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華倫斯卡的車隊到達廣場的時候,旁邊已經聚集了相當多的民眾。
這可不是好事,過多的民眾很有可能把事情弄得複雜,而且一旦場面混亂起來,根本無法控制——要知道這次事發突然,執法者們根本來不及帶著維護秩序的部隊進場。他只能祈禱別真的鬧出甚麼么蛾子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艘有著墨綠色塗裝,外形奇特,完全不講究空氣動力學的穿梭機。從剛剛觀測到的結果來看,就是這樣纖細的機身,居然有可以自力進出大氣層的能力……稍稍感覺有些違背常識。
而一個身穿紅色制服的人類立在穿梭機的陰影中,她抱著雙臂站在那兒,給人無機質印象的臉上毫無表情,就好像那不是一個人,而是某種模仿人類製造的‘東西’一樣。
仿生人嗎?
華倫斯卡嚥了一口唾沫——以一個仿生人來當使者,這究竟是他們對這裡的輕視,還是他們已經給仿生人公民權了呢?
不管是哪個,都不是甚麼好兆頭。第三寶星聯邦的民眾一向不喜歡人工智慧有過多的許可權,這會讓他們有危機感……畢竟,在電影院沒有外星人題材的電影之後,你總得有點啥別的題材的科幻片來波吧?
機器人造反就很不錯。
他硬著頭皮走上去,儘可能擺出一個領袖該有的氣勢。儘管如果對方是仿生人,那麼一眼就能透過自己的瞳孔和排汗之類的東西來確認自己內心真實的情感,但是隻有這一點上,自己絕對不能讓步。
華倫斯卡走到那個仿生人面前,伸出右手:
“您好,尊敬的來訪者。我是第三寶星聯邦的元首,華倫斯卡。”
就在這一瞬間,那個仿生人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鮮活起來,就好像在那一秒鐘之內變成了人類。她同樣伸出右手,右臂的紅色裝備——華倫斯卡現在才意識到那其實是某種連身一體化的裝甲——發出一連串金屬碰撞聲,自動解除,露出下方那真正的手臂。
奧蕾迦娜握住他的手,嘴角微微翹起,看來檢查對方的手來判斷沒有威脅的儀式在大部分情況下都有用:
“您好。”她說道“來得很快啊。”
旁邊的民眾似乎不少人都在拍攝這一場景——在奧蕾迦娜看來這是個好兆頭,用不了多久,聯邦的元首和外星人友好握手的畫面就要傳遍整個世界了吧?
但是華倫斯卡心裡卻覺得很沉重……如果之後這些人對星球發動攻擊,那現在和她握手的自己究竟會變成甚麼樣子啊。(低落)
表面上穩如老狗,內心深處卻慌得一匹.jpg
“這是當然的,我們怎敢怠慢?”他盡全力無視周邊的鏡頭“請隨我們來吧。”
車隊就停在廣場旁邊,衛隊分離開人群,讓元首和使者能夠上車,並且安全的離開。
車子的引擎聲很小,顯然這邊已經經過了使用化石能源的時代。奧蕾迦娜坐在寬敞的車裡頭,看著和自己面對面坐著,顯得有些緊張的元首,覺得應該由自己來開啟話題——期待一個土著文明的領袖在這種局勢下還能有甚麼好的表現基本上不可能。
越是能當領袖的人,腦子當然就會越好,而腦子越好的人,理所當然會給自己一個正確的評價。
他們知道自己的水平,當然也知道自己和對方的實力差距,那麼心虛變慫是一件毫不奇怪的事情。當初帕特里克慫了,星環的在艦隊和塔耳塔洛斯遭遇戰之後慫了,地球聯邦慫了,卡塔裡……
emmm……他們看到深暗蟲慫了,但是看到奧蕾迦娜的納迦法倒是沒慫,甚至想爬上去看看。(遠目)
真要正常畫風的範疇裡說看到之後還沒慫的……見多識廣的克普魯人沒慫!
整天和滿是嘴的還有沒有嘴的厲害外星生物打招呼,泰倫帝國早就不會因為這種事而慫了……
“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車裡佈置有柔軟的坐墊,看起來是高階貨,但是穿著動力裝甲的奧蕾迦娜體會的不是很清晰。她隨意的開啟話題“看到天上有船下來,一般多少會有點吃驚吧?”
不過這也是奧蕾迦娜現在確實正在想的事情——這個元首太過於鎮定的,就連他旁邊的隨行官員看起來也很鎮定。而且反應速度很快,在穿梭機落地的時候,他們實際上已經朝這邊出發了。
不是派出軍隊封鎖現場,疏散群眾,將太空船降落的地點隔離起來,然後像迎擊感染的彩虹○號小隊一樣讓全副武裝的精英幹員進入調查;而是領袖和高階官員直接驅車前往,直接去和外星人接觸。
這個操作很迷,而且風險真的很大。就算來的不是甚麼高科技外星人,而是搭著木船,手裡拿著火繩槍的熊星人,來一輪排隊槍斃就能將元首和一大群大官直接打死……在這種時代,任何領袖都知道自己不應該以身涉險。
他既然感覺這麼做,就表示他根本不覺得這是‘風險’。
奧蕾迦娜看著他,試圖從他臉上讀出些甚麼來。但是很遺憾,目前為止除了瓦倫裡安以外,她從沒成功在任何玩政治的人臉上(包括尾巴)上讀懂過任何東西——雖然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這塊料,但是每次這樣還是讓自己覺得心裡不好過。
華倫斯卡面色沉靜,他用一種肅穆的表情說道:
“我們從很多年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當時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那種如泥漿一般粘稠的可怖感覺再次籠罩上他的心頭“我們早就知道有這一天。”
那天,他與埃瓦爾一起,跟隨前任元首一起走進那破碎的遺蹟——描述天神降臨的神殿。
當年年輕的的華倫斯卡不明白元首為甚麼要帶自己來這裡,這裡顯然不會有甚麼重要的東西,更不適合來觀光。從他個人的角度來說,實際上華倫斯卡還挺討厭這裡的。這裡是第三寶星聯邦的黑歷史,是這裡的人民因為一個愚蠢的迷信而在地底居住數百年的黑歷史。
自詡精英的華倫斯卡討厭這個汙點。
可是,當元首帶著自己和埃瓦爾一起走進那殘破的坑道,順著那佈滿神像的石窟向裡走了許久,拐過數個岔路之後,他卻意外的在前面發現了燈火。
不是火把之類的光亮,而是電能提供的照明,是象徵現代文明的光。
‘有人在這裡改造了一個基地出來嗎?’
當時他這麼問道。而白髮蒼蒼的元首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
‘的確是一個基地,但是不是我們造的。’
‘那是誰造的?’
‘神……或者說,當時給我們的文明啟蒙的……來自宇宙的文明。’
‘哦……啊?!’
這帶給華倫斯卡的震驚超乎想象,他第一反應是元首老糊塗了。可實際坐上了那古老的地下交通列車,在數十公里的地層中疾馳,當那古老而先進的遺址撲面而來的時候,華倫斯卡只覺得遍體生寒——那是常年以來建立的世界觀在一瞬間被摧毀所帶來的可怕感覺。
這個遺蹟比自己的祖先們所居住的地方要深得多,裡面有著關於這個星球的一切記載。
他在這裡知道了自己的先輩們這數百年來如此宣傳的目的;知道了為甚麼要以那樣急切的心態朝外發射殖民飛船;同樣也知道了,那彷彿憑空出現的,關於曲速引擎的科技究竟是來自哪裡。
‘一個原始文明,如果能得到在宇宙中已經繁榮昌盛的文明的教導,那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當年,那個白髮蒼蒼的元首苦笑著對自己說道‘我們很幸運,他們教了我們製造工具,使用火焰,建造房子,藝術,音樂,還有何謂美德,何謂卑劣。’
‘但是我們又是如此不幸。也許在那之後我們的文明將會興旺發達,但是我們的老師,卻陷入了一場戰爭……一場,對我們而言無法理解的,宏大的戰爭。’
神與惡魔之間的戰爭凡人自然是無法參與的,也許光是餘波,就能夠焚燒大地,烹煮海洋。如果敵人知道了他們正在教導一個原始文明,沒道理會放過這個‘幼苗’。
那麼,就將這個幼苗藏起來吧!
那引以為恥的傳說,其實確實扭曲過的現實,而那自以為是的汙點,卻是文明存活下來的關鍵。
‘那我們為甚麼會從地底出來?’
‘因為外界的高能量反應停止了,當時的領袖在這裡得知了這一訊息,便帶著人民前往地表。’老元首站在大廳中,熟練的操作著那些神奇的儀器‘沒有老師了,接下來的路得我們自己來走。但是惡魔也許還在,我們不能只依靠一顆星球,如果這裡被襲擊,我們就完蛋了。’
‘所以這幾百年以來,所有的精力都在尋找宜居星球,製造殖民船上?’
‘沒錯,如果火種遍佈宇宙,就算這裡被摧毀,我們的文明也不會滅亡。’
那話中透著一股深深地無奈——不是想著怎麼點軍備,點技術,唯一能想到的使文明維持下去的方法就是把人撒開。
問為甚麼不去憋大艦隊保護自己?答案很簡單,那兩個龐大的高階文明的陰影壓在腦袋上,讓人生不出反抗的念頭。
這就像兔子為了避免自己被獵殺是挖更多的洞,而不是想辦法和狐狸肉搏一腳把狐狸踹死一樣。從一開始就覺得自己無法匹敵,那麼自然不會往這個方向做,甚至想都不會去想。
雖然是事實,但卻如此令人悲傷。
一個原始文明,如果能得到在宇宙中已經繁榮昌盛的文明的教導,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又有誰說得清呢?
‘那……為甚麼不把這些事情告訴民眾?’
‘因為沒人敢這麼幹。’
‘嗯?’
‘人民能承受變化,但是無法承受劇變。莫倫斯領袖選擇了讓大家忘卻那段歷史,成功的讓大家走上地表。但他卻沒想過這個選擇卻將後人全部框死在了這條路里面。我們做了很多事,但終究沒能走出這個框子……如履薄冰一樣的日子讓我們根本不敢做多餘的事情。’
‘……’
老者本來魁梧的身姿就在這麼幾個小時裡衰弱下去,他渾身的銳氣,那無人可及的領袖氣質一下子消耗殆盡。領袖消失了,留在那兒的只是一個慈祥的老爺爺,他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這份擔子,我抗了七十年,現在輪到你了,華倫斯卡。’
這裡面有問題……這裡面有很多問題!
華倫斯卡非常清楚的明白這一點,在過去上千年的時間裡,能改變這一切的機會有很多。第三寶星聯邦有很多機能成為一個強大星際文明,但是卻因為恐懼而失去了這些機會。
他甚至想到,在經過一千多年的歲月,就算‘惡魔’贏了,他們究竟會不會在意自己這個脆弱的,只有一顆行星的文明都不好說。可是輪到他來控制這一切之後,華倫斯卡也痛苦的發現,他同樣甚麼也無法改變。
但現在,現實卻逼迫他做出改變——雖然不知道是神還是惡魔,他們來到了這裡。無論結果如何,那全力製造大型殖民船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時代已經變了,而自己好像騎著腳踏車站在這個新時代的十字路口上,但選擇方向的並不是自己。
而是胯下的腳踏車。(哭出聲)
血神的大魔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房子,評價道:
“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天?不錯嘛。”
華倫斯卡嚥了一口唾沫,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那個,宇宙中,還有戰爭嗎?”
這個問題讓奧蕾迦娜很開心——這人不錯啊!一開始上來首先問的就是這個,想必是相當不錯的小子。
雖然和小包那邊的情報對不上,但是考慮到移居者三號飛船已經出發了三百多年,也許這三百年裡頭這個文明出現了某種改變吧。
“當然,戰爭永不停息。”她臉上浮現出笑容,開口道“雖然看起來你們這兒很平靜。但你們享受的和平只是暫時的,因為威脅不會放過任何人。”
這是個大實話,最近剛剛和深暗蟲打了一場打仗的統合部文明圈中,就連還在上幼兒園的小孩子都知道,宇宙裡有可怕的怪獸,隨時可能進攻而來,統合部的部隊時時刻刻都在為包圍人民與領土而戰。
但這話聽在華倫斯卡耳中確是另一個意思,他露出震驚的表情——
特孃的一千多年這場仗都沒有打完嗎?!還是說是下一場戰爭開始之間的休戰期?
“……”他輕咳一聲用來緩解自己的緊張,由衷的說道“那可太糟糕了。”
“大環境如此,別無他法。”奧蕾迦娜聳了聳肩“你能想到這些已經很厲害了。要知道,這個宇宙冰冷且沒有寬恕,所有人都無法置身事外,而在被瘋狂的戰火捲入其中之前就能考慮到戰爭這件事而不是沉溺於虛假的和平之中,這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
“唉……”華倫斯卡嘆了口氣,很遺憾,會考慮到戰爭這件事的只有政府的高層人員而已,這讓他自責於自己能力不足,無法改變之前一千多年留下來的歷史包袱。
emmm……雖然有辦法短時間裡丟掉這個包袱的人,目前可能還沒生出來。
“那你們來到這裡的目的是?”
既然戰爭還未結束,那這些外星人來這邊的目的就值得忖量了。
而這個仿生人(Android)……不對,人造天使(Angeloid)倒也來的直爽:
“讓你們來加入我們的陣營。敵人太過於強大,只有抱團取暖才能存活下去哦。”
加入統合部,你們無法以你們現在的力量阻擋深暗蟲的襲擊,宇宙中能夠交流的文明都是天然的盟友,我們將一起為了阻擋蟲群的進攻而努力!
華倫斯卡瞳孔收縮了一下——
神與惡魔的戰爭竟然慘烈到了需要凡人也參戰的程度嗎?那戰爭已經打得多慘烈了啊!而且加入陣營之後要做甚麼?做後勤工作?還是將士兵肉體改造之後送上戰場當炮灰?
就像之前所說的,雖然他站在十字路口上,但是決定往哪邊走的可不是他自己。
“唔……我們也能參與進這樣的戰爭之中嗎?”
捲入這種等級的戰爭,想必不會有甚麼好下場。華倫斯卡覺得胸口一抽一抽的疼痛——他現在非常慶幸,自己讓航天部的那些人刪掉了移居者計劃的資料。至少文明的火種已經灑到了四顆星球上,就算故土被摧毀,第三寶星聯邦的子民也不會全滅。
更何況,封存起來藏在地下設施中的移居者五號裡,還有接近四萬名健康的男性和女性。就算故鄉化作一片廢土,他們也能在外星人放棄這裡離開之後重新把家園建立起來,一座房子一座房子的建!
只是自己,似乎註定是要背上這個可怕的罪責了。但如果這就是自己的責任,那自己必然得抗下。
奧蕾迦娜覺得自己讀懂了他的想法——這個男人的眼中有著堅毅的色彩,他一定是明白自己該如何選擇了。
“當然,只要有這份心。”她以鼓勵的口吻說道“扛起這份責任,然後拿到自己應得的東西。保護自己,變得更強,讓人民過上更好的日子,不管怎麼想都不錯吧?”
聽起來好像不錯,但是……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情呢?
是拒絕然後當場猝死,還是在兩個超級文明的夾縫中艱難求存?這顯然沒得選吧?
“的確是這樣……我們也沒有辦法拒絕呢。”
“您真是個聰明的人,華倫斯卡元首。”奧蕾迦娜對這個男人的回答非常滿意,雖然看起來一副喜歡斤斤計較的樣子,但意外的識大體嘛。這麼想著,她輕輕地敬了一個禮,說道:“咱代表統合部歡迎你們!”
“不用這麼客氣,你們比較強大,而強者有……等等?”華倫斯卡將右手放在自己的心臟位置,回了一禮,客套話剛剛說到一半,突然察覺到好像哪裡有問題……
統合部……那特喵是啥?
“您說,統合部?不是雙星帝國和忤逆者?”
“雙星帝國?忤逆者?”奧蕾迦娜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這場景總覺得好像有一股既視感……
一股不妙的感覺從內心深處升起,兩人都一樣。
這兩個領袖大眼瞪小眼的呆愣著,車裡一下子陷入了沉寂之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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