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列格·修爾德從裝修考究的茶室中走出來,姿態乾淨利落,制服的下襬揚起漂亮的弧線,外表上無可挑剔——至少他自己在內心裡是這麼祈禱的。
當金屬的自動門在背後發出輕微電子音關上的時候,他在也沒辦法維持這樣的姿態。在旁邊衛兵們詫異的目光中,這個從米德芝爾達部過來,一直以來態度強硬得就像快石頭一樣油鹽不進的執行官大人,就好像被抽掉了全身所有的力量一樣頹然靠在牆壁上。
在乾淨整齊的制服外套下,襯衣已經被冷汗弄溼了,現在靠在牆上只覺得背後一陣冰涼。
剛剛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心理壓力著實太大了……對面的領袖顯然是個不好惹的傢伙,在自己剛剛開口時,那突然出現的殺意可不是假的——那就像是被某種獵殺人類的大型猛獸盯著,下一秒鐘頭都要給打掉的感覺。但是還好,對方就像之前推測的那樣,是個靠譜的文明聯合體。
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因為一個靠譜的文明聯合體不會在開會的時候突然掏刀子殺人,也不會在剛剛那種事情發生之後因為憤怒而發動戰爭。如果換成傳說中的宇宙大汗啥的,結果可能就完全不一樣了……(捂臉)
但是這樣一來,自己所處的位置就完全不一樣了——剛剛的行動,自己的動作實際上相當於站隊。現在自己必須得在派系林立的時空管理局內部站在自己所處的位置,不能改變。
作為一個成立了一百五十多年的組織,時空管理局正在不斷的腐朽,無論是時空管理局內部的人還是外人,無論做了怎樣的宣傳,基本上是個人都能看出來管理局光鮮外表的背後發生了甚麼。一段政權的生長期間,無論其領導者多麼優秀,終究會有‘派系’產生,人們會因為利益緣由互相扎堆抱團,而隨著管理局也無法免俗。
軍事方面,時空管理局透過禁止質量兵器來讓自己在軍事技術上能夠壓制其他管理世界,而在另一邊,管理局透過招收其他世界的人才進入管理局,定居在米德芝爾達,並且將這種事情宣傳為‘榮耀的’,將其包裝為一種躍升社會階級的方法——若是人民沒有上升空間,除非以宗教方式洗腦,否則一定會產生民怨,這對時空管理局的統治是有害的。
沒有質量兵器,魔導兵器無論是質量還是數量都比不上時空管理局,這樣造反就沒有意義,而且自己的孩子只要透過考核就有進入時空管理局成為人上人的機會——這樣以來,大家確實都安定下來了。
但是,這一舉動並不僅僅只有好處……來自各個世界的年輕人進入時空管理局工作,幾十上百年持續這個過程之後,他們在時空管理局裡開始有了自己的話語權。由於自己出生的世界的利益訴求,他們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各自各樣不同的派系,這直接導致時空管理局內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不僅如此,移居到米德芝爾達的移民在百年的時間裡,逐漸改變著米德芝爾達的習俗和文化。
隨著移民引入的種族,民族矛盾紛至沓來,移民與民族主義,還有各種宗教問題已經成了時空管理局擴張和維穩方面越來越引人注目(或者說已經沒法無視)的問題。而管理方面的疲弱更帶來了治安問題,這一切都使得原本生活在米德芝爾達的人民感到不滿,這股不滿正在逐日上升,而近年突然因為詭異的原因爆發的戰爭更是增加了不滿的上升速度。
米德芝爾達已經脆弱到無法再接受新的文化和人民了。原本的信仰,習俗和傳統在各種新思潮的沖刷下就像海邊的沙堡一樣逐漸垮塌,這趨勢看起來彷彿無法遏制……
在現在這個時代,傳統單一族群的米德芝爾達社會正在被多元化多族群社會所取代,只有處理好原生住民和其他世界移居者的關係,彼此真正互相尊重並努力融為一體,才能最終解決社會分化所帶來的各種問題,才可能繼續向前邁進。
但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就算不少人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也沒有辦法去解決問題。人人都必須握住手中的利益,因為你不知道別人到底是在想著和你搶,還是也在好好思考怎麼解決根本上的問題,而且戰爭所導致的動盪和經濟消耗使得各種情況都在漸漸的惡化。
這種時候,一個明顯有著和時空管理局相抗衡的組織橫空出世了……
大家會怎麼看待它?它會給時空管理局帶來甚麼?它能否被用來打擊自己的政敵?在考慮合作贏下戰爭之前,絕大多數人其實在考慮的都是這些東西。這在奧列格·修爾德執行官看來是一件非常令人悲傷而無力的事情,但是自己也好,琳蒂提督也好,本部的將官們也好,誰都沒有辦法改變這一切。
每個人都已經被巨浪挾裹著在這名為‘時空管理局’的深不可測的大海中沉沉浮浮,而形成的這股巨浪的恰恰就是他們自己。
派系是不可選的,自己加入哪個派系,為誰說話取決於自己進入管理局時帶自己往上爬的那個人是誰。而奧列格·修爾德執行官的上司,明確下達了‘如果可以,不要讓琳蒂·哈洛溫把技術合作的事情談成’的指示。從那時上司的態度來看,他顯然在害怕著甚麼吧?
他確實在害怕,害怕新的文化和思想繼續衝擊已經脆弱不堪的米德芝爾達,也在害怕現在正在進行新兵器技術開發的預算被劃撥到技術交流那一邊……
在這種情況下自己能做甚麼呢?
能做個屁,自己就一傳話的能做啥?更何況……自己想做甚麼就連自己都不知道。
他靠在牆上,毫不掩飾的嘆了一口氣,滿心疲憊。而副官卡米爾·奧德蘭正一臉嚴肅的看著他,開口道:
“你有些冒失,奧列格·修爾德執行官。”在卡米爾看來,自己的上司兼老友剛剛的舉動絕對說不上合適,或者說應該是最應該避免的。因為這會形成把柄,直接把自己丟到派系鬥爭的戰場上“剛剛絕不應該那樣說話,你是在把自己置於漩渦當中。”
“唔……”奧列格搖了搖頭,他站起身,覺得背後的冰冷感已經滲透到了全身“我以為自己一輩子也不會踏進去的,但是現在沒有辦法了。漩渦的邊緣已經到了我們這裡——我必須找到自己的立足點……統合部也好,肅正協議也好,新的接觸必定會帶來變革。我不知道這變革會帶來甚麼,但是如果不抓緊身邊的浮木,很可能就會在浪濤中被沖走了。”
時空管理局歷史上每次變革都會帶來一批飛昇,一批墜谷,散戶是無法在狂風中倖存的,自己必須找個地方爬著才行——一般情況下,大家都說聰明人能看出未來那一派會勝利,知道站隊往哪邊站。但實際上,絕大多數人不僅看不出來,就連自己選擇站隊的能力也沒有。
你的位置已經定死了,想改也改不了。
卡米爾臉上的表情並不怎麼好看:
“……終究你還是選擇那一邊嗎?”
“嗯,這不僅僅只是站隊的問題,我也有我自己的訴求。”
“……”米卡爾毫不掩飾的露出懷疑的表情——自己這位友人能有甚麼像樣的訴求才是有鬼了,別人也許會被這套說辭欺騙,可是自己卻明白,要是可以他根本不想管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為甚麼要當執行官?
因為執行官看著帥,工資高。
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子了……
“時空管理局建立一百五十餘年以來,米德芝爾達已經和原來大不一樣了。”也許是在找理由緩解自己的緊張與恐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奧列格一邊向前走著一邊開口道“來自各個世界的移民聚集在這個世界,帶了他們的文化,宗教,習俗,理念。這就像一滴滴各種不同顏色的墨水滴到清水中,無論滴進來的是甚麼顏色,最終只會把那杯清水染得漆黑。”
“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說了很多次……”
“那麼這就是最後一次。米德本部和次元本部之後內部也不會太平,做好準備吧。”
“……如果我們不在這場戰爭中獲勝的話,你想這些有意義?”
這是現在所面臨的最關鍵的問題——對方的特殊防禦方式使得時空管理局引以為豪的魔導炮難以發揮出完整的實力,而質量兵器的研製已經停滯了一個多世紀,現在重新研究質量兵器和科技樹開新線幾乎沒甚麼區別。而在這種時候,肅正協議的艦隊正在接連衝擊各個世界的防線,已經觀察到的兩個機械世界也正在緊鑼密鼓的製造戰艦,從對方的艦隊規模上來看,正在搓船的有很大的可能還不止那兩個機械世界。
如果無法快速完成換裝之後反攻,把那些機械世界錘爆,那時空管理局的防線終將被無休止的進攻所壓垮。
但是,面對副官這尖銳的問題,奧列格仍然不肯正視:
“如果米德芝爾達不再是米德芝爾達,那就算贏了戰爭也沒有任何意義。”他話鋒一轉“更何況……我們不依靠他們也能獲得勝利。”
“你是不明白現在的戰況嗎?”
現在的戰況就是,損傷不高,能扛得住,但是沒有辦法打出反攻,更沒辦法摧毀敵方的‘本體’——現在感覺這仗還能打的很輕鬆,但是卻看不到勝利的未來。這也是讓琳蒂提督不斷累積壓力的原因。
可是,奧列格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卡米爾睜大了眼睛:
“若是古代貝爾卡的遺產復甦,想要逆轉戰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壓低聲音“那裡有因為破壞性和危險而被封印的古老質量兵器還有獨特的魔法……時空管理局曾經害怕這顛覆性的力量而試圖讓其埋沒於歷史的塵埃中,但現在不一樣了。”
“你說……甚麼?”
————————————————————————
而在另一邊,自動門剛剛關閉,奧蕾迦娜才鬆了一口氣——忍住想弄死剛才那人的衝動其實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容易。她深呼吸了兩次,看向面色糟糕的琳蒂·哈洛溫,開口道:
“哈洛溫提督,那個人是誰,他能代表時空管理局嗎?”
“那是奧列格·修爾德執行官,”琳蒂喝了口茶試圖讓自己的心情迴轉,但效果不佳。經過了剛剛那一出,就是平時能讓人心平氣和的茶也變得寡淡無味了“他是總局派遣到這裡協助處理當地事務的人。他……唉……”
看她這幅態度,奧蕾迦娜就有數了:
“說的話不能代表官方,但是代表官方的某些意向?”
琳蒂·哈洛溫現在的樣子狼狽的有些可憐,她結結巴巴的回答道:
“就是這個意思,但並不是代表……嘖……真是讓人頭痛。”
就算是這個意思,那個男人的舉動也未免顯得太蠢了。奧蕾迦娜試著去想象如果自己手下出了個這樣的傢伙會怎麼樣……
大概會先槍斃,然後送去大角星那邊挖礦吧——在小行星裡頭挖出土豆來之前,就別回來了。
不過,自己這邊和外界交流的時候會先在內部統一口徑的。不同派系在外人面前互相拆起來,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太難看。
而在指摘對方看起來太菜的時候,這代表官方的‘某些’意向同樣也是不得不去正視的問題。對方內部顯然不是鐵板一塊,派系估計有一大把而且互相扯皮,這對於除了敵對以外的外交都不是甚麼好事情。不僅如此,這些人還有獨特的優越感和自信心……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除了前途多舛之外已經讓人想不到別的形容詞了。
鬼知道這邊談妥需要多長時間,而在談妥之後才能正式開始技術方面的研究與合作,想要出成果……估計那會兒卡塔里人已經把染色體端粒黏到二百歲等級的了。
特喵的好想走……(捂臉)
“我注意到,他們根本不在乎圓環之理……”在旁邊,戰爭之鐮注意到的確是另一個問題“為甚麼會這樣?”
“我是相信她的,因為我確實見過。可是管理局裡決策層有不少都覺得這只是‘管理外世界不值一提的本土宗教’,而另一半則認為‘圓環之理同樣會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上造成威脅’。”琳蒂提督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疲勞感“派系太多了。”
“……你們真的是在打仗嗎?這種時候居然還搞這些東西……”
“也算是常態了吧,但這常態著實讓人——難以忍受。”她搖了搖頭“抱歉,我失態了。”
這裡的情況比想象中要複雜得多,從現狀來看,就連和管理局總部的代表進行交涉都不那麼容易。的確,和琳蒂提督談是個方法,但是和她談,僅僅也只能影響到管理局內的一個或者幾個派系而已,之後更是會不可避免的被捲到管理局的政治鬥爭之中。
誰特麼有時間陪你們玩這些啊?咱又不是傻子……
“那麼,我們就先行告退了。”奧蕾迦娜站起身,開口道“我們原本的想法是與貴方達成技術合作,幫助貴方開發新型武器,但是……現在或許沒有談這些的條件。我們的艦隊會在聯邦控制的星域附近活動——琉璃子。”
“明白。”
聽到這話,豹子站起身,將一個畫著金色貓爪的小盒子交到琳蒂·哈洛溫提督手中。
“?”
“我們的艦隊會暫時協助聯邦的防禦,如果這邊軍情告急,可以用這個呼叫我們過來幫忙。”奧蕾迦娜開口道“當然,範圍僅限管理外97世界。或者如果貴方有甚麼新的說法,想繼續和我們談技術交流的問題,也可以透過這個告訴我們。”
“謝……謝謝。”
即使在這種已經可以說受到了外交侮辱的情況下仍然留了迴旋的餘地,並且依然願意提供支援——這種器量完全不是以往所見過的任何人可以比擬的。奧蕾迦娜的樣子體現出的並非軟弱,而是確實的透露出了擔憂……擔憂肅正艦隊進軍的速度,擔憂在前線尚不知情計程車兵,也擔憂在星球表面時時刻刻受到威脅的平民。
在這種領袖手下當指揮官想必應該是一件樂事吧。等到這場戰爭結束之後,一定要去統合部的控制區域看看才行。
“最後,請把咱的這句話帶給管理局——”在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奧蕾迦娜回過頭來,因為頸椎還是人類範疇做不出新房昭之喜愛的回頭姿勢,只是普通的轉身開口道“‘請對自己的人民負責’。”
————————————
鎮魂鍾要塞,第二食堂。
栗色短髮扎著小辮,胸前掛著紅色圓球狀魔導器的魔導師手裡抱著一隻奇怪的動物來到朋友們身邊。金色雙馬尾,有著紅色瞳孔的纖細少女盯著這隻有著獨特柔軟感的異獸開口問道:
“奈葉醬,這是甚麼動物啊?”
“不知道……這是在船塢那邊發現的,看到它在通道里附近四處溜達就把它帶過來了。”奈葉雙手舉起這動物,看著它的尾巴擺來擺去“是貓咪?還是兔子?”
“不會是人變的吧?就像尤諾君那樣。”
“誒……會不會是誰的使魔啊?”
“真的會有人把使魔做成這種樣子嗎?”
就在少女們疑惑的視線中,這隻非貓非兔的白色動物突然發聲了。它以清晰可愛的人類少女聲線開口道:
“和我簽訂契約,成為魔法少女吧!”
“我已經和旭日之心簽訂契約了,抱歉。”
“我們……已經是魔法少女了哦。”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