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把一些細節問題問清楚的時候，時間已經快到晚上十點鐘了。
仔細來想，雙星帝國的毀滅可以說是——但是毀滅不至於會毀得這麼徹底。它也許會變得稀碎，然後在鬥智鬥勇與分分合合間渡過一兩個千年。畢竟一個這種水平的文明，想要徹底沒掉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突然得到意外技術力的阿克文王國在膨脹之後卻讓事情走向了另一個結局。
雙星帝國體量大，好歹從生物學的角度上來說還傳承下來了，而阿克文王國則在雙星帝國最後的怒火下土崩瓦解——土崩是字面上的意思。
之前鹹魚宅在瞭解情況之後，已經申請在這裡進行開礦了……如果不考慮這裡實質上是墳場的話，用來開礦還真是不錯，感覺就好像從敲碎的核桃裡頭把果肉拿出來吃掉一樣舒坦。
emmm……提到核桃就想到塔達林。（捂臉）
但是，這個申請奧蕾迦娜還沒有批——從後勤的角度來說，這裡的確是很優秀的礦場，但是在考慮到這裡死過多少人之後，想要挖礦就得從心裡過一過了。
她帶著豹子和貓咪一起來到餐廳，打算吃點東西之後好好睡上一覺，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對精神方面影響很大，複雜的資訊匯聚在一起讓人腦闊疼。
這個和前線基地差不多的地方並沒有甚麼花哨的食物，奧蕾迦娜拿了兩包自熱食物，和豹子一人一包。在等待食物熱好的時候，她將高度數的威士忌和伏特加兌在一起，然後將調配出的烏龍茶猛地喝了一口。
那就像一團火焰在口中燃起，身體本能的想把這東西吐出去，但是奧蕾迦娜強行將其嚥下。灼燒的感覺順著喉管一路向下，就好像喝的不是酒，而是某種好像膠水一樣的東西。這感覺最後在胃裡炸開，灼熱的感覺淌遍全身，整個人都像要燒起來了。
“老大，這麼喝不好哦……”琉璃子舀起一勺剛剛加溫咖哩飯，小口小口吹著“惡魔喝烈酒不吉利，你看那個酒吞童子，就是喝了酒之後給人砍了腦袋的。”
奧蕾迦娜臉上染上一絲緋紅，她輕輕摸了摸豹子頭，開口道：“這幾天的事情……讓咱心裡很累，稍微喝點沒壞處。至於惡魔喝酒給人砍掉腦袋這事，反正咱不喝酒也總是掉腦袋，沒事的。”
“無法反駁……”琉璃子蹭了蹭放在自己腦袋上的手，開始慢慢吃起面前的咖哩飯。
文明的毀滅讓人感到悲傷，但這次的又不一樣。之前被毀滅的文明基本上是天災——無論是星球本身出了問題，氣候變遷，還是深暗蟲襲擊，最多也只能讓人感嘆一句【這運氣真是太差了】或者【該死的蟲子！】，因為那是隨機的，不可阻擋的，自然發生的。
但這次，呈現在眼前的毀滅，本質上是人禍。
深暗蟲的襲擊只是個導火索而已，真正引發後續一系列事情的，實際上卻是雙星帝國的繼承人之爭——深暗蟲帶來的損害雖然嚴重，但還遠遠沒有危害到國家的根基，在根基上挖洞的，正是那些趁著這機會，暗中做手腳的繼承人們！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在那爭權奪利的之後，他們究竟又得到了甚麼？
一個油門踩死一路飆向崩潰深淵的國家，真的是他們想要的嗎？還是說他們想要的僅僅是那個座位？
而後，一個蘊含著可怕野心的狂人，拿到了讓他更加瘋狂的技術，突破了一切能夠阻擋他的障礙，一口氣帶著所有人滾入深淵……留下的就只有這些殘骸和碎片了。
和天災比起來，人禍更讓人心裡難受。因為這都是可以避免的事情，但是卻因為人們的慾望，短視，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明明有機會避免這種事情的……
就在奧蕾迦娜打算再來一口的時候，一隻機械的手臂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一把將酒杯從她手中奪去——鐵皮人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到了旁邊，臉上的表情平和而淡定。
就好像在說——
喂，振作起來，別喝了！
在奧蕾迦娜不滿的目光中，鐵皮人舉起杯子咕的喝了一口。那是相當大的一口，遠遠超出苦酒入喉心作痛的水平——整個人都特麼要燒起來了……
兩人目瞪口呆的看著鐵皮人臉色一變，整個人原地晃了兩下，啪嘰一下坐椅子上，透明的玻璃杯差點從手上掉下去：
“他媽的這不是烏龍茶嗎！”
“咱還以為你是打算和咱對飲或者是勸咱別喝了，結果你只是想喝烏龍茶嗎！”
雖然是非常靠得住的同伴，但是大家在某些方面還是一如既往的殘念。但就是這種殘念的感覺卻意外地讓奧蕾迦娜心情平靜了下來——這已經多長時間了？自己有多長時間將自己置於文明的保護者和拯救者這一位置上，而忽略了其他的東西呢？
就算是不死的克隆人飛行員，疲勞似乎也在逐漸堆積，這種潛移默化的積累連堅韌心理學都沒有辦法完全排解掉。
總感覺這麼下去自己會發生甚麼不得了的變化，得找個合適的洩壓方法才行。
鐵皮人沒有注意到奧蕾迦娜內心裡在想些甚麼，她拼命的咳嗽著，然後咕咕咕的喝下了兩大杯水，兩團紅暈出現在她的臉頰上，顯露出平時難得一見的樣子。她用力甩了甩頭，說道：
“真是聽到了不得了的東西了呢。”她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甚麼怎麼辦？”
“就是關於這件事啊。”
奧蕾迦娜當然知道鐵皮人想說的是甚麼，但她並不覺得自己能夠做些甚麼，於是故意顧左右而言他：
“關於這件事啊，當務之急是把當年那隻深暗蟲的屍首找回來，看看附近有沒有感染點，然後是那艘流浪者戰列艦……”
“那阿波卡里菲斯呢？”鐵皮人並沒有就這樣放她走“你知道我的意思。”
在這個故事的後半段，阿波卡里菲斯所做的事情，同樣起到了一個導火索的作用。得到了技術和武器的王，野心失去了控制，而最終安全鎖卻因為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崩掉了……不管怎麼算，她都得負一定責任。
但這個責任怎麼負，具體該做甚麼，奧蕾迦娜則完全不想插手進去管——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思來想後，軍團長也只能說：
“流浪者的事情讓流浪者去處理，把她交給莫迪菲爾。我們不要插手。”
鐵皮人臉上露出瞭然的表情——軍團長這是打算甩鍋了。道理很簡單，因為這事你無論怎麼插手都不好。首先，這審判很複雜，因為在這之前，從來沒有和著有關的規章制度。統合部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情，看來以後有必要在這方面擬出一個方針才好。
而且人家莫迪菲爾還在這兒呢，這事情交給她處理，實質上是避開做出不合理審判的可能性，還相當於對莫迪菲爾示好，提高聲望。更何況，一個活著的流浪者比死了的流浪者要有用得多，就算是從利益方面來考慮，留下她也更加划算。
鐵皮人暗自點頭——看來這段時間奧蕾迦娜還是有進步的嘛，在和泰倫帝國，塔達林互相接觸之後，腦子裡的貨多起來了啊。
但是在再三確認奧蕾迦娜的表情之後，她又對自己的想法產生懷疑了……這貨臉上的表情相當單純，一點都沒有深思熟慮的樣子……
她不會是單純的就想甩個鍋吧？
“我明白了……”
奧蕾迦娜低著頭，又給自己倒了大半杯酒，然後兌酷非兌滿，就像個毫無品味的暴發戶那樣喝了起來：
“但是……還是有些東西要稍微定個規矩下來了。”
“關於對低水平文明的技術供應問題嗎？”
“對。”奧蕾迦娜點了點頭，第一次朝自己面前咖哩飯伸出了勺子“我們不會犯下阿波卡里菲斯的失誤，因為我們有足夠的能力控制住場面，但是凡事都怕萬一。”
阿波卡里菲斯只有一個人，一個人想要控制拉住一個文明的韁繩是相當困難的——如果是一個早期古典宗教時代的文明倒還好說，你只需要開船轉一圈你就是神王了，但一個宇宙時代已經開啟的戰爭機器根本不是一個人能停得下來的東西。
而且就算她能在那時候把‘王’擊斃，王國的動亂也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這就像一顆手榴彈，當你把插銷拉掉之後，想靠把插銷塞回去阻止爆炸是不可能的一樣。
但是如果是一整個團隊，一個大勢力，想要阻止就要容易得多了——如果交給神奇的安莎多爾教母，她有超過十種方法在事情發生之前就掐掉惡變的萌芽。
不過，奧蕾迦娜仍然害怕‘意外’這種東西，她必須做好充足的準備。
鐵皮人問道：
“那麼，是要禁止向擁有超光速科技的文明提供技術，或者乾脆不交流嗎？”
“不，這樣不好。就算有超光速科技，也不能保證他們就真的有著可以接受高階技術的心智——比如這一次我們看到的，就完全不行。但有些沒有超光速科技的早期文明，卻有著不會被力量衝昏頭腦的特製——比如說根達亞。他們在這方面真的很棒。”奧蕾迦娜沉思了片刻“唔……也許我們應該加大在這方面的投入……”
“投入？”這次輪到鐵皮人懵逼了“甚麼意思？你是要加大哪方面投入？”
“人力和資源方面的。”奧蕾迦娜說道“你還記得之前建立的統合部商業貿易協會吧？”
這個商業貿易協會是統合部中規模最大，時間最久的官方單位之一，建立之初是為了穩固各個文明之間商業貿易的正常進行。他們稽核來自各方面的情報，從多個角度來判斷這商品能不能賣，限不限制數量，會不會對市場造成影響，有沒有惡意傾銷的嫌疑。
在他們的努力下，統合部各個文明之間的貿易顯得健康而充滿活力。但商業貿易協會本身也並不簡單——這其中網羅了各個文明中來自不同專業的人才，工作量和開銷也相當驚人。
“當然記得啊，鹹魚宅每天都在和他們打交道。”鐵皮人點頭道“你難道想再來一個……”
“對，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不同文明之間的貿易問題沒有那麼容易解決。但是貿易協會解決了這個問題。”她臉上浮現出思索的樣子“咱更傾向於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讓來自各個文明的，擁有不同思維方式的人對一個問題來進行評價，這樣就能在一個比較……emmm……”
“就能得到一個相對比較準確客觀的判斷結果？”
“對。”她用力點了點頭“咱是這麼想的。”
的確，鐵皮人知道，這遠遠好過一刀切，這實質上就是對文明的稽核。要知道，稽核文明可不是稽核一部電影，稽核電影自然要有一個確定的標杆，但是對文明的稽核應當更加有彈性一些。要從它們的歷史，傳統，發展路程仔細研究，最後推測，預估，推理出未來的發展狀況——
只有這樣，才是【相對】合理的。
但是，這並不輕鬆——
“你知道這得投入多少人力嗎？”鐵皮人提醒道“現在科考艦已經鋪開到很遠了，你要想清楚未來我們會遇到多少初級文明。”
“先得算算看吧？如果是在可以接受的範圍裡呢？對吧？”奧蕾迦娜對答如流“如果簡單的設立一個粗暴的標杆，比如禁止和任何沒有點出超光速的文明進行任何技術交流，咱覺得我們會錯過很多東西——比如靈感，思想，人才還有將才，都會被埋沒。”
這個大技霸露出有些苦惱的表情，如果論起政治，她的水平甚至比奧蕾迦娜還要低一些——專注於技術的她能夠想透徹這些問題已經很不錯了：
“你說的有道理……其他人怎麼想？阿鐮那邊呢？”
“在和他提到這件事的時候，他沒表現出多大興趣，現在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門炮上了。”奧蕾迦娜聳了聳肩“剛剛鐮喵和咱說了，他已經找到了那一門超級大炮的設計圖，這東西的假想目標疑似深暗蟲。在聯絡阿波卡里菲斯的情報，這東西說不定造出來真是為了打蟲子的。”
“的確很像他的反應……”
“嗯，”奧蕾迦娜站起身，手裡端著酒杯走到食堂的窗前，看著那個扔在發掘的船塢遺蹟“沖田艦長的這個小小的發現，居然引出了這麼多事情，這是咱始料未及的——從這滿眼的碎瓦殘磚裡頭，咱能看到的就只有兩個字。”
“兩個字？”
“對，兩個字——”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一字一頓的說道：
“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