兩邊出現可觀測的微量能量反應，以及……肉眼可見的，彷彿極光一樣的微光。如果這個蟲洞距離有磁場的行星太近，這光芒還會更亮。
如果這個現象發生的時候，那個世界的文明發展正處於早期，可能還會被當作甚麼宗教現象頂禮膜拜甚麼的——各種智慧生物早期都會把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當做‘神蹟’或者‘噩兆’，其中以天上閃閃發光而且很稀罕的東西為最甚。比如掃把星啊，伯利恆之星啊啥的。甚至還有記錄，原住民將科考艦的引擎噴射光當成神蹟，把坐著穿梭機下來的科學家當成神的……（遠目）
而在蟲洞兩側的通訊，則被視為近程通訊——因為雙方之間的距離真的很近，物理意義上的近。就好像藍胖子和大雄在任意門的兩側，只要靠喊就可以實現通訊一樣。
“只要在這邊保持有亞空間通訊元件，即使我們在對面被爆船捏蛋也不需要參加蝶泳大賽，直接可以添油。”奧蕾迦娜補充道“而且咱還有更詳細的證據——”
“唔？”
她輕輕用手指敲著桌子：
“一直到現在，斥候艦都能夠偵測到那隻深暗蟲的能量反應——而且非常清晰，甚至能判斷出它正在逐漸遠離洞口。所以，咱覺得應該沒有問題。”軍團長停頓了一下“不過估計還得再等一段時間，等到蟲子走遠了再說。”
琉璃子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雖然說得都很有道理而且證據確鑿……”她瞟了一眼大漩渦。如果用魯迅的話來說，就是從每一道空間皺褶中都看出字來，滿天都寫著‘危險’，而資料分析卻顯示，這個漩渦對於克隆人戰士來說並沒有那麼危險，反倒是對腦插的威脅性較大——因為如果開著巡洋艦往裡頭走，那多半是要爆船捏蛋了“就用這艘迪亞波羅號進去嗎？”
“嗯，到時候咱來控制戰艦，”奧蕾迦娜點點頭“迪亞波羅先進，另外巴爾和墨菲斯托在接到航路校正資料之後跟上。等蟲子離開之後，我們就去斥候那邊。”
“明白。”
塔耳塔洛斯所經歷的航路考察和探險非常多，但現在這次卻是風險最高的一次。淹沒在時間長河中的謎題都匯聚於此，而接下來所揭開的到底是謎底，還是另一個謎面呢？
此刻還無人知曉，所有人只是全力以赴的完成手邊的工作，為接下來穿越漩渦之門做好準備。
（注①：SCP-057‘當日現磨’，一個圓柱形的地下石室，室內有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六邊形石材。如果有人類進入，大門封閉，室內的牆壁便開始以一種創造一條需要進入者時刻將注意力集中在其上以保證安全穿過室內的路的方式移動。移動的石柱會使得路徑緩慢開合，直到進入者放棄或因為疲勞而崩潰，之後內部的石柱會壓碎他們並還原為靜止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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