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風仍在呼嘯，雪片紛飛，然而天上並沒有下雪——這個星球恐怕以後也不會再下雪了。

　　尤莉和艾瑪莉莉絲已經將軀體一個個收斂完畢，幾乎全部支離破碎，無法統計人數，但從分量上來判斷，肯定沒有記憶中的那麼多人。畢竟是這種類似於忒修斯之船的維修方法，到最後基本上就是這種結果。

　　“等外面風停了，我們就把她們帶出去好好舉行葬禮吧。”

　　就算是尤莉這種粗神經，在持續進行這種工作之後也安靜了下來。她的側臉被應急燈的光芒照亮，那安寧柔和的樣子和平時判若兩人。

　　“葬禮？”艾瑪莉莉絲愣了愣神，她的哀傷仍然掛在臉上“自動人形不需要葬禮。”

　　各個文明圈中，幾乎所有葬禮都與宗教觀念有關，無論是焚香，誦經，吹嗩吶，還是把承載著骨灰的容器從星艦上彈出，讓它飄向星之海，其目的都是希望故去的人們能夠回到神的懷抱中，希望他們能夠毫無痛苦，幸福的走向來生。

　　即使是最最堅定的無神論者，也會在葬禮上為故人獻上誠摯的祈禱，也只有這種時候可以放棄那些理性——葬禮並非只為死者準備，它還能安慰生者的心靈，讓人們可以放下悲傷，鼓起勇氣繼續前進。

　　但是艾瑪莉莉絲卻並不這麼想，自動人形顯然沒有這樣的傳統——這些感性AI似乎是一直靠精神上的強韌來硬抗失去同伴的悲傷的。

　　“主人們有神庇護，而我們自動人形停機之後……就消失了，我們是工具，工具只要製作新的就好。”

　　“但是在統合部的世界，有機器的神哦。”

　　“機器……也能有神嗎？”

　　“有哦，”尤莉老實的點了點頭，她回憶起之前在船上看到的事情“我們的船上有個叫西蒙斯·考登的工程師，他在除錯裝置的時候就會念——【請保佑不要出BUG，讚美萬機之神！讚美歐姆彌賽亞！】，問他的時候，他說這是保護機械靈魂的神明，不過詳細的內容我就不知道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尤莉一臉迷迷糊糊的樣子——她對此完全搞不懂，頂多也就是聽過西蒙斯順嘴一提而已。

　　但這已經足夠了。

　　艾瑪莉莉絲微微低下了頭……在那個世界，機械也可以擁有靈魂，擁有像主人們一樣的靈魂。自己有可以祈禱的物件，也能得到回報——並非物質上，而是心靈上的安慰。

　　咔噠——

　　房間另一頭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那是已經筋疲力盡的千戶癱倒在椅子上發出來的，她的裝甲和體重合起來給了這個已經有些年頭的椅子相當大的壓力，現在這傢伙正發出嘎吱嘎吱的哀嚎。

　　“小千？”

　　聽到摯友的聲音，千戶就像新房昭之動畫裡的人物一樣回過頭——這幾乎是裝甲能夠抵達的極限了——臉色慘白：

　　“還有這麼多，完全弄不完。”

　　歷年來的觀測資料實在太多，想要馬上搞定確實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堅持了這麼長時間之後即使是善於集中注意力的千戶也到達極限了。她確實喜歡看書，也在一開始承認這也是書的一種形式，但是長時間翻閱看都看不懂的東西對理智也是一種侵蝕。

　　尤莉的視線在千戶臉上和前方的螢幕之間來回移動，然後把右手握拳‘當’的一聲敲在左手手掌上。

　　穿著動力甲來做這個動作，那動靜已經和美少女沒有任何關係，根本沒有可愛的要素在裡頭，反而透著一股賽博坦人或者高達鬥士般的豪邁與爽朗。

　　“實在不行的話，就……”

　　她一邊說著，一邊在左臂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幾個鍵——尤莉並不識字，可是足夠聰明，她記下了所有按鍵的功能——然後盔甲發出咔噠一聲，腿側的工具掛架彈開了。尤莉從裡面抓住了一樣東西，將其抽了出來。

　　那是一根細長棍棒的物體，雖然只是目測，但是長度大約六十公分，前端呈九十度彎曲，尖端部分有一個V字型凹槽，那一段還特意塗成了紅色。這是一柄聖劍，由三鈦合金和類銀超金屬按照美妙比例所製造出戰艦裝甲等級的強力合金所鑄造，強度超乎想象的聖劍。就連舊日支配者也對其愛不釋手。

　　平時會用來撬一些東西或者敲一些東西，是工程組的大家喜歡的東西，而和工程組關係良好的尤莉也弄到了一支。現在拿著這柄聖劍的少女正躍躍欲試的試圖在機器表面尋找有沒有可以撬的縫隙，這把之前一直負責履帶車維修，同時也知道尤莉對此根本派不上用場的千戶嚇了一跳。

　　“誒誒誒！你想幹甚麼！”

　　“之前劉醒大哥不是說過嗎？”她拿著這玩意兒比比劃劃“資料太多，一時半會兒沒有辦法帶走，也沒有辦法一直駐紮在原地的時候，就得用這種方法了——直接把資料庫拆下來帶走。所有裝置，都有儲存資料的地方，只要把它找出來，然後拆掉帶回去就行了。外面的線斷掉一兩根都沒有關係！”

　　的確，這是在極端情況下考古的方法，專業術語叫‘破壞性發掘’，只帶走資料放棄其他的文物。這種方式通常會很讓人感到遺憾，偶爾會漏些東西，如果考古學家技術或者運氣不行，那拆解過程中的意外或許會搞成‘全部木大’。

　　而眼下的情況就是實打實的‘技術不行’，不光是千戶還是尤莉都沒有進行過專業培訓，對於這些東西也只是聊天的時候聽過一嘴而已。這讓千戶一下子緊張起來，就像過去一樣拉住尤莉的韁繩：

　　“可是我們不知道哪個是儲存資料的裝置啊！不能隨便拆！”

　　就在這個時候，艾瑪莉莉絲的聲音突然在兩人身後響起來：

　　“我想，我大概知道資料庫在哪裡。”

　　兩人回過頭，看到她的懷裡抱著一具最開始那一具自動人形的身軀。那具自動人形的頭部側面連著一根手指粗細的線纜，而線纜的另一頭則接到桌子下方的儀器內部。

　　“這種情況下的自動人形，會做出把資料備份在製造時間最晚的儲存裝置之中。而在這棟建築裡，自動人形內建的儲存裝置，肯定比原本有的要新的多。”

　　她抱著那具身體，小聲說：

　　“明天葬禮結束後，我們就帶她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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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鳥號上，大家的注意力目前都在探測器所傳回的資料上。

　　數枚探測器進入環帶進行認真的搜尋，這種環帶直徑有一到一點五光秒，厚度超過一百五十公里，天體的數量如同恆河之沙還有裡面的瓶瓶罐罐，要搜尋可並不容易，但只要投入足夠多的探測器，在不同區域計算引力擾動，就能從中找到一些較大塊的漂浮物，然後再繼續縮小範圍就能找到目標。

　　前提是目標沒有小到找不到。如果有個納迦法在裡頭，很快就能發現，但一艘躲在環帶裡，貼著碎石拉電閘關發動機的德雷克級護衛艦那是真的難找。

　　雷達員艾莉森·高爾頓嘴裡叼著一根Pocky，就這麼咬著已經十分鐘，而餅乾條几乎沒有變短。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面前的四個螢幕上。那些發光得板子上覆雜的曲線，資料，一圈圈的圖示可以讓外行人看的暈過去，但她完全能夠應付。

　　和船上大部分人不同，艾莉森曾經是一名軍人，戰爭早期曾經在納爾遜級巡洋艦上服役，同樣是雷達官——用簡陋的裝置在中子干擾生效的環境下尋找ZAFT的MS就是她當時的工作，甚至還參與過在軌道上迎擊深暗蟲的那場著名戰鬥，並在負傷狀態下持續戰鬥超過兩個小時，這這對人的技術和意志是一種極大的考驗。而那時的她成功的證明了自身的實力。

　　因為傷病退役後，她參加了這個專案，老實說這比那時候還是要輕鬆多了。

　　甚至工作中還可以吃點東西，即是她一直省著吃，畢竟在到達補給站之前，想要補充這些讓人愉快的小零食是不可能的事情。

　　當一串資料從艾莉森的視線中閃過的時候，咔擦一聲，嘴裡的POCKY被她咬斷了：

　　“真的有艘船。”

　　“用探測器進去看個清楚。”

　　“明白。”

　　沒過幾秒鐘，當一塊碎石從眼前消失的時候，那艘船出現在了眼前，航行艦橋裡頓時響起一片驚呼聲。

　　“按照塔爾塔羅斯的標準，這艘應該被判定為戰列艦對吧？”

　　“比馬克瑞級戰列艦好像還要大上一號。”

　　馬克瑞級戰列艦是塔爾塔羅斯個頭最大的戰列艦，傳聞中還有一型名叫‘巴蓋斯’的導彈戰列艦體型在她之上，但到目前為止從未見過這一型戰艦出現在艦隊之中。而眼前的這艘船看起來和馬克瑞長軸相差不大，但卻沒有馬克瑞修長的流線型外形，其厚實的模樣反倒有種卡塔里人喜歡的‘盒子船’（指船體厚實像個盒子似的）。

　　這表示就體積上，她比馬克瑞更大。

　　從外表上來看，這並非一艘貨艦——除非這裡海盜雲集，普通的貨運艦上都會裝上十幾座聯裝炮來保證安全。除了那些炮塔之外，船體四周有很多框架，有的框架上還有金色的薄片狀結構體。艾莉森猜測這或許是殘留下來的探測器元件，就像地聯戰艦——比如說大和號——艦島上那種，或者……塔爾塔羅斯的戰艦愛用的光雷達組。

　　但現在它們已經破破爛爛的了，這顯然源自於多年以來的太空漂浮物碰撞。在物質高密度區，首先損壞的就是這種外接的易碎元件。

　　利威爾德·亨利埃塔嚥了一口唾沫：

　　“有種會突然動起來的感覺，她會不會突然醒過來，然後向我們攻擊？”

　　“老實做你的事，這種放了超長時間的船怎麼可能會突然動起來啊。”阿庫婭回答說“就算打起來我們也不見得會輸，不死鳥號可是塔爾塔羅斯戰列艦級別的船體哦。”

　　而且還是以裝甲厚實著稱的災難級戰列艦。

　　“我聽說之前克普魯那邊……”

　　他說的是薩爾吶迦世界艦，那上面曾經發生過一場史詩般的戰鬥——即是其中大部分細節並沒有被公開，但是電影已經拍了四個版本了。

　　那些內容讓不少人都在想【這東西真的能拍？】，但結論是它過審了……那大概就是可以拍吧。（遠目）

　　“……我覺得那邊屬於異常中的異常。”

　　古老的星艦漂浮在碎石之中，自己也構成了這片碎石的一部分，她圍繞著氣態巨星緩慢的旋轉，就像被溪水挾裹著在岸邊打轉的落葉。咋一眼看上去，外表並沒有甚麼結構性的破壞，但是當探測器繞到另一邊的時候，卻發現船體的一部分以一種很離奇的姿態不見了。

　　船體超過三分之一的部分消失無蹤，而斷口呈現出相當平整的模樣，就好像有一個巨大的橡皮擦，沿著船體側面刷的擦了過去，把那邊全部都擦掉了，內部艙室大喇喇的暴露在外，甚至很多地方還能看到有人生活過的痕跡。沒有看到大規模爆炸留下的痕跡，只有靠近船尾的部分有小範圍爆炸產生的撕裂傷，船體下方的機庫已經開啟，開口正對著陽光的方向，能看到裡面空空蕩蕩，甚麼也沒剩下。

　　“這種損傷是被空間扯斷造成的，九成可能性是躍遷引擎故障。”

　　“嗯，在學校裡的時候教員給我們演示過一次，用的是一艘報廢的驅逐艦。”有人接著話茬說到“那效果真是震撼人心。”

　　海軍學院會在某些特定的位置特別大手筆，不如說統合部真的很大手大腳。但是有些地方又很慫，比如很早以前就宣佈要在岡米爾特爾星建造貿易用軌道環帶，但是一直磨蹭到現在連個框架都沒憋出來，就修了四個海關空間站了事……

　　這肯定和不停的爆發戰鬥有關，能夠理解，但是光是從旁來看真是讓人心情焦躁。

　　“沒有爆炸的原因也是因為容易爆炸的主動力爐和躍遷引擎在躍遷過程中脫落，剩下的船體上也沒啥能爆的東西了吧。”

　　船體上分為容易爆炸的東西和不容易爆炸的，能量元件和武器艙段是最容易炸上天的東西，而其他部分就很安定了。就算是泰坦艦那麼大的玩意兒，如果切離了武器艙段和動力爐，直接從軌道丟下去也不會爆炸。躍遷引擎故障導致的空間切斷效應撕下了動力爐，這對戰艦來說是十足的致命傷，但是卻同時保證了剩餘船體沒有毀於威力驚人的誘爆，很難說是幸運或者不幸。

　　幸運的是沒有當場死亡，不幸的是直接被丟在了宇宙之中，如同躺在棺材裡頭。

　　但是，這個棺材是開口的。

　　一處感測器移動到了船底下方（大概是下方），艾莉森指著那裡開啟的閘門說到：

　　“船體沒有爆炸，而格納庫展開了，我覺得當時應該有不少倖存者從這艘船上逃脫。”

　　“那他們會逃去哪裡呢……”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下方那顆被冰雪覆蓋的星球。

　　這似乎是唯一的選擇了。

　　“旁邊沒有躍遷痕跡，如果他們沒有迷航在宇宙中的話，我想只有那兒了吧。我現在真想回去，看看小千和小尤的老家有沒有類似的東西。”

　　“之後會有人負責的，總之先進去看看吧——增派更多的探測器，裝十幾二十個用穿梭機運過去，到位置再丟出來，節約使用時間。”

　　“是。”

　　幾分鐘後，一大群探測器從穿梭機裡彈出，在船體四周遊蕩，然後從破損的艙口潛入其中，遠遠看去好像歸巢的蜜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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