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手臂用起來還稍微有些不靈便,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備件已經放了很長時間並且欠缺足夠的保養——這並非是機械師們不專心工作,而是因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即使是再優秀再盡職的機械師,在手頭沒有足夠的裝置和材料的時候,同樣無法保證備件一直處於完美的狀態。
這讓卡特蕾亞覺得有些揪心。
氣溫一直在降低,補給可以說幾乎沒有——雖然主人們尚且沒有問題,但是再這樣下去,自動人形們可能會先一步陷入無法工作的狀態。因為是自動人形,所以再冷也不會感冒,可是體內的潤滑油和電池卻會因寒冷而效能下降。
潤滑油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不僅僅只有潤滑的作用,無論是防鏽還是密封它們都必不可少。潤滑油的粘度隨溫度變化而發生變化,尤其是大粘度潤滑油的低溫下的這種變化更為明顯——它們低溫時非常粘稠……在正常的日子裡被製造出來的自動人形,使用的當然是普通的潤滑油,這使得自動人形必須花費更多能量來維持體溫來保持潤滑油的溫度,否則將會出現黏度過高的潤滑油無法快速到達潤滑部位,機械磨損增大的問題。
而機械磨損增大的話……現在未能重啟與特斯拉城的交通,沒辦法入手更多備件。這對於自動人形來說,是攸關性命的大問題。而在自動人形倒下後,主人們也無法繼續堅持下去。
這裡堅持不了多久了,整顆星球正在死去,而之後該怎麼辦則超出了大家思維能力的極限。
卡特蕾亞壓下心中的不安,打算去客人們住的房間幫忙打理一下。之前他們生活的地方和這邊差異相當大,最好還是有自動人形服侍在旁比較好。
走過冒著蒸汽的城鎮,過了午後氣溫繼續降低,水分在地面上凝結成冰。卡特蕾亞每踩一步,散佈在地面上的止滑粉就發出啾啾啾的可愛聲音。自己的新主人所使用的語言自己已經稍微找到些門道了,只需要假以時日,多多接觸,想必很快就能理解,那之後的侍奉和交流就能輕鬆不少——這短暫的驅散了卡特蕾亞心中的陰霾,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直到她開啟房門為止——眼前出現了讓人極為詫異的一幕。
有孩子在裡面……
她認出來,那是琪爾斯家和諾塔家的幾個孩子,平時也是最頑皮的那幾個。他們常常趁著自動人形沒注意跑到一些讓人被嚇一跳的地方,比如房頂,或者試圖偷偷溜進偵察用的熱氣球站中。自動人形的知識告訴大家,孩子的好奇心是文明進步的原動力,無論如何不可打擊孩子的好奇心,但自動人形的準則又在提示,永遠要將主人們的安全放到第一位。
這是個自動人形界的難題,雖然好好念過幾次之後他們有了收斂,可是這次顯然又是一次頑皮的‘探險’。
“唔?”她慌張的行禮,然後緊走上前“為甚麼你們在……嗯?”
突然間,卡特蕾亞察覺到了一股違和感——這些孩子正在和客人們坐在一起,手裡拿著被稱為‘撲克’的卡片。卡特蕾亞知道這種遊戲,是三個人,用五十四張牌來玩耍的遊戲,透過牌上圖畫來比大小,先出完牌的一方獲勝。這個紙牌類遊戲在他們似乎很受歡迎,路上休息的時候卡特蕾亞看過他們玩過好幾次。看起來是不需要怎麼計算,誰都可以玩的方便的遊戲。
她也記下了這種紙牌遊戲名字的發音,是叫做‘鬥地主’來著。
但是,為甚麼這幾個孩子也在玩?他們懂遊戲規則嗎?
在下一瞬間,卡特蕾亞的問題得到了解答。顯然是領袖的黑髮女性向著剛剛進門的自己微微笑了笑:
“你好,”她口中說出的正是大家日常所使用的語言,就在這麼短短几個小時內,他們的翻譯機竟然已經解決了語言的問題“終於可以正常交流了。”
怎……怎麼做到的?這簡直像是童話故事裡面的魔法!這超出了卡特蕾亞的理解範圍,就好像那套內建能源系統的獨特裝甲,還有在雪地上高速前進的雪地車一樣——技術過於複雜,而自身所知曉的知識無法解釋這一點。她能看到的只有一個‘結果’。
“哦!這也是主人們們的技術嗎?”因此,這自動人形臉上露出敬佩的表情“好厲害!”
這把本來想解釋一下的小渕澤的下半句話懟了回去:
“看來,不用解釋你也可以理解呢……”
如果是其他文明,隨意接觸其孩童可能引起警覺。但在這裡,大家對科考隊完全沒有戒心。明明在門口的時候看起來戒心十足,但是進來之後……完全給當成自己人或是可信賴的朋友了。不,這可不是‘可信賴的朋友’這麼簡單的事情。
自動人形是將自己視作主人,所以才會完全信賴沒有戒心……雖說這可能會讓之後的交流與對話便利不少,但是……但是……
該說幸好我們大家都是好人嗎?這要來的是甚麼別有用心之人,估計被賣掉了還會幫忙數錢呢……
有一種微妙的難以開口的感覺……
“真是鬆了一口氣,能聽得懂語言真是太好了。”卡特蕾亞並沒有想那麼多,她的話語中透著愉快的氣息“不過在那之前,得先把孩子們送回家裡去才行。”
這話一說出口,正在對局的幾個孩子便發出抗議,就好像出門玩耍之後到了飯點也不願意回家的孩子一樣:
“誒?要回去了嗎?”
“卡特蕾亞姐姐,這次我們可沒有跑到危險的地方哦!”
“不能再玩一會兒嗎?”
孩子們對要求自己回家的自動人形表達出了異議,但是卡特蕾亞卻表現出了令人詫異的堅決:
“天黑了之後溫度還會繼續降低,那時候再回家的話,可能連這麼短短一段路都走不過去了。現在必須立刻回去。稍等一下主人們,我馬上叫其他的自動人形過來送大家回去。”
“唔誒~”
“好可惜!”
“沒辦法了,那今天就先回家吧……被抓到了現行也沒有辦法了……”為首的孩子撓了撓頭,將隨手放在桌上的氈帽拍了拍,戴會頭上“下次再一起玩吧!小千,劉醒大哥!”
“嗯嗯!”
在送走了孩子們後,卡特蕾亞自然而然的走到桌邊,打算加熱食物服侍主人們吃飯。她的一舉一動都無比嫻熟而自然,沒有猶豫,也沒有疑惑,更沒有甚麼想要開口問的樣子。這讓旁邊等著打算由卡特蕾亞提問來展開話題的考察隊一行感到尷尬。
我們是來考察兼外交的,真不是過來旅遊或者享受妹抖服務的。(捂臉)
“那個……卡特蕾亞小姐。我們現在有些要緊的事情希望和你們談一談,這是很重要的事情,能和這裡的負責人見面嗎?”
卡特蕾亞欣然答應,隨後負責人一下子來了十幾個人——那是目前所有手頭有空的,負責統籌或者某個部門的管理人。能來的都來了……
這就是滿信任度和高重視度同時作用之下的結果。
和之前在鎮子外面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沒有拿槍的自動人形已經完全放下了戒備,顯得輕鬆而熱情。
“你們來這裡是為甚麼呢?”
“食物,衣服,武器……你們應該都不需要,那麼是來觀光的嗎?”
“觀光哦!以前的主人們很喜歡,但是寒冷週期來了之後,大家就沒辦法去了呢。現在孩子們也逐漸無法理解這個詞的意思了。”
“說起來,你原本是觀光接待的自動人形吧。”
“是啊,現在這樣就常常得很寂寞。”
“重要的事情指的是甚麼啊?車輛的燃料需要補給嗎?這個倒是得等一段時間呢,這段時間就好好地在這裡休息吧!”
怎麼說呢……有種熱情過了頭的感覺。千戶回過頭,朝一定要站在自己身後的卡特蕾亞問道:
“那孩子提到了寒冷週期,”卡特蕾亞執意稱呼自己為‘我的主人’,這讓千戶不知作何反應。工程師西蒙斯則是快羨慕死了“指的是這種天氣嗎?”
“是的,原本這個世界非常適宜居住,但是會週期性的降溫。但是這一次降溫的幅度和持續時間前所未有。”卡特蕾亞低下頭小聲解釋道“但是具體的就不知道了。”
“具體的?”旁邊的尤莉眨了眨眼睛,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嗯,我們的任務就是照顧主人們成長,教給他們知識,保護他們的安全,帶著他們熬過困難。過去如此,一向如此。”
“除此之外呢?比如降溫的原因?”
“和太陽有關,這是普拉瑪在觀察之後得出的結論。我們無力阻止降溫,再去想這個問題就是浪費時間。”卡特蕾亞的臉上露出苦笑“但是從過去的記錄中來看,等到寒冷週期結束了,氣溫就會回升。所以我們的任務就是保護主人們,把他們託付給我們的知識重新教導給他們,讓大家能夠安然的存活到那一天。到那時,我們將給主人們重新建起整個世界,把一切都恢復到這之前的樣子。”
“這樣啊……”不知怎麼的,千戶腦中突然浮現出了自己的故鄉。
在那邊,世界被毀是因為戰亂。慘烈的戰爭毀滅了一切,只留下極少倖存者在廢墟中苟延殘喘,在失去功能的巢都中忍受著寒冷與飢餓,緩慢的死去。這是人禍,來源於人類之間方法錯誤的競爭。想到毀滅之前,有一個又一個機會可以規避這最終的結果,人們的大腦就會被惋惜和後悔塞滿。
而在這邊,帶來終結的是天災。人類甚麼也沒有做錯,太陽收回了它曾經給予的饋贈,讓寒流吞噬了整個世界。這是仍然處在地上的種族無從對抗的東西。
即使甚麼都沒做錯,毀滅仍然會降臨,生物就是這麼脆弱的東西……
就是因為領悟了這件事情,所以人才會發明神創造宗教來讓自己活的安心一點嗎?
千戶一邊想著,一邊看著小渕澤隊長拿出全息投影儀:
“我們不是來觀光的。”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趕快把話題拉回來,之後就會隨著這群不按常理出牌的機器人妹抖飄到不知道哪裡去了——她們真的是不按常理出牌,在看到這麼一群外來者的時候,首先就把自己至於妹抖的位置上了,滿臉都是‘我能幫上甚麼忙嗎’的表情。
所以,小渕澤香菜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說明清楚情況。她開啟全息投影,照出軌道上空的不死鳥號偵察艦,環顧所有人:
“——我的船在宇宙中航行,尋找適合生物生存的星球和宇宙中的其他智慧生物。”
先不說別人,麥耶莉在看到這個投影的時候,思維模組微不可查的波動了一下。這個全息投影給了她一種熟悉感……並非說那艘船曾經見過,而是見過這種模樣的投影裝置。這還讓她想到了白色的牆壁,穿著白色長袍,不斷咳嗽的男性,在他旁邊面露擔憂之色的圓臉女性……
這一切就像幻覺一樣在腦中閃過,頃刻之間又再次消散無蹤。就好像做夢醒來之後,那怎麼抓也抓不到的夢境一般。
“咕嗚……”她輕輕問道“找到之後呢?”
“與他們進行對話,”小渕澤毫不猶豫的回答說“如果他們正處在危難中,就要想辦法援助。”
如果有這樣一艘在宇宙中飛行的船,那她所說的事情的確能辦得到吧。想要做到這樣的事情,一定也有著用於語言解析的裝置,所以他們才能夠在短短數小時內就學會這邊的語言。
他們一定來自一個溫柔,富饒而繁榮的世界吧。
寒冷週期至今沒有結束的樣子,甚至,種種跡象表明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大家肩負職責至今,每天沉溺在照顧主人們的幸福之中,但是這樣的日子恐怕持續不下去了。
現在不少獵手對寒冷週期結束之後,生態鏈是否能快速恢復都持懷疑態度——地面上的一切都已經死去或者在即將死去的過程中,即使氣候轉暖,恐怕想要恢復到過去的狀態也不是按年所能計算的。加熱塔最近的情況也開始變得有些不對勁,如果加熱塔熄滅,那一切都完了。
簡單來說,現在看起來似乎還過得去的生活,實際上如履薄冰。隨時都有可能因為一個小小的契機土崩瓦解,就好像之前周圍的數個聚居區一樣。現在那裡只有墳墓和被冰封的簡陋建築。
“請幫幫我們吧。”麥耶莉的思考迴路立刻做出了選擇“我們無論怎樣都無所謂,至少主人們得得救。”
沒有任何懷疑或者猶豫,她的回答快的讓小渕澤感到詫異,而且旁邊所有自動人形對此都毫無異議。不僅如此,她們就像約好了一樣,以相當整齊的動作屈膝低頭行禮,表現出懇求和恭順的樣子。
在這之前,統合部接觸過的智慧機械文明就只有一個殘存者。而和作為兵器系統誕生的殘存者交流的經驗,顯然沒辦法用在這裡。這個文明的主體實質上已經從人類轉移到了這些自動人形身上,即使她們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對於這樣的文明該如何進行交流,沒有任何先例可循,小渕澤唯一的選擇就是順著對方來。
“當然,這是我們的的工作。”她點了點頭“不僅僅是你們的主人,還有你們也一樣。我們不會漏下哪怕一個人。而且……”
小渕澤停頓了片刻,這讓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她的身上:
“我們不僅僅只救助倖存者,還會對瀕臨毀滅的文明進行歸檔,整理出資料交給倖存者——畢竟這本來就是他們的東西。人活下來,但是以往所創造出的燦爛文明卻消失在了歷史中,這不是很可悲嗎。”
這裡頭涉及到好些個相當複雜的法律問題,比如‘若是文明毀滅,只剩下少數人偏居一隅,那麼這個文明的遺產到底歸誰’‘星球本身到底能不能算文明的遺產’還有‘到甚麼程度才會被判斷為文明毀滅’之類的……
打個比方,伊斯坎達爾沒有毀滅,這個大家都清楚,但是伊斯坎達爾只有三個人(前幾年只有倆),比已經毀滅的那顆巢都星球就多一個人。所以至少肯定不能以人數來算吧。(捂臉)
而這種情況本身少之又少,所以大部分時候都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當然最為根本的一條就是——若是對方的數量還保持在能夠維持基因庫,可以繼續自然繁衍(或者自己就有修修便能用的人造紫弓或者類似東西)的話,那始終得把他們當做獨立的文明看待。
而千戶和尤莉的種族目前已經確實的功能性滅絕(注①)了,現在後續科考隊隊還在對巢都進行調查,看能不能找到儲存起來的基因樣本之類的東西。這將決定之後千戶和尤莉到底繼承到甚麼……她們倆對此並沒有多少特別的想法。雖然有不少人都對此有想法,畢竟那可是一個文明留下的遺物,可以說遍地都是寶。不過因為奧蕾迦娜大軍閥發過話說要多關照千戶和尤莉,所以那些想法目前乃至以後也僅僅只限於‘想法’。
(注①:功能性滅絕,指由於種群數量非常稀少,不再在其存在的生態系統中扮演重要角色,並且殘存種群中已經沒有能夠繁殖的個體或者因為或者多種因素干擾導致其在自然環境中的繁衍能力喪失,即將走向真正意義上的滅絕,即最後一個個體死亡。目前已經功能性滅絕的生物如中華匙吻鱘,考拉,斑鱉,中華穿山甲等)
“確實如此。”麥耶莉抬起頭看著小渕澤香菜的雙眸“不過我們的歷史和文化記錄在大家的記憶核心中,但仍然有大量的書籍和歷史典籍封存在以往城市的圖書館中,我可以帶您去那邊——只要有那種雪地車的話,一路上就不成問題了。”
“那就麻煩你了。”小渕澤頓了頓,開口說“現在有一個問題,你們知道這下面的遺蹟是甚麼嗎?”
她觀察著對方的反應,但是對方卻一臉茫然:
“遺蹟?甚麼遺蹟?”“……等等,似乎是有類似的東西。”
“以前有一些通風管之類的東西,地下也會偶爾震動,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們搬遷到這裡的時候,震動已經停下,只有中間的加熱塔還在運作。我們找不到進去的地方,所以也就沒有在意……唔?”
“……為甚麼會沒在意啊?這不應該啊。”
“現在想想看的話,這應該是當時非常在意的東西才對吧?”
為甚麼所有人在看到加熱塔的時候完全沒有去想過,為甚麼這種荒郊野嶺的地方會豎著一根加熱塔?為甚麼這根加熱塔隨隨便便就可以直接拿著用了,而沒有哪怕一個自動人形會對加熱塔下面的東西感到好奇?再往更之前想想,當時大家會帶著主人離開安全的大城鎮直接來到這個地方都是解釋不通的事情。
因為出發的時候,大城市裡絕對比外頭安全和舒適,但大家不約而同的覺得,似乎……就應該這麼做,於是就真的這麼做了。而在那之後,騷亂和恐慌就席捲了整個城市,而相信感覺帶著主人出發來到這裡的反倒是與那場危機就這樣擦肩而過。
自動人形怎麼會有預感?自動人形每一個行為都是符合一套邏輯的,絕對不存在甚麼第六感之類的玩意兒。那麼當時所謂的‘預感’到底是甚麼東西?
一種有些不安的氛圍從自動人形們之間擴散開來。到這份上,誰都知道外界有種東西在影響著自己,這種感覺可不好受。
經過幾秒鐘的沉思,麥耶莉做出了一個決定:
“要不,我們下去看看吧……看看加熱塔下面到底有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