鐳射器的細微閃光照亮了黑暗的地板夾層,白色的冰雪逐漸緩慢融化,蒸發。在嫋嫋升起的蒸汽之中,白色的光向四周衍射,看起來彷彿霧中的路燈。
劉醒口裡咬著一根牙籤,全神貫注的控制著鐳射器的角度——這就好像在焊一塊電路板,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出力沒控制好可能導致鐳射器本身過熱,如果是平時沒甚麼,可在這種極端環境下,溫度在過熱和過冷間跳得太快有可能導致不可預料的機構損毀;而如果太慢的話,剛剛融化的冰塊很快又會被凍回去,畢竟就算這下頭的溫度比外頭要高,但也是滴水成冰。
沒過多久,冰層發出輕微的碎裂聲,在被劉醒切開了支撐重量的接點之後,這一大塊冰在自身的重量下斷裂開來,紛紛揚揚的冰花落入下方的豎井之中,消失不見了。
眾人提心吊膽的等了好久,最終下面並沒有出現甚麼異動,都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化開了,”劉醒把口裡的牙籤吐掉,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沒有警報。”
攝像探頭向下望去,只有一片漆黑,這個看起來像是通風管道的地方沒有任何鏽蝕的痕跡,乾燥冰冷的牆壁反射著探照燈的光,顯得冰冷而死寂。
千戶看著這些影象,沒由來的打了個冷顫——這就像之前自己在巢都流浪時看到的那些管道一樣。看起來仍然還活著,但卻了無生機,每一面牆壁,每一顆鉚釘都透著衰敗和絕望的氣氛。當時自己還沒有特別的感覺,因為身處在那種氣氛之中時,甚至無法感覺到這種氛圍有甚麼不對。
用尤莉的話來說,就是【和絕望和諧相處】。
她看了看旁邊的金髮少女,想看看同伴看到這些有沒有甚麼和自己相似的反應……
結果這貨在啃餅乾。
emmmm……不管換了多少環境,吃貨永遠是吃貨。(捂臉)
“劉醒大哥,能不能向下看看?”千戶問道“不過要小心,通風管裡面有時候會有很多層東西擋著,不要卡住了。”
劉醒露出驚訝的表情回過頭:
“你怎麼知道?”
“我以前鑽過,好不容易才退出來……”
該說真不愧是專業的巢都廢墟探尋者嗎……
“關鍵是下得去嗎?垂直下去的,如果直接跳下去不知道會落到多深的地方。”
偵查小車確實不容易摔壞,即使從MS的頭頂落地也能繼續正常工作,可這種通風管下方有多少個MS高完全沒人知道。
“我想應該可以,”但劉醒對此信心十足“這裡的牆壁足夠光滑,只要這樣——”
在他的控制下,小車嗖的往前一躍,兩邊的輪子啪嗒一下黏在了通風管另一側的牆壁上——那並不是吸盤,而是從縫隙中伸出的黑色鞭毛,這些模仿昆蟲的腳的構造物抓住看似光滑的牆壁上那些肉眼很難看到的細微起伏,就像蟲子一樣吸在牆上,並隨著輪子的轉動不斷收放,小車就這樣高速的向下‘行駛’,就好像地心引力的方向都發生改變了一樣。
小渕澤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變了——這和之前配置的偵察車不一樣,這個配件絕對是他拿到手上之後自己改裝的……或者是他那個叫江夏優的朋友幫忙改造的。那可是個厲害的傢伙,在僅僅十六歲的時候就可以打造能在高度困難的情況下進行搜尋和救援的飛行機器人了,並將已知的小型無人機技術推向極限。
在之前反恐部隊的時候,江夏優就使用三個搭載了超聲波發射系統的自制‘妖怪’型無人機進行輔助工作的——代號ECHO(迴音),分別是ACT1,ACT2和ACT3,編號ACT3那一臺上還搭載了簡單的AI,滿嘴都是‘S·H·I·T’……
總覺得這個出生於杉並區的死宅在玩一個特別老的梗。
“這偵察車到底改造成多麼誇張的東西了啊……簡直像過去科幻電影裡頭的特工裝備。”工程師西蒙斯臉上的表情變得很精彩“那個叫甚麼來著?熊孩子給中情局當情報人員,裡面一堆奇奇怪怪道具的喜劇電影?”
“《神童特工》?”
“對,就是那個。你居然會看那麼老的電影?”
“我連《2012》都看……”
“《神童特工》和《2012》哪部更早啊?”三宅裕香隨口問道。
“不記得了……同一時代的吧?”
“emmmm……那麼古早的東西誰記得清啊,光是看過的都沒幾個了。”
“說的也是。”
幾個人有一茬沒一茬的聊著天知道多久以前的事情,穿過通道的過程沒有甚麼驚心動魄的情況,這就像在玩一款叫《沙漠巴士》的古早FC遊戲,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盯著螢幕,控制方向,自然就可以騰出很多時間來和旁邊的人說話。
“已經相當深了吧?”
“深度已經超過九百米了。”劉醒抬頭對西蒙斯說道“差不多可以開始準備中繼訊號點了,如果再往下跑個五百米還沒見到底,我們最好還是放過中繼器,免得出問題。”
這小車再怎麼改裝,畢竟還是沒離開近距離用偵察車這個概念,發信器和接收器的距離是有限的,抗干擾能力也不能說很好。如果跑太遠,脫離了控制距離或者受到了內部殘餘訊號干擾導致無法操作,那可就有點麻煩了。
“瞭解,”西蒙斯開啟背後的操作揹包,從裡面取出了一大卷細細的纜線,他將這些線束整理清楚,然後將其中一端接在手臂的介面上,另一端接在一個金屬球上“等你一句話。”
“OK……誒?!”
劉醒話還沒說完,操作面板上的畫面突然一花,影象飛快的旋轉起來——脫鉤了,自己明明沒有操作失誤,可是抓鉤依然沒有抓住牆壁,偵查小車一下子失去了控制,飛快的墜向通道深處。
墜落僅僅只持續了兩秒鐘不到,螢幕的旋轉便停了下來。畫面再次穩定,出現在眼前的是個看起來一望無際的黑色空間……這並不是玩MC,手一滑掉出了世界,而是走完了通風管落到底了。這和劉醒預料的完全不同——因為通風管是不可能直接通到底的,中間怎麼也會有一些格柵之類的東西,可以阻擋一些意外進入的雜質。
沒格柵超級要命的好吧,萬一這掉進來的不是一輛偵查小車,而是一發原力導航的質子魚雷,你怕不是要當場上天啊。(霧)
通風管裡確實可以看到一些隔離層的殘跡,但是最後進入房間的時候你不說有個過濾器,起碼也得加個蓋子吧?(懵逼臉)
但是當劉醒調整視角,將探照燈的亮度調到最大之後,他才明白了這裡發生了甚麼事情——
首先,這裡是一個非常大的房間,高度大約讓一臺金恩在裡頭抬頭挺胸,但是它原本肯定沒有這麼高。因為整個天花板都崩落了,只留下參差不齊的金屬塊被固定在框架之上,大量的混凝土和金屬碎片散落在房間地板上,原本光亮整齊的地板已經被砸得全是大大小小的破口,不少儀器都化作碎片和廢墟掩埋在一起。
“怎麼了?”尤莉聽到劉醒的驚呼,立刻湊過去,看到了異常眼熟的場景“嗚哇……這下面是不是也有一座城市啊?埋起來的那種。”
“並不是城市,而是某種……儲存設施。”劉醒嚥了一口唾沫,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開始狂跳起來“你們看,這是甚麼?”
那被裹在廢墟之中的,是成百上千,數都數不清的有著透明蓋子的卵狀物。現在,那些金屬底座已經七零八落,蛋殼也支離破碎,他控制著小車靠近,將攝像機探頭指向其中一個卵狀物,隨後倒吸一口涼氣——的確是涼氣,起碼是零下十度的那種,一口氣涼到胃裡。
那是一副屍骸。
不是白骨,而是一具冰冷的,但是栩栩如生的男性屍體——一塊兩人高的混凝土塊砸在了艙室上,將透明外殼砸開,同時壓碎了他的腹部。這個男人面色恬靜,好像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的痛苦,鮮血在各處凝結成冰渣,將從身體破口流出來的內臟紮紮實實的凍在了一起。
看起來這裡的慘案好像僅僅就發生在幾個小時之前,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是寒冷儲存了這一切。
一場意外毀滅了這裡,天花板的坍塌一口氣摧毀了下方几乎所有的艙體(不知道是休眠艙還是培養艙),同時驟降的氣溫將一切凍結了起來。這些可憐的人就這麼默默地死去,永遠的躺在這裡,而唯一值得慶幸的,恐怕就是他們的死亡沒有任何痛苦吧……
死亡來的是如此的快,只是在夢中,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這是先民留下的遺蹟——一處避難所,或者說,是一處墓穴。
“我的天……”西蒙斯手裡頭還拿著剛剛拽出來的訊號中繼器,臉上的表情已經像被寒冷凍結一般凝固了“我們必須對下面的設施進行細緻的調查。我敢肯定,他們的文化,歷史和技術全部都在這裡頭。只要調查了那裡,我們就能解開一切謎團。”
“別忙,西蒙斯,我們得找到入口才行。小車能進去的地方我們可進不去。”小渕澤做了一個冷靜的手勢,但是她臉上的表情顯然同樣也不冷靜“你把訊號中繼點弄好,劉醒先擴大下方的搜尋範圍。”
“明白。”
她有種感覺,就是那些機器妹抖應該知道些甚麼,如果想搞清楚的話,首先還是得先取得語言,然後和機器人們構築起交流。
而且這顆星球上,並不僅僅只需要科考而已。
西蒙斯的注意力更多的在於技術上,而小渕澤比起技術,更加在乎現在還活著的人。
這個星系的恆星似乎出了甚麼問題,輻射量日益降低,宜居帶正在逐漸收縮。在太空地質學家米卡·哈基寧的預測中,在未來十數年的時間裡,這顆星球會‘跑’到宜居帶外頭去,溫度可能會直降到零下一百九十度以下——到那個時候,這星球就不能住人了。
因為氧無法保持氣態,再稍微低一點,氮也無法保持氣態了。屆時,這顆星球表面將會被一層超過十米厚的液態‘空氣’所覆蓋,如果沒有建造足夠可靠的地下城市的技術,這顆星球上剩下的這點兒人(包括機僕)就鐵定全部玩完。
到那個時候,這種依靠加熱器繼續存活的聚居地無法繼續存在下去。所有人,機僕,包括這些遺蹟,都會在液態氮的海洋中凍結,直到時間的盡頭。
延續這個星球的文明……不對,延續生物繼續存在的方法,目前最靠譜的就是搬家。除非這地下還藏了可以讓整個世界溫暖起來的黑科技,而且有人知道怎麼用。
但是看起來這裡已經沒人會用了——要是有人知道的話,早就拿出來用了不是?所以,她明白自己必須立刻想辦法說服這裡的人,然後給後方發情報,讓他們派船過來緊急救難。
在之前,小渕澤並沒有體會過如此強烈的責任感,無論是在進入這個城鎮,還是在之前撿到千戶和尤莉的時候,她都是抱著局外人的心態,沉浸在文明消逝給人帶來的哀傷,以及那些恢弘的建築廢墟在內心激起的震撼之中。
那時候,她更像一個學者,一個考古學家,一個探索者。
而現在,在看到那無數被掩埋的休眠艙,以及那些在睡夢中死去的人們之後,小渕澤覺得自己內心深處似乎出現了某些變化。
在如此龐大的宇宙中,文明的誕生與毀滅是很正常的事情——有的文明在戰火中崛起,也在自己所點燃的戰火中燃燒殆盡;有的文明,在享樂中逐漸沉寂;有的文明,毀於無可抵抗的瘟疫;有的文明,在天災中就像草芥一樣支離破碎。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宇宙對待所有文明都一視同仁,生死明滅,都是自然規律。
但是,人不一樣。
為甚麼在建造科考艦的同時,還同時成建制的建造了超過四十艘負子蟾級殖民艦?明明是在大戰之後,戰艦數量都還沒完全補回來的情況下,也硬要加班加點的把這批方舟製造成功,並配屬在科考管理部門下?
這並不是用於殖民的,而是要在需要的時候,前方科考艦將會點亮誘導力場,殖民艦進場從死神手上搶人——只要跳躍速度夠快,死神就追不上我。
考察隊不僅僅只是考察,他們肩上還擔負著拯救世人的重任。在那被掩埋在廢墟之下,由屍體和殘骸組成的山提醒了她,也提醒了這支考察隊所有人,在出來之前培訓時學到的【星際救難理論】可不是開玩笑的。
“實乃梨,準備向後方報告我們的位置。”她開啟通訊,聯絡自己的副長“然後開始進行人口統計——讓母艦開始掃描全球聚居地,我們這邊對機器人和人類的數量進行歸納。將機器人同樣計入人口數量。”
【明白。】
接下來,就得等到天黑,然後劉醒潛入弄語言了。
emmm……明明是在拯救世界,但怎麼搞得像是在入室盜竊一樣啊。拯救者小心謹慎的和被拯救者鬥智鬥勇,這都是些甚麼事啊?(捂臉)
當這時候,小渕澤香菜就很佩服統合部的大統領奧蕾迦娜——在毫無基礎的情況下,以驚人的效率同數個文明實現了接觸,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想必有甚麼很高明的手段吧?(思考)
正在這時候,不願意繼續看那些混著屍體的廢墟,正端詳著牆壁上那副褪色的繪畫改善心情的千戶,突然在頭盔面罩的一角看到了提示——
好幾個紅色的箭頭,指向空無一物的方向,並逐漸朝門口移動過來。
最開始,對動力裝甲經驗不足的千戶還沒意識到這是甚麼意思,直到過了好幾秒鐘,她才猛然驚覺:這是接近警報器!
這是透過聲音或者雷達波來探測接近中的敵人,給陸戰隊員指示接近目標的裝置。如果是克隆人戰士,情報會直接出現在腦中,但是千戶沒有腦部植入體,這套動力甲也是外貿型號,因此接近警報會以更加直觀的方式直接顯示在面罩內部的螢幕上。
如果是習慣於玩現在市面上流行的完全潛入式射擊遊戲的人,想必對這套UI和指示器非常熟悉……上手極快。(點頭)
“等等——”她立刻出聲提醒其他人“有人來了。”
話還沒說完,房門就發出咔噠一聲……
特孃的這門鎖可以從外面開?!這甚麼操作?!
不不不……這是正常操作!
在這個已經由自動人形接管所有日常事務,並且每個人家裡都沒啥東西的地方,真的可以說是民風淳樸,路不拾遺——你也得有能遺的東西啊!闖空門偷東西根本不存在的,因為房子裡頭的人和你是一樣一樣的,也沒東西。大家都一樣一窮二白,個人資產全為零,民風當然淳樸的不得了啊。
低配版有機天堂(極地風光面板).jpg
在這裡,門鎖本來就是為了抵擋寒風進入的東西,人和機僕都是,從外頭想進就進……從裡頭看到是鎖好的們,從外頭似乎真的可以直接開啟……
一般人誰想得到啊!(掀桌)
按道理說,大家沒做壞事,應該沒啥,可不知道為甚麼,所有人都有一種密謀被抓時候那種緊張而尷尬的感覺……
可是,門開啟的時候,門後站著的卻不是機械妹抖,而是一群穿的鼓鼓囊囊的孩子。
他們看起來僅僅十二三歲,穿著動物皮毛縫製的風雪大衣,手也包裹在厚厚的手套裡,頭上帶著很有蘇維埃感覺的氈絨帽,外面的護耳被皮繩束著,緊緊地護在臉頰兩側。
每個人的臉都凍得紅紅的,但是沒有一個人露出痛苦的表情,大家臉上都帶著快活的笑,閃亮的雙眼中透著好奇和興奮的光——也是,對於一出生即在冰天雪地中的孩子來說,這便是生活的全部。他們不會去對比過去那些氣候宜人的日子,覺得現在生活在冰雪地獄之中。
懂事開始嗎,世界就是這樣,那麼就不會覺得有甚麼不妥。在機僕們的照顧下,他們就像普通孩子一樣茁壯成長著……
當然,這也意味著,他們和其他世界的孩子一樣,有著極強的好奇心和搞事的能力——
這群傢伙突然出現在這裡,絕絕對對是來看稀奇的。該說是膽子大還是機僕們保護的好,不知道所謂危險呢?想必二者皆有。(捂臉)
“你們好!”為首的男孩子以好奇而有禮的聲音朝愣在門旁的千戶問道“你們是從哪裡來啊?”
“誒誒誒?!”
可是這對於千戶來說,只是一串聽不懂的亂碼——即使這語言動聽而富有韻律,可對於理解意義毫無幫助。
“冷靜!冷靜下來!千戶,說點甚麼——隨便說點甚麼,聽不懂也沒關係,拖住他們!”
小渕澤香菜連忙小聲提醒陷入慌亂的千戶。
“可是……可是這要說些甚麼啊!”急的臉都扁了。
“先把他們讓進屋子!劉醒!劉醒!機會!這是碳基的!有大腦!”
劉醒畢竟不同於從巢都出來的少女,他在孩子們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時,敏捷的掏出提取器,悄無聲息的開啟了隱秘行動,身形頓時融化在空氣中。
“你們是從哪裡來啊?”
“是沒有見過的衣服呢!”
“你也是自動人形嗎?”
正被熊孩子包圍陷入緊張時,千戶突然聽到了值得信賴的劉醒大哥的聲音:
‘隨便說點甚麼,我開始讀取語言了,堅持五秒鐘。’
但是要說甚麼啊!
千戶嚥了一口唾沫,下意識的開口道:
“誒……誒……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你為甚麼在唸經!話說你在哪裡學到這種東西的啊?’
“在船上看了叫《聖哥傳》的漫畫,雖然看不太懂可是很有趣……”
槽點太多了!
雖然很想大聲吐槽,可是現在劉醒正站在一個熊孩子旁邊半米不到的地方,他全身緊繃著,小心翼翼的保持著和這孩子的距離,生怕這貨一下子興奮起來撞到自己身上。
這幾秒鐘的時間就像一直延續到世界末日那麼長……直到進度條走滿的那一剎那,整個房間的人不約而同的在內心裡發出無聲的歡呼。
特喵的終於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