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那件事，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薩拉·斯科畢奧彈了彈衣領上的灰塵，露出回憶的表情“因為內情實在太複雜了，調查過程持續了半年多。”
不管對哪個勢力來說，調查半年多的事情絕對是一件複雜而吸引人的大事——畢竟傭兵不是緝毒警，不可能為了一個活兒花太大功夫，畢竟僱主就給那麼多錢，收多少錢幹多少事。一樁活兒幹半年，除非是僱主超級有錢，那就是傭兵自己本身對這件事情抱有極大的好奇了。
奧蕾迦娜坐直了身體，問道：
“那不是一次單純的海盜襲擊事件？”
“非常不單純。”薩拉·斯科畢奧搖了搖頭，肯定的說“全部都是設計好的。”
“嘶……”
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這個海賊騎士露出滿意的表情，繼續講道：
“在最開始，我們只覺得是保險公司又陷入被害妄想了。你們私掠者是知道的，保險公司經常會這樣，覺得全世界都想騙自己錢。”
這話剛剛一說出口，茉莉香就忍不住笑出聲了。在座的人裡頭，平時和保險公司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她和慄原千秋了，因為業務上的交流非常多，所以也很清楚平時保險公司那種神經質的樣子——
壞的地方別修，船停這兒，我們要仔細調查一下。
不對啊？你這船為甚麼會在這種狀況下出港往海盜臉上衝？你是不是想騙保？
你是第幾次了？每次都是保險合同剛剛到的時候你船就撞了？你真的不是打算訛我們公司的錢？
諸如此類。
所以說，在原本的新伊甸，敢向克隆人飛行員賣船隻保險的彭德保險公司，那神經不是一般的粗大……給這群克隆人戰士的船保險，十有八九是最後都得賠的，甚至還有一群給船上保險之後，最後幾天不把船開出去爆了心裡就覺得空蕩蕩的傢伙存在。
這麼多年，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贏利的……
“沒錯，他們確實一直是這樣。”
“對吧。”她露出有些煩悶的表情，似乎是表達對斤斤計較的保險公司不滿“本來想著隨便糊弄一下，之後拿錢走人的，結果剛剛開始調查不久就遇到了意外。”
“唔姆？”
“當時我們正在被搗毀的海盜基地附近調查，看有沒有遺漏的蛛絲馬跡。”
雖說這裡已經剩不下甚麼東西了，海軍艦隊的攻擊和逃離的海盜已經炸掉了一切可以炸掉的東西，但是一個運氣夠好，技巧足夠熟練的打撈者仍然可以從殘骸中得到她所需要的線索。薩拉相信自己的運氣，也相信自己的技術——不過更重要的是，她對此並不上心，能不能找到東西都無所謂，反正只要找了就行。於是她將自己的旗艦開到了那個地方，進行殘骸分析，打算之後把分析結果拿去交差，隨便糊弄糊弄算了。
結果，事情的發展卻突然間超乎了她的想象。
“就在我們停下船，放出無人機開始掃描周邊的殘骸時。”她嚥了一口唾沫“我們就在那兒被伏擊了。”
“伏擊？”奧蕾迦娜苦笑著搖了搖頭“老實說，如果他們不伏擊，說不定你還發現不了這事情後頭有毛病。”
“就是說啊，那一下可把我嚇了一跳。”薩拉從鼻子裡頭冷哼了一聲“下手的人身份不明，他們把導彈發射器藏在殘骸裡頭，我們在那兒停船掃描的時候，從四面八方一下子飛來了總共一百……一百一十八顆導彈。”
“嗚哇……”
一百一十八顆導彈，這數量其實非常驚人——這相當於一個半中隊的渡鴉級驅逐艦同時齊射的效果。如果是在近距離無防備的情況下，這一輪導彈轟炸甚至可以突破（沒裝立體炸彈的）戰列艦的防空圈。雖說就算突破防空圈也造成不了甚麼傷害就是了。
不過很嚇人，而且如果是預先埋伏好的對艦導彈，用來針對反應不過來的戰艦威脅極大。更何況，這個世界的戰艦普遍皮薄——這個感覺是在奧蕾迦娜看了亡哈桑和蓋亞制裁委員會的艦隊戰鬥之後感覺到的。
“這顯然不是甚麼威懾，而是確實的想要我們去死。”而薩拉那後怕的表情也能體現出這一點“如果是一般的海盜船，或者是商船改造的戰艦，大概當場就完蛋了。”
那時候，這艘旗艦在最短的時間裡開啟了鐳射點防禦，可是終究沒能抵擋住如雨一般的彈幕。
當還好，這些導彈並不是海軍用的重型反艦導彈，而是殺傷力更低，但是強化了加速效能的某種型號——這顯然是為了襲擊的突然性而考慮的。數十發導彈在船體各處爆炸，大量外接裝置被炸燬，船殼出現崩壞，大量氣體洩出……
不過也僅僅只是這樣。
斯科畢奧軍團計程車兵，習慣於全副武裝在戰艦內活動，也就是說，他們全部穿著動力裝甲。除了在少數幾個被擊穿的著彈點附近計程車兵受到傷害之外，因為瞬間減壓而受傷的完全沒有。幾十發導彈砸船上，全船加起來一共死了三個人。
老實說，這簡直是奇蹟般的傷亡數字。而船隻本身受損程度同樣不嚴重——銀河帝國的戰艦都有著結實的船殼和內部結構，關鍵致命部位甚至有內部力場防禦，這使她們在戰場上的生存性極佳，常常在外側已經給人揍得灰頭土臉的情況下仍然擁有繼續戰鬥的能力。這使她們在和聯軍戰鬥的過程中常常傷而不沉，就算船隻被打的癱瘓，也不容易發生殉爆，這通常可以給艦組成員充足的逃生時間。
早期的銀河帝國，就是憑藉著這些盔堅甲厚炮猛的無敵艦隊打下廣闊的疆土的。
而這次的襲擊者，對這一點了解的並不是那麼的清晰明瞭……
“剛剛接下一輪導彈，後面就來了一艘小型艦發出勸降通告，還叫出了斯科畢奧的名字。那是一艘甚至連一百米也沒有，用短途商船改出來的筏子，連戰時的私掠者都不會用這麼差勁的船。就在那時，我就確定，這事情不單純——以及，對面是個不諳世事的愣頭青。”薩拉·斯科畢奧向後靠在椅子上，把玩著光劍的劍柄，臉上露出妖豔的淺笑“我下令戰艦停止動作，露出遭到重創無法行動的樣子，還放出空的救生艇裝作棄艦。”
“好技巧。”奧蕾迦娜不由得讚歎道“這樣的話，獵手與獵物的位置就調轉了。”
雙方在噸位上就不一樣，火炮同樣不一樣——大型戰艦的副炮相當於輕型戰艦的主炮，而輕型戰艦的主炮則可以在數發射擊之內將一艘百米長的商船輕輕鬆鬆的擊沉。即使火控雷達在剛剛的導彈轟擊中被摧毀，可是雙方的距離已經近到了不需要雷達指示射擊，用光學瞄具手動操作就能輕鬆擊中的程度了。
而對方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空的救生艇上，甚至還停下船用牽引器去捕獲那些‘逃兵’，而斯科畢奧的炮手們正舔著舌頭等著這一刻。
隨後，如同古代的風帆戰艦一樣，這艘承載著薩拉的過去與輝煌的戰艦用側舷的副炮打出了一輪排炮。
“……而我們就在那時候用副炮把對方打成了篩子。我到現在還記得，船體外殼被撕開的時候，從那融化一半的洞裡頭飛出人來。他們在空中旋轉著，拼命把頭盔扣在頭上。有的成功了，就像蝦米一樣在宇宙裡頭掙扎著，有的失敗了，只能痛苦的死去……這一切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不是嗎？”
回憶過去的時候，這個傭兵眼中帶著朦朧的感覺，說話的聲音就像夢囈一般。
“很完美的反擊，相當聰明的選擇。咱下次也學學看。”
“全仰賴運氣和這位老太太結實的船殼。”薩拉輕輕動了動腳，靴子和金屬地面碰撞發出響聲“之後我們俘虜了那艘襲擊艦的倖存者，審訊幾乎沒有結果——不是因為對方嘴巴緊，而是因為他們完全是剛入行的新人嘍囉，給人騙了來做這事的，不光是啥都不知道，連委託人的臉都沒看到過。船和導彈也是普通的大路貨，私下裡自己改裝了一下，別說黑市了，就是普通的合法市場也能買到。”
“希望不留下痕跡嗎？”戰爭之鐮開口道“這種程度反而顯得可疑了啊……”
老實講，這操作其實蠻……蠢的。
藏在幕後那不知道是誰的黑手，在意識到有人開始調查之後，首先想到的是幹掉來調查的人——這思路從一開始就過於激進了。有人來調查，首先就得考慮到自己已經被盯上了，如果不想事情複雜化，最好的方法果然還是先躲一段時間比較好。
可是對方不僅沒有試著躲起來，反而主動對來調查的傭兵進行攻擊，這事情有些過於異常了。
塔耳塔洛斯的思維方式是，當一件事情不對勁的時候，首先不能覺得【因為對面腦子不好】，而是應該結合一些細節來考慮對方的選擇是否有某種深意。
比如……
對方是伏擊，旁邊甚至還埋伏了船，這表示對方早就知道有人要來調查，而不是倉促之間做的準備。導彈發射器的佈設本身就是費時費力的事情，對面已經準備萬全，這很有可能說明，當薩拉·斯科畢奧出發的時候，這邊就已經開始做準備了。
延伸來思考的話……
要麼是斯科畢奧軍團裡頭有25仔，要麼是保險公司裡頭有奸細。它們一開始就通知了對面的人，斯科畢奧軍團來調查了。而迫使他們來和極負盛名的傭兵團正面對決的，絕對不是勇氣……他們恐怕覺得，如果繼續調查下去，斯科畢奧一定會接觸到某個非常重要的秘密，他們無法阻止斯科畢奧接觸這個秘密，於是便只能想著在儘量隱藏自己的情況下把這傭兵團給做掉。
也就有了伏擊戰艦這件事情。
但很遺憾，為了避免自己暴露，在這時間異常緊迫的時刻，他們只能找了剛入行的愣頭青，用重金誘惑或者威脅這些新人去執行這項任務，然後自己消失不見。而這些新手，對斯科畢奧戰艦的防禦能力的認知並不清晰，隨後還因為經驗不足給這詭計多端的女人狠狠地騙了。
於是局勢就一下子滑向惡化的深淵。
不僅沒有一舉殲滅斯科畢奧，他們還引起了薩拉的警覺，同時自己還落這傭兵手裡。啥都不知道的愣頭青落傭兵手裡還沒啥，畢竟愣頭青真的啥都不知道，就算上中世紀異端審判庭的審判官用滿清十大酷刑都沒辦法讓他們說出啥來——可是人證雖然沒啥用，還有物證啊。
“但是他們還是留下了痕跡——那艘船上的逃生艙，是軍用品。確切的說，是銀河帝國的現役軍用品。”薩拉解釋道，她一邊說著，一邊在螢幕上開啟了這種逃生艙的結構圖“它們搭載了一次性跳躍引擎，預熱加啟動僅僅只需要七秒鐘，通常裝在艦橋附近給指揮官逃生，能夠以最快速度把昂貴的指揮官帶離險境。而這樣的逃生艙，在那艘船上竟然裝備了兩個，雖然戰鬥結束快到他們來不及上逃生艙。”
“而這兩個逃生艙，從生產編號來看，生產時間很近。它們曾搭載於蓋亞制裁委員會所屬，諾克拉斯級巡洋艦莉莉·瑪蓮號上。”
“唔……”
就在這裡時，奧蕾迦娜大概已經猜到她想要說甚麼了。
“雖然銀河帝國艦隊之前偶爾會出現倒賣軍品的行為，但這在忠誠度高到不可思議的蓋亞制裁委員會內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抱著試試看的心情，我透過銀河帝國的舊管道查了查莉莉·瑪蓮號，結果你們猜結果是怎樣？”
“咱想，大概已經戰沉了吧？”
“沒錯。莉莉·瑪蓮號在這件事之前七個月，在半人馬座遭遇海盜船阿爾卡迪亞，東西被搶了個精光，七具逃生艙只成功彈出了一具，倖存者十四名，其他人全滅了。滿船給養，槍支彈藥，以及其他六具逃生艙都落到了哈洛克手中。”
而這本應落入哈洛克手中的逃生艙，現在卻到了這些襲擊自己的海盜手中——
“所以，那時我就認定，這件事情和哈洛克的關係非常大。”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喝了一口“以及蓋亞制裁委員會都尚未知曉的，哈洛克手上可能握著的‘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