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光輝四射的雲團在天際漂浮,那溫暖而美好的亮光照耀著那些優美的建築——為了節省空間和地皮,這些建築形狀整齊,就像一座座高塔。隨著那藍色的太陽緩緩下降,城市亮起了燈光,而在這一切之上,有著漂浮於距離地表十數公里高空的龐大人工島嶼。
中樞島——納斯卡特隆的人們是這樣稱呼它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這就是納斯卡特隆文明的核心。頭腦靈巧,具有遠見卓識的官員們在裡面運籌帷幄,帶領文明在星辰大海中破浪而行。同時,這也是一個便利的外交設施,因為來自星間的摯友並不喜歡降落到地面上來。
那是兼具了力與美的設計的,完美的建築。已經成熟的反重力裝置讓它可以輕易的漂浮在空中,在需要的時候可以升的更高,優秀的生態球使得這裡的居住環境就像最美好的度假勝地一樣舒適,而強大的護盾也可以阻擋偶然撞擊的隕石,甚至可以在艦隊的連續炮擊下堅持數個小時之久。
但這種事情是不會發生的,納斯卡特隆的軍人足夠忠誠,他們永遠不可能叛亂。
仲裁官瑞達維·納瓦爾站在窗邊,透過生態球的外壁看著下方逐漸亮起的大地。他的身材瘦削高挑,頭髮梳理的一絲不苟,眼神銳利的就像鷹隼。雖然精神依然有力,但時間已經在這個男人的臉上刻下皺紋。他站上這個位置已經過去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瑞達維在納斯卡特隆與拉塔維拉文明的戰爭中脫穎而出,他指揮了決定性的數次戰役,積累了足夠的軍功。戰爭結束,拉塔維拉文明敗北淪為附庸,瑞達維藉著自己立下的功績和積累的人望踏入政壇,並最終成為了掌控這艘鉅艦的舵手。
戰後,納斯卡特隆的實力蒸蒸日上,和那個大個子盟友——虛空行者的長期合作專案也逐漸到了可以收割的時候。飼養場中有一個文明已經進入了蒸汽時代,一旦它們掌握了利用能源的技巧,接下來的一到兩百年間科技爆發將會如約而至。
如果自己運氣好,應該還能活到收割的那一天。
但是最近的訊息卻讓他感到十分不安。
有一支盟友的文明運輸艦隊遭到了未知的部隊攔截,前往支援的快速反應艦隊被擊退,撤回的艦隊報告說他們遇到了一艘大的前所未有的戰艦。
要知道,納斯卡特隆的軍事實力並不弱,士兵們也不是沒打過仗的童軍——現在部隊裡有相當一部分將官都曾經參加過十五年前那場慘烈的戰爭,這些經驗豐富的軍人絕不可能因為慌張導致誤判,更何況儀器上的記錄也來不得假。
這表示甚麼?
表示納斯卡特隆又遇到了需要戰爭的時候了,作為這個文明的掌舵人,仲裁官瑞達維並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距離上次戰爭才經過十幾年,人們還需要休養生息。而且既然能夠擊退戰後重新設計的新銳艦隊,想必對方也不是容易對付的敵人……
為了對付那種東西,主力艦隊正在逐漸集結,這可一下子都來不得馬虎。
但是,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呢?
坦白說,瑞達維不知道——目前的情報絕對性的少,只是看到對方跳了一堆戰艦進去把自己的快反部隊錘炸了。那艘最大的戰艦看起來著實厲害,就個頭來說比超重型戰艦還大一圈,為此,軍方特意派出了五艘剛剛建成的‘垂眸’級超重型戰艦來殲滅它。
可是沒有人心裡有底。
他看著下方美麗的城市燈光,順手拿起窗臺上的做工精美的金屬圓盒——盒子上模糊的畫著一個給人毛茸茸感覺的橙色橢球,上面有著大小不一的白色漩渦。仲裁官靈活的旋開蓋子,裡面是黑色的鬆軟粉末,他看也不看,用拇指和食指從裡面捏出一點兒放在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麥索吉葉子加上糖漿發酵之後的香氣伴隨著粉末直衝鼻腔,仲裁官不由得露出滿意的表情。
在這種時候,只有這個發酵粉能讓自己真正冷靜下來。
就在他猶豫著是不是要再來一點兒的時候,背後做工考究的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仲裁官挑了挑眉毛,隨手蓋上發酵粉的蓋子,把小盒兒放回窗臺上:
“進來。”
來的正是仲裁官一直在等待的人——那是個穿著筆挺藍色軍裝的年輕軍人,名叫法斯特林,是仲裁官信賴的親信之一。現在,他水色的雙眸中正露出複雜的色彩:
“仲裁官大人,有前線的訊息,是帕拉多將軍來的通訊。”
帕拉多將軍?他不是被困在被擊沉的戰艦上沒能順利逃出嗎?
仲裁官露出奇怪的表情——帕拉多將軍這時候發來通訊是甚麼意思?是希望獲得援軍,還是已經投降了?
法斯特林繼續說道:
“帕拉多將軍在戰艦被擊沉後被俘,但是……”
“但是甚麼?”
“對方向他投降了。”
“甚麼?!”
這特孃的聽起來簡直像是夢話,贏了戰鬥的一方,向被俘虜的敵軍將領投降?這究竟開的是哪門子玩笑?
但是法斯特林並沒有在開玩笑:
“事情是這樣的——與帕拉多將軍交戰的不明艦隊,是對方文明的全部軍隊。它們傾巢出動,攔截了正穿過自己警戒線的‘裂地獸’們。即使帕拉多將軍戰敗,但他仍然給對方造成了相當的戰損。而現在那群野蠻人知道了,自己所面對的究竟是甚麼。這些人用盡全力才勉強勝過帕拉多將軍的艦隊。它們恐懼我們軍隊的實力,因此願意與我們談判,並且交出了攔截艦隊的指揮官以表示歉意。”
“呵……很精明啊。”他不禁冷笑一聲“不像之前那個拉塔維拉,明明知道不是我們的對手,硬是要當甚麼正義使者。結果搞出那麼多麻煩事情。”
唔……
這樣說的話,倒是可以理解。
在之前,納斯卡特隆的是朝著拉塔維拉文明所在的星域擴張的,這也導致了兩個文明之間的碰撞發生。而這次的事件卻發生在完全相反的另一邊,探測度一直不高。如果將納斯卡特隆的控制範圍看做一個球體,這次裂地獸們採集文明的雙星星系就在這個球體的正下方——而這時,一個新的文明的擴張區域正好到了這兩個球體的連線上,一支巡邏隊偶然看到了運載生物的裂地獸艦隊,就算去攔截也不奇怪。
畢竟,新興文明的好奇心很重,而且裂地獸……不,盟友的所有的宇宙個體,都不怎麼好看。
被當成大敵,然後全艦出動去攔截,然後卻發現自己在星際戰爭中開了第一炮,惹了絕對惹不起的強大宇宙勢力——這種感覺當然不好受。如果發生了這種事情,能做的也只有立刻投降,然後老老實實的道歉了吧。
仲裁官瑞達維·納瓦爾在心裡反反覆覆研究著這個情報,問道:
“帕拉多將軍甚麼時候會回來?對方的人呢?”
“因為帕拉多將軍的戰艦損毀,所以對方將派出船隻將其送回,並讓那場戰鬥的負責人隨行,親自來請罪。”
“這不妥,不能讓外族的艦船進入我方宙域。法斯特林,你去告訴他,將對方帶到帷幕星雲那邊的錨地,之後由我方的戰艦接回來。”
仲裁官嚴肅的說道。要知道,將對方的艦船放進自己的宙域是很嚴重的事情,因為操縱桿和火控在別人手上,你永遠無法猜測對方會幹甚麼。上一次戰爭期間,拉塔維拉文明的總帥在戰爭末期帶著艦隊總旗艦‘毀滅之矛’號向己方投降,當時的納斯卡特隆總帥信以為真,並且為了宣傳效果讓它進入了母星系,結果毀滅之矛號在沒有開啟火控雷達的情況下,利用光學瞄具出其不意的擊沉了前導艦,然後撞向納斯卡特隆母星進行特攻。
幸虧母星防衛設施反應靈敏,使用要塞炮在距離星球僅四千公里的距離將其擊沉,部分殘骸被行星引力捕獲,沉沒在西邊的汪洋大海中。
從那以後,所有人都對這個防著一手了。絕對不能讓艦船進入我方星域,就算有人要來,也只能透過納斯卡特隆的船運進去。畢竟你戰艦能鬧出這麼大的事情,但是幾個外交官,幾個使者可翻不起多少浪花——如果要幹甚麼,當場槍斃就完了。
佈置結束之後,法斯特林就要領命而去,仲裁官叫住他問道:
“那些貨物呢?有辦法回收嗎?”
“很遺憾,大人。”年輕的軍人撇了撇嘴,無奈的回答“您知道,戰鬥很激烈,而那些強盜並不知道那些獵物擁有多麼重要的價值……雖然帕拉多將軍也不知道。”
“唉……能搶救嗎?”
“恐怕不行,帕拉多將軍報告三艘‘裂地獸’全部在戰鬥中嚴重損毀,而最近的‘裂地獸’在兩個星區之外,即使再快也得六十個交匯以上。”
那個文明裡頭還有很多秘密,虛空行者對此深感興趣。但是再感興趣也沒有用了,納斯卡特隆的船是快,但是沒辦法運送那麼多人,而裂地獸雖然是專門為了運送大量人員所設計的,但是卻不能快速抵達現場。要知道,智慧生物是很脆弱的,沒有可以呼吸的空氣甚至活不過一集肥皂劇的時間,沒有水也活不過一百五十集肥皂劇,讓它們在維生功能停止的運輸囊裡面待上六十個交匯,等過去的時候估計都臭了……
沒辦法,只能放棄掉了……
“太可惜了。”仲裁官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希望有人能對此負責。”
法斯特林心領神會,立刻問道:
“那麼我們應該開出甚麼條件?”
“條件自然要開的高一點。但也不要高到引起對方的反抗心……”失去的東西,自然要從對方的身上補回來才行,但如何才能不觸及對方的底線的情況下儘可能的掠取卻是個有些難度的問題“我們對對方瞭解多少?”
法斯特林回憶著帕拉多將軍發回來的資料集,說道:
“這個叫塔耳塔洛斯的文明控制著兩個行星系,剛剛踏上宇宙不到三百年。它們對虛空行者一無所知。”
才三百年?
這讓仲裁官大吃一驚——剛剛踏上宇宙三百年,就擁有可以在短時間越過好幾個星區投送艦隊,並且攔截裂地獸的技術?還好現在遇到這個塔耳塔洛斯了,不然再放任它們發展三百年,恐怕就會變成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龐然大物……無論如何,必須壓制它們,儘可能的削弱,然後在時機合適的時候除掉。
這種文明斷不可留。(確信)
“談判的時候,我們得好好地下一番功夫了。”仲裁官自言自語的慢慢說道“得好好地,下一番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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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基地,克隆艙。
奧蕾迦娜躺在醫療床上,背後連線著管線,正在接受最後的調整。瘋醫芙蘭在儀器前認真的檢查,不時輸入一段段資料進去。
琉璃子圍繞奧蕾迦娜看來看去,上上下下的打量著:
“這就是深紅憤怒型克隆體嗎?”她戳了戳自家老大耳朵旁邊的人造結構體,評價道“看起來沒多大差別啊。”
的確,是平時的老大,沒有像個正牌恐虐大魔一樣變成紅色長出角,外表上沒有任何區別。但是奧蕾迦娜可不這麼想,她感受著體內奔湧的力量,那是原本的克隆體絕對不會擁有的強大拋瓦。
芙蘭代替暫且只能躺著的奧蕾迦娜開口回答道:
“外觀上區別並不大,但裡頭的東西完全不一樣。與其說是克隆體,不如說是……emmm,修特羅海姆那種感覺的改造體吧。”
常規的克隆體,相當於是在普通人體的基礎上稍微強化,擁有更強的肌肉,骨骼,內臟,並且裝上植入體和神經連結,讓他們可以直接操作艦船。但是深紅憤怒型則完全不一樣。
與其說是克隆體,反倒是更加接近機器人的感覺。身體裡裝上了動力爐,骨骼再強化,肌肉再強化,並且以可控的奈米機器人填充其中,最大效率的提供防禦力和修復損傷。不僅如此,就連身體表面的色素細胞都是可控的,理論上可以做到如同章魚一樣的偽裝——但是奧蕾迦娜大概,也只會突然把自己變成紅色。
這全部加起來的話是甚麼呢?就需要唱一首歌了——
那是誰?是誰?是誰?(あれは誰だ?誰だ?誰だ?)
那是——(あれは——)
(突然變調!)
傳聞中聽說很厲害的傢伙~(噂にきこえた悽い奴)
踢擊!攻擊!電光拳!(キック·アタック·電光パンチ)
重生為不死之身!(生まれ変わった不死身の體)
把燃燒的憤怒擊打出去!(燃える怒りをぶちかませ)
再造人間惡魔人!(KKSK)
“咱感覺這個克隆體全身都是梗啊……是咱的錯覺嗎?”
“對,是錯覺。”芙蘭回過頭來“試著控制一下身體,慢慢的坐起來。”
“嗯。”
因為身體的出力和平時不一樣,所以特意加入了可以開關的程式來進行限制,否則很容易會弄壞東西。她小心翼翼的坐起身,輕輕錘了錘床板,發現自己沒坐到地上去的時候便輕輕鬆了一口氣:
“應該沒問題了,最後的元件給咱裝上來吧。”
“瞭解。”芙蘭點了點頭,開啟手邊的工具箱,從中取出了一個看起來有半個保溫杯大小的金屬橢球體,然後拿出兩把銳利的手術刀,跪坐在奧蕾迦娜面前。
琉璃子看了這陣仗,抿了抿嘴:
“這方法很兇殘哦。”
“當然!”奧蕾迦娜回答道,她看著芙蘭將手術刀釘在腹部上逐漸施力“對方是敵人,對敵人就是要稍微兇殘點才可以——而且我們還不知道對方的底細,善戰的外星文明加上深暗蟲是我們最不希望面對的敵人,所以為了勝利,咱決定拿到先手優勢。”
琉璃子嚥了一口唾沫,她很明白奧蕾迦娜的意思——所謂先手優勢,可不僅僅只是情報優勢那麼簡單。
“老大,放輕鬆。”芙蘭拍了拍奧蕾迦娜的肚子“放鬆,不要啟動防禦系統,不然面板下層的奈米緩衝體會啟動——那樣就得讓背後靈長官來切了。”
“啊,抱歉……”
琉璃子看著芙蘭開啟奧蕾迦娜的腹腔,裡面一滴血也沒有,在機械構造物和仿生器官之間,有一個顯眼的凹槽。芙蘭拿過剛剛的橢球體,咔擦一聲嵌入凹槽之中,然後合上開啟的護甲,將面板重新貼回去。被手術刀切開的傷口在短短一個呼吸之內就痊癒了。
“那是甚麼?”
“一枚聚變彈。威力相當於護衛艦級別的艦炮——用來防止我們的技術外洩,深紅憤怒型動力……克隆體可是我們克隆體制造技術的最高體現呢。雖然因為還無法解決感覺方面的錯位感和成本問題,無法大規模使用……”
芙蘭這麼說著,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
琉璃子雖然聽不懂感覺的錯位是甚麼意思,但是從剛剛那個樣子來看,這絕對已經是克隆體以外的東西就是了……
“你剛剛想說動力甚麼?”
“那是你的錯覺。”
“當真?不是穿在裡面的動力甲而真的是克隆體?”
“……當真。”
“你猶豫了吧!”
沒有理會豹躁的豹子,芙蘭繼續對奧蕾迦娜說道:
“這次的任務很簡單,這雙眼睛把看到的東西都拍下來,透過亞空間通訊上傳到我們這邊,我們後方的人員會分析其中的每個情報——所以注意不要亂晃腦袋,不然大家會頭暈。”
“emmmm……”
“然後……”
奧蕾迦娜耐心的聽她絮絮叨叨的把克隆體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項解說完畢,也知道了自己該做甚麼,或者說自己能做到哪個程度。首先,這個克隆體既然拿出來了,自然不可能用完了之後再泡回培養皿裡頭的,塔耳塔洛斯的克隆人戰士從來沒有把用過的克隆體重新放回去的做法——這就像吃飯的時候不可以把用自己的筷子夾起來的菜重新放回公共的盤子裡一樣。
這具克隆體肯定是要處理掉的,而處理方法自己已經帶好了……
“實際上,戰爭已經開始了,對吧?”
“沒錯,戰爭已經開始了。”
“咱知道了,”她扣上制服的紐扣,沒有攜帶任何武器,隨意的披上黑色的大麾,頭也不回的走向通往船塢的電梯“談判的時候,就讓咱好好地下一番功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