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距離新伊甸數光年遠的研究星系，到達之前作為前線存在的阿耆尼，一共花了三十五分鐘。
的確，在星門和固定式蟲洞穩定系統都線上的情況下，抵達那裡花不了多長時間，可這次所花費的時間，只有平時的四分之一而已。
究其原因，那當然是科技的力量。
在戰爭之鐮說出【我們現在就動身去阿耆尼星系】的時候，便被諾諾一手抓起，隨後便開始挑戰動力裝甲的速度記錄……
所謂第六世代型恆星間航行決戰兵器的裡頭的關鍵詞彙，並不只有【決戰兵器】，還有【恆星間航行】，這個詞表示這貨只要願意，就能飛得超級快。再加上擁有星門的通行許可權，一路上可謂是暢通無阻。
這是戰爭之鐮第一次在露天體會超光速航法，唯一的安全措施就是一根抓住自己的纖細手臂而已——的確，這隻手的防禦能力遠超一般的星艦裝甲，但是看著嚇人啊！在降落到阿耆尼的觀察站時，他覺得自己腿肚子在轉筋，但還好動力裝甲是不會腿肚子轉筋的，自己還可以站在原地。
“其實，我們是可以叫阿比蓋爾幫忙開個門過來的……”
這是戰爭之鐮緩過神來的第一句話。
“……你早說啊。”
“我要反應的過來啊！”
總之，到了就好了。（點頭）
當兩人進入觀測室的時候，戰爭之鐮找到了負責人——那時候這個戴眼鏡，名叫諾爾薩的科學家正仔細看著光學感測器發回的畫面，整個人都快爬到螢幕上去了。
“不是之前說沒有發現任何生物的嗎？現在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生命形式呢？”
這個科學家回過頭時，臉上的表情就像看到自家養在魚缸裡的烏龜突然變成人形開始刷雙節棍一樣迷惑：
“出現位置是阿耆尼-IV，就是那顆氣態巨星，具體生命形式不明……我們之前掃描過，那兒肯定沒有生物。那地方不在宜居帶，但不在宜居帶上也有可能有生物，所以我們順著一個個掃過去的，但是啥都沒發現。然後現在突然就冒出來了。”
所謂宜居帶才有生命這種說法，其實是不正確的。宜居帶只是說，在這一範圍內水可以以液態形式存在，能有液態水，生物存在的機率會更高，因此如果一顆行星恰好落在這一範圍內，那麼它就被認為有更大的機會擁有生命或擁有生命可以生存的環境。
但是在對宇宙進行長時間的探測之後，大家就會注意到一些事情——
比如有些生物大概不需要液態水……比如經常聽到的矽基生物（目前並未發現），以及比矽基更大機率存在的硼基和磷基生物（硼和磷都各自擁有一個比矽更復雜的氫化物體系，它們的連線能力也都強於矽）。
比如有些星球雖然不在宜居帶，表面沒有液態水，但是巖質或者冰質外殼下面有海洋，因為星球本身的核心還在提供熱量保持內部溫度……
為了避免由於經驗主義犯下讓後世的歷史學家們恥笑的錯誤，不管是科考隊還是別的對行星系進行掃描的人，都會認真的，把每一個行星乃至旁邊環繞的衛星全部掃一通來避免遺漏。
而阿耆尼星系則是特殊中的特殊——深暗蟲本身會對生命造成影響，因此對這個星系的排查可以說是重中之重。在已經確定沒有之後，它們自己卻突然冒了出來……
你們特喵的是鬼嗎？
“這是半個小時之前拍攝到的影象，位置是這顆氣態巨星的上層大氣。”
兩人湊到螢幕前，放眼望去只有咆哮的風暴——影片的拍攝角度很低，已經抵達了大氣層頂部，因此影象略微有些顫抖，還可以看到在比攝像機位置更高的地方看到急速變換著形態的雲層。
粗略一看，似乎沒有甚麼奇怪的，氣態行星上面都這樣，各種顏色的雲層像波浪一樣在激烈翻騰著，間或有閃電和雷暴，不同的星球頂多就是雲霧的顏色區別。
“你們看那邊。”諾爾薩指了指螢幕一角“那是我們丟擲的子探測器，它就像是攝像無人機一樣，圍繞在母機旁邊，可以擴大視野。”
的確，視野的一角飄著個橙色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是普羅託斯的探雞。在大氣層頂端的風中，它看起來穩穩當當的，前方的探照燈四處擺動，突然照著下方的雲霧不動了，就像那裡發現了甚麼東西一樣。
幾秒鐘後，幾乎是毫無徵兆的，子探測器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猛地拽向下方，高度在短短几秒鐘內跌落了數百米，進入下方雲層不見了。彷彿在古老的B級片裡面，被躥出水面的觸手抓住拉進水中的受害者。
“發生甚麼事了？”戰爭之鐮咬了咬嘴唇“我甚麼都沒有看到。”
“它被風抓住了。”科學家的臉上露出有些狂熱的表情“這風……是活的。”
風是活的？
如果不是在現在這種情境下，戰爭之鐮聽到這句話，絕對會覺得說這話的人是個神經病——或是帶著藍胖子的眼鏡小學生。那是個撿到颱風的蛋，然後孵化出颱風用蠟燭產生的熱空氣餵養，還給颱風起名字叫‘風子’，颱風還很聽他話的強大存在……
但是那是藍胖子的世界觀下發生的事情，和這邊有著本質性的區別。
諾諾反覆回放那個鏡頭，問道：
“甚麼意思？”
“這是另一邊的熱感應裝置拍下的畫面。”他切換了一個螢幕，開始播放“請看。”
“？！”
那是一條腕足——雖說腕足上該有的東西全部都沒有，但它確實給人以這種印象——一條氣體的腕足，熱量比旁邊的大氣要高大約四十度，因此在熱感應系統前表現的非常明顯。這條腕足從雲層下升起，末端分開成一大串細小的觸鬚，纏住子探測器，就像孩子抓住空中飛的氣球往下拽一樣，一把拉了下去。
而主探測器調整視角後發現，這個龐然大物就停留在雲層下方，初步估計體長超過一千米……但戰爭之鐮很快發現，這團‘活雲’就像變形蟲一樣呈現不定型狀態，它在雲層中蠕動，將子探測器吞入身體，過了幾秒鐘，就好像玩膩了一樣將其丟出，不再理會。
隨後，這個顯然不同於普通氣體的甚麼東西，便潛入大氣下層，從熱感應的螢幕上消失無蹤了。
無論是戰爭之鐮還是諾諾，看完之後都陷入呆滯狀態。
“這是……生物？”
具體生命形式不明特喵是這個意思啊！這確實不明，已經到了看都看不懂的程度了好嗎！
“我不知道，這顯然不完全符合現在和‘生物’有關的定義。”科學家聳了聳肩，他表示這超出了自己的知識範圍“這好像是一種……氣象現象，但是它們的確表現出了生物的特性，比如能對外界的刺激做出相應反應甚麼的。”
“這不是對外界刺激做出反應，反而更像是主動的探索外界一樣。我覺得它們已經有了意識……我再重複一遍，這是在例行檢查中發現的。好像突然在某個時間點上，這些傢伙突然就冒了出來，之前那兒只有普通的，沒有任何特點的氣態行星風暴而已。”他嘴角浮現出微笑“我猜，是那靈能刺激了本來存在於大氣中的某些東西，然後形成了……一種全新的生命形態。”
作為發現者，這個科學家其實有著給這種新的生命形式起名的權利，但是他似乎忘了這些，而完全沉浸在這一獨特發現的喜悅之中了。
“氣態行星大氣中的風暴有了意識……”戰爭之鐮琢磨著這句話裡頭蘊含的資訊量，忍不住發出一聲苦笑“這玩笑開的可真大——確定沒有深暗蟲反應？”
“一丁點兒也沒有。而且，這並不是孤體，而是一個種群……我們在兩千公里外發現了一個新生命的聚居區，它們在雲層中鑽來鑽去，就好像蚯蚓在給花園鬆土！”他興奮地說“不僅如此。我們試著往那裡發射了探測器，然後被丟出來了。”
“丟出來了可還行！”
聯想到探測器在厚重的大氣層裡頭扶搖直上的樣子……不由得就想到一個卡通化的探雞嗖的一下直衝雲霄……
“這是在被丟出來的時候採集到的資料，”他忙的就像一隻秋天的松鼠，在控制檯之間來回奔走著，調出一段看起來顯然有所規律的波形“一段電磁訊號，我們猜測這應該是它們交流用的‘語言’。”
“……有過先例嗎，諾諾？”
“沒有過……我是第一次看到這種事情，這種時候就要用【宇宙那麼大，總有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來混過去。”
“別混過去啊！”戰爭之鐮本來想一手刀敲在諾諾腦門上，但是想到對面如果還一手刀過來可能會很可怕，所以忍住了。他轉向通訊員“把這訊息發給32一份，要完整的。然後儘快破譯‘語言’。”
“這訊息可以公開嗎？”
“暫時不要公開。”他搖了搖頭“這地方太敏感了，時間也太敏感了……等我們徹底搞清楚再說。”
“明白。”
這裡是和深暗蟲交戰的戰場，而且剛剛打完，這時候突然一個星球上突然出現了似乎發展程度很高的生命……如果說出去，很多人都會開始想，這會不會深暗蟲借屍還魂來了，這對後續的研究不會有甚麼好處的。就算不考慮這些問題，也得等情況更加明瞭之後再發布通告。
在之後幾天裡，戰爭之鐮和諾諾都留在這個空間站裡頭，觀察和研究這種被暫時命名為‘虛空之雲’的獨特生物。諾諾還試著去近距離的接觸了其中一隻，得到的結論是，這種生物體內並沒有靈能，靈能似乎只是作為催化劑參與了某種演化過程而非組成了它們的形體。
虛空之雲吸收熱量作為能量來活動，因此會為了補充熱量而潛入大氣層深處，出於某種尚不清晰的機制，在一個特定的時間點上，虛空之雲會分裂成兩個分開活動，就如同真菌的分裂一樣。
這看起來的確有些生物的感覺了。
一個研究小組對正不斷蒐集到的波形資料進行分析，他們對比虛空之雲的行動方式和電磁波的波形，慢慢的解讀這一種並不複雜的原始溝通方式。大家意識到，這些雲團並不是智慧生物，無法進行常規意義上的交流，只能作為研究物件來進行觀察，這將對人們認識氣態巨星上可能存在的生命形式起到重要的作用。
正當大家覺得收穫頗豐的時候，僅僅只過去了四天時間，一切就改變了。
恆星週期性的磁極轉換，使得靈能迴響再次掠過這顆氣態巨星。
只是幾個小時的時間，剛剛開始在這片天空中翱翔的虛空之雲蕩然無存。活力十足的肢體逐漸潰散，形體無法維持，最後化作普通的風融入風暴中，再也沒有任何異常的地方。
虛空之雲的歷史僅僅只存在了一個週期而已，換算成新伊甸的計時方法，大約兩星期而已。啥都沒留下，屍體，遺蹟，化石……這些東西在氣態星球上怎麼可能存在？
唯一能夠證明虛空之雲存在過的，只有那些觀測資料和拍攝到的影像了。
所有人都傻了眼——
寫論文的寫到一半簡直想砸電腦，因為觀測物件直接沒掉。而天天研究溝通電磁波的那群人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手頭的大量觀測資料，海量的波形圖，都成了絕響……
“這簡直就像一場夢，一場……清醒的夢。”
最初發現虛空之雲的諾爾薩就在控制檯前坐了一上午，茫然的看著一個個啥都沒拍到的監視器，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這壞心情還沒過兩天，新的個體又被發現了——
這次不再是無形且不可視的虛空之雲了，而是更加確切，穩定的個體。
從雲層中鑽出的，是氣球狀的植物，它們的身軀膨脹著，彷彿一隻只巨大的水母，以熱空氣提供浮力，漂浮在氫、氦和甲烷組成的大氣層上部。白天的時候，從恆星的熱輻射中獲取熱量，而到夜晚，便會下降高度，用長長的氣根吸收熱量加熱內部的空氣，朝陽初升時再次浮起……
寫論文的重新拿起了筆，諾爾薩突然興奮起來，只有那群之前研究溝通電磁波的人還在鹹魚——這次的植物看起來沒有和誰交流的打算，安安靜靜像棵盆栽似的過著日子。
你這行星是要幹嘛？
被靈能刺激了之後，決定開始進入物種大爆發時期了嗎？
“這是在鬧鬼嗎？”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是探測器採集回的樣本是真的，這並不是群體性幻覺或者癔症之類的東西，而是確確實實存在在那裡的東西。而且從表面纖維的情況來看，它們是剛剛誕生不久的，全新的生物……
隨後的幾周裡，生物的數量開始急劇變多。
“我說甚麼來著……大量靈能爆發的地方，肯定會發生怪事情的。”
“我覺得這比誕生行星意識還要過分……”戰爭之鐮一邊說，一邊看著一群鰩一樣的生物繞著氣球水母的氣根飛行“太靈異了。”
就在頭天晚上，恆星的磁極變化週期再次到來，這次呼嘯而過的靈能迴響沒能摧毀新生的這些生物。它們確實的存在下來了，從本來不可能誕生任何生命的大氣中，彷彿將簡單的有機物糅合而成，以極其粗暴的方式誕生，並在這顆星球上成功開始繁衍生息。
而在這之後，那道一直沒有減弱的靈能迴響就好像把全部的力量灌注入這顆星球裡似的，第一次被觀測到能量反應下降。
“仔細想想似乎也符合靈能的屬性……對有機物或者某些特殊的礦石造成影響。”諾諾評價道“這恆星上面到處都是有機物嘛……”
“甲烷確實是有機物沒錯啦……但光靠這些就造就了一個全新的生態圈。”戰爭之鐮臉上帶著疑惑的表情，搖了搖頭“這實在太難理解了。從無到有，還不到一個月。這種進化速度，就好像把以百萬年為單位的進化時間縮短到了幾個小時之內……”
深暗蟲帶來的能量，在這裡引起了一次生物大爆發——這是有記錄以來第一次發生的事情，其代表的意義和後續的影響沒有人知道。亞空間的大佬們均對此表現出了程度不一的興趣，興趣最高的是猶鴿和姦奇，而恐虐只是稍微問了下那顆行星上新生物裡頭有沒有甚麼腦袋很奇怪的……在得到了【那上面的生物絕大部分沒有明顯的頭部】的回答之後，恐虐的心情明顯的高興了起來。
靈能迴響最終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個月消散在恆星的磁場裡，取而代之的是一顆逐漸熱鬧起來的氣態巨行星。再三確認的確沒有任何深暗蟲反應以及靈能反應之後，統合部糕層決定不去幹擾阿耆尼-IV上生物的自然進化過程，任其自由發展。阿耆尼星系則只留下哨站和‘星橋’系統，不與任何星門系統相連線，隔絕於民用交通網路之外，形成如同保護區一樣的區域。
不少人都覺得，這些生物的誕生一定有著特別的意義，它們就像是被燒焦的山崗上新長出的野草一樣，代表著毀滅中的新生，是被吞噬的那些人的延續。如果是唯心主義的文明，一定能從中得到不少感悟，而著眼於現實的人們則會去分析這些生物能夠給人們帶來哪些利益。
但不管人們是怎麼想的，這些在阿耆尼-IV上誕生的新生命們，都會按照自己的步調，去寫出屬於自己的恢弘篇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