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的夜空中,黯淡的太陽安靜燃燒,猶如船頭的激流,洪爐的烈焰,息息變幻,永無定型。
凝視又凝視,流光溢彩,淡雲瀰漫。
孩童們在捲簾樹的樹梢上,躺在那柔軟的葉片之中,仰望著藍色的夜空,享受著一年間最美好的一個月。田地中,泥土果實已經成熟,上面的葉子已經枯黃——農人們將挖出埋在泥土中的果實,然後把枯黃的葉子埋入地下,向神明祈禱來年土地的肥沃。
接下來就是寒冷的冰的季節,然後是解凍之後的蟲的季節。熬過了寒冰,熬過了噬人血肉的蠕蟲,就是美好而平靜的播種季節與收穫季,年復一年,就像孩童手中把玩的木環一樣不停往復。
重複著,長久的痛苦與煎熬,以及短暫的快樂。
神官們說,人生來就是有罪的——他們說,以往人們的生活富饒而繁榮,神與人共存於世,空中只有一個太陽,日夜分明。
人信仰著神,神庇護著人,彷彿永遠如此。可是,先知羅勒爾對此仍不滿足,他從神的太陽馬車上偷竊了神火來照亮世界。可當他帶著火焰來到地面上,想要向其他人炫耀這個偉大的成就的時候,意外卻發生了——
當他舉起裝著火焰的銅皿向凡人們炫耀時,神火發怒了,它從皿中躥了出來,發出熾熱的強光,燒燬了一切。從那片強大的烈火中,巨大的毒菇騰空而起,天上下起了黑色的雨。那是可怕的神罰,只要被光芒照到,被雨淋到的人都得了怪病,面板脫落,並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融化,僥倖沒有死的也失去神志,變成多手多足的怪物。
自從那以後,人被憤怒的神逐出了自己的樂園,放逐到了這個可怕的地方。神說,人要受嚴寒,要受毒蟲與猛獸,要汗流滿面才能餬口——他以黯日監視這個世界,並在樂園安設可以自動旋轉放出火焰的劍。這是為了防止罪人重新回到神的領地之中。
只有當我們洗清了罪孽,才能回到樂園。所有的神官都這麼說,所有的人也都這麼認為。
但是,究竟甚麼程度才是洗清了罪孽?而且先知羅勒爾的罪又怎麼會是所有人的罪?也許神並不像神官們所說的那樣偉大和仁慈吧。
一個人竊取火焰的罪過,真的大到足以讓整個種族都受到詛咒的程度嗎?
農家的少年瓦蘭德在冬天不能出門的時候,經常會思考這些問題。這個身材瘦小,有著一頭藍色短髮的男孩從來不敢把他內心所想的這些離經叛道的東西說出口——這恐怕會導致一頓毒打,或者一整天都不被允許吃飯。為了這些無聊的問題去吃這些苦實在太愚蠢了。
就算你知道了神在想甚麼,神本身是個甚麼東西,神會因此誇獎你【喲!挺聰明的嘛!】然後把你接回樂園嗎?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別說接回樂園,就連被接進高階教堂裡面當個神父,在冬天好過一點都不行。你依然得與生活作鬥爭。
做農活,放牧,祈禱,每天的生活都是這樣。瓦蘭德一直以為自己會這麼過一輩子,可就在某天太陽昇起的時候,天空被遮蔽了——黑色的天空上,到處是黑色的,並不停的旋轉,扭曲的眼睛。僅僅只一抬頭,瓦蘭德便感受到了徹骨的恐懼,他感覺全身幾乎被冰凍,那股寒冷一直滲透進了他的骨頭裡,讓他一動也不能動。
但是,似乎只有瓦蘭德一個人是這種反應。大家對著天空膜拜,神官舉起聖具,大聲讚頌著神的名號,那禱告聲猶如聲勢龐大的合唱,響徹朝陽下的天空——
罪已赦免!罪已赦免!
神靈在前引導我的心!
邁開步伐!邁開步伐!回到神國!回到樂園!
我要傳揚!傳揚我主之名!
瓦蘭德當時的反應就三個——
咋回事啊?咋整啊?這可咋整啊?
這絕對不對頭吧?明明是這麼可怕的東西,你們怎麼就像好像說好了一樣對著那個遮蔽整個天空的怪物納頭便拜啊?那根本不像神,反而像是惡魔吧喂!
其實是所有人都瞞著勞資,昨天晚上悄咪咪開了個會,打算用這種方式把勞資排除在外嗎?(險惡)
不行,這種時候絕對不要慌,正確的做法只有一個……
這個機智的少年郎當場跪下,學著身邊的人一起,朝著天空膜拜,跟著一起唱——還好雖然自己總愛七想八想些褻瀆神明的內容,但是禱告和功課都有好好做,該唱的都會唱,不會存在一些讓人感到尷尬的問題。
混入其中.jpg
在接下來發生的一系列超出常識的事情中,他一直在觀察著自己身邊的人,然後壓制住自己內心想要慘叫著在地上打滾的慾望,做出和別人一樣的舉動。
少年瓦蘭德沒有任何力量,他住在鄉下,家裡沒甚麼錢,就連神官們都一個個看上去都高不可攀,更別說是將軍,貴族或者國王。更何況,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將軍或者國王也沒有任何辦法。
如果這是真的(這種可能性他並不看好),那麼自己跟著大家一起做,就能到樂園過上好日子;如果是一場驚天的陰謀,則更不應該讓自己顯得尤為突出——製造這些天地異變的人,已經超出了瓦蘭德的理解範疇,它的力量強大無比,碾死自己就像吃下一粒大米那樣容易。
一旦自己顯露出不一樣的表現,被那個東西注意到,恐怕自己馬上就會血濺當場。
無論怎樣,都要儘可能的活的久一點……越久越好。
無關高尚與卑微,瓦蘭德只想繼續活著,因此選擇在人群中隱藏自身——坦白說,如果將注意力集中到這一方面,努力觀察和扮演,就連恐懼都感覺不到了,就好像腦袋把這事情給忘了似的。
他跪在地上,感受著地面的劇烈的震動——大地在上升,村子,山脈,森林,還有遠處的城鎮,一股腦兒都在上升。天上那個擁有無數隻眼睛的怪物從中間裂開,裡面意外的是如同陽光一樣,溫暖而柔和的光芒……
別了,深邃的藍色天空,別了,在深藍色夜幕下撒下冷光的黯日,別了,家鄉里的一切……
在之後的一段日子裡,大家一直呆在地面上,同樣在也在怪物的肚腑裡。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感覺到有甚麼不對勁,他們在神官的指導下點燃篝火,拿出儲備的糧食和酒,肆意狂歡,召開盛大的祭祀。人們一邊讚美神,讚美命運,讚美所有他們這會兒能想到的任何東西,一邊把自己灌得昏昏沉沉。
至於食物的儲備?
那又有甚麼關係?
馬上就要到樂園了!開玩笑,樂園甚麼地方?地上開滿了奇珍異卉,樹上長的鍋子隨便吃,你還擔心食物的問題?就路上吃了的了,到樂園之後你們估計都看不上這些凡人的食物!
除了瓦蘭德——他根本不敢就這麼和大家一起不顧後果的大吃大喝,少年郎偷偷摸摸的將一點點食物儲存起來,特別是能夠長久保鮮的烤餅。他覺得之後應該能用得上……說到底,自從那一抬頭開始,他就完全沒有相信過,這怪物會帶大家到樂園。這一切說不定都是個謊言,但所有人都被蒙在其中。
而且自己還不能和周圍的人商量,因為這很可能導致自己的死亡。
這無時不刻不在折磨著他那年僅十五歲的心靈。
“天堂……到底是甚麼樣子啊?”
“不用擔心野獸襲擊,不用害怕可怕的天氣變化,到處都有乾淨的食物和水?”
“我倒是沒有期待那麼多,只要風暴少一些就好了。”
“會不會很熱啊,天熱的時候咬人的蟲子很多。”
“樂園裡應該不會有咬人的蟲子吧……”
大家樂觀的閒談傳進了少年的耳中,這在他聽來是如此的刺耳——如此的異常,居然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為甚麼你們這麼容易就相信了?
商人勒達斯,你平時不是最聰明的嗎?還有那個白鬍子村長,你不是已經閱盡人間百態了嗎?還有那個去首都學習過手藝的鐵匠……大家都是見多識廣的人,憑甚麼,為甚麼,一點異議都沒有提出來?!
難道……是我瘋了?
——————————————————
數艘黑隱特勤艦圍繞著星球,小心躲避著那些大頭怪。如果她們先發制人,一定可以在一開始就將其殲滅,但是光是殲滅這些小卒子根本沒用——大傢伙就在後面,你能打掉這些‘監視者’,還能靠這幾艘小船挑掉三艘母艦級不成?
一切都要小心謹慎,特別是對方手上有人質的時候。
經過了數小時的觀測之後,針對文明的長距離調查終於結束了,格拉罕從中獲取到了相當多的情報。他在整理了一下思路之後撥通了新伊甸的通訊。
“這次……出乎咱的預料。”奧蕾迦娜一邊吸著泡麵,一邊含含糊糊的說“咱看到了正在自行發育中的原始文明……還有,一個星系的宜居星。”
正常來說,一個星系的宜居星球簡直是在違反常識——特喵的其中大部分甚至都不在宜居帶上,你是怎麼弄成宜居星球的啊?就算是進行星體改造之後,把貧瘠改成溫和也無法維持住改造效果啊,你特喵的距離太陽快20AU了,就算你在上頭栽滿樹,糊上大氣層,氣溫照樣是零下一兩百度!這上頭能過日子嗎?
超綱了超綱了——恆星
但是,這裡的每一個行星,都是居住性極佳的星球。如果按照《君○星》裡的設定,就是一整個星系全特喵的蓋亞行星……
自然生成肯定是不可能的,這絕壁是蟲子的手腕。
“超羨慕!咱也想要這個!想要這個!之後去找莉格露!咱也要改蓋亞的技術!它一定知道~!”
“32你冷靜點……”
“莉格露不給,如之奈何?”她冷靜下來“殺之?逗之?待之?”
“要你冷靜點不是要你在這裡玩織田信長的梗……”
戰爭之鐮揉了揉額頭,走到通訊器面前,開口道:
“文明的情況如何?有沒有被深暗蟲感染?”
它們看起來的確已經被深暗蟲飼養起來了,但是有沒有感染這一條是一定要問的。一旦感染,就不可救藥,滅絕令將在第一時間簽發,ATA的衝擊彈頭將在三十分鐘之內將星球像西○寺○界的肚子一樣切開——這的確很讓人難受,但是當一整個文明都被深暗蟲感染之後,它們的思維會逐漸趨向深暗蟲,並且染上吞噬智慧生物的習性。
有人也許會質疑,為甚麼統合部有權利下達滅絕令,去殺死被感染行星上的一百億人。但那些知曉事情真相的人都明白,任何人都沒有權利讓這些感染體活著……
但是,格拉罕的回答卻讓戰爭之鐮吃了一驚——
【他們……被感染的機率極低。這裡到處都是深暗蟲的能量反應訊號,但唯獨將探測器對準行星的時候沒有。】他一本正經的說道,行星本身沒有訊號,這就表示不僅僅是沒有感染,甚至連蟲卵都沒有一顆【這裡的文明還處於原始社會時期,因為沒有辦法下去仔細調查,我們也不知道這個狀態到底維持多久了。】
沒有感染?
蟲子把文明抓到這裡來,丟在自己改好的星球上任其自由發展,卻沒有感染那些原始人們?
“咱覺得……是不是它們想要自由發展的文明啊?”奧蕾迦娜猜測到“丟著不管,完全不干預,最後這些純天然的文明吃起來比較美味?”
戰爭之鐮尋思了一下,有些不確定的贊同道:
“有可能……畢竟如果真的感染了,朝向深暗蟲的趨同性是抹不掉的。這樣一來深暗蟲吃到的就是在趨同性下自己本來所擁有的東西了……”
深暗蟲吞噬文明,獲得是文明的思維方式與積累下來的知識,它們需要的是這些東西。那麼問題就來了……感染過的文明,思維方式和研究的方向是固定的,最開始這麼搞還行,到第二個,第三個就會發現,這特麼喵的都是一樣的東西啊……
舉個野狸子(注)——吃自行發展的文明就像抽新的卡池,裡頭全是沒見過的卡,每一發都不帶重複的,抽起來超級爽;但是吃長久以來一直被感染的……一個十連下去八個大流士,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遠目)
(注:即叢林貓)
這個種植文明的過程,顯然得以百年來做計算……但是對於深暗蟲來說,時間就不是個甚麼大事,也許在它們看來,看著文明自由自在的長起來,就像隔一個晚上看到綠豆發芽一樣吧。(遠目)
【目前發現了七個種族,其中有一個看到了相當規模的城市,以及高大的煙囪和廠房,應該進入了蒸汽時代。】
“不是同一個種族?”
【不,不是。】格拉罕回答說【一共七個智慧種族,每個星球上一個,剩下的兩個球空著,但是也做好了環境改造。之後也許還會有別的種族被運進來,丟到‘籠子’裡。】
“真是大手筆啊……”
【不光是所有的行星,還有氣態巨行星的幾個看得過去的衛星,天知道蟲子花了多久來完成這件事。】這名黑暗天使深深吸了一口,緩慢的吐出以緩解自己的緊張感【這裡的一切都讓我感到……震驚。有的文明還在修城堡,有的文明已經在搓蒸汽機了,這表示它們之間的差距可能有上千年——蟲子也幹了這麼久了!】
這確實讓人震驚。
蟲子已經在這裡幹了很長時間活兒了,它們不僅有智商,還是相當高水準的智商。
“咱也是。”奧蕾迦娜對此非常贊同,她思考了半天,慢慢的開口“這次我們的對手可不好對付……但是,我們目前有著情報方面的優勢,它們還沒有發現我們到達了,對吧?”
“沒錯。”戰爭之鐮臉上露出陰險的表情“先確認對方的確切數量,然後用一波強攻把母艦級和重航母級全部端掉——我覺得配合ATA應該能做到這一點。”
就算再聰明,反應不過來就是反應不過來。當對方打算深思熟慮的時候,突如其來的一頓亂拳往往能起到奇效。而只要能乾死大型個體,就意味著這支蟲群艦隊的徹底終結。
“雙保險如何?”軍團長咧開嘴角“讓格拉罕準備好信標和誘導力場——首先ATA轟一輪,然後飛兩個小隊的末日無畏進去,用宏炮再來轟一輪。”
火力肯定是夠的,但是奇襲的時機卻要好好把握。最好的機會自然是它們結束躍遷的瞬間,不過要卡好這個時機,對情報的要求比較高——你得知道怪物的位置以及到達位置,時間等等訊息。也許應該在那附近錨定一個不起眼的小型亞空間監視塔……
就這些問題,奧蕾迦娜開始同戰爭之鐮,以及統合部其他幾個將軍討論這次作戰的細節問題。
“話說……它們的智慧水平應該相當高吧?也許我們可以試著去交流一下?”
“那要看它們是養文明來幹啥的。飼養智慧種族和文明,要是是拿來吸的,我們自然可以小心翼翼的和它們交流,當然別忘了先把艦隊準備好——以後萬一遇到失控機僕的話,咱肯定要和它們好好聊上一會兒;但如果確定是拿來吃的……”
養貓的人會和路邊的野貓喵上幾個小時,但是你看養竹鼠的會不會去和野生竹鼠玩耍?
如果說用帶活閘門的小木箱玩耍也算玩耍的話,那養竹鼠的應該每年都會和野生竹鼠玩上那麼一兩個季節。
“對了,格拉罕。”
【在。】
“你派人回去,檢查之前那個雙星系統裡頭的行星。檢查上面有沒有智慧生命存在過的痕跡。”
【您的意思是?】
“咱現在在懷疑,那些母艦級在那個星系中停留,主要目的說不定並不是克普魯。”對行星的偵查讓奧蕾迦娜的思路開拓了不少,在打破了某些思維障礙之後,奧蕾迦娜突然察覺到自己好像忽略了甚麼“它們身上可能帶著‘貨’呢。”
【是!】
“如果在那邊發現了智慧生命存在的痕跡,但卻沒有發現有人在,那就表示估計已經在母艦級的手上了——像桂家的女兒那樣給母艦級剖腹絕對不行,我們只能等到它把‘貨’放下,然後再想辦法來滅殺。”
如果用末日武器給深暗蟲開膛破肚,被裝在裡頭運送的智慧生物肯定會在餘波的衝擊下死翹翹。原本可以得到拯救的人要是因為自己的疏忽而死在宏炮的炮口下,那就太讓人難過了。
“至於這邊,先把亞空間監視塔立起來——立在……交給你們了。”
本來想要叮囑,一定要把監視塔立在遠離行星系或者的地方,這樣就不容易被發現,但是想來格拉罕是黑暗天使。黑暗天使在如何插杆子這個問題上可不會輕易犯錯。
【交給我們吧!】格拉罕說完,衝著螢幕這邊敬了一個禮,隨後通訊視窗便關閉了。
“總之……通知鐵皮人,讓她在泰坦上待命。這次該由那艘新造艦來證明自己的實力了。”奧蕾迦娜活動了一下脖子,站起身來“咱先去準備一些東西。”
“甚麼東西啊?神神秘秘的。”
“之後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