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戶曾經見過動力裝甲。
在巢都頂上自己和尤快被凍死的時候，從空中跳下來的人們就穿著動力裝甲——那一幕給她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那些戰士們在空中飛翔，背後展開火焰的翅膀，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毫髮無傷，這一切都是拜他們穿在身上的動力裝甲所賜。
穿上了那身裝甲，彷彿就成了超人一般，似乎甚麼事情都能做到。
而現在，這套裝備正穿在自己身上。
自己瘦小的身材似乎和動力裝甲的尺寸不配套，但是穿上去卻沒有鬆垮垮的感覺。內部彈性極佳的內襯就像緊身衣一樣束在身上，這讓她覺得呼吸稍稍有些壓迫感——內襯壓迫著胸腔，好像將自己泡在水裡面，把頭從水面伸出來一樣。
感覺不那麼舒服，但是第一次穿上動力裝甲的新奇感讓她忽略了這些小小的瑕疵。千戶活動著手臂，裝甲碰撞發出咔咔咔的響聲——
劉醒正在給她檢查裝甲四處的接縫——這是很重要的工序，如果哪裡的接縫出了問題，那從保暖性到三防基本上就全炸了，動力裝甲就會化作名副其實的鐵棺材。這套流程的工作本應是穿戴者自己檢查的，但因為是第一次穿戴而且時間緊張，所以由自己這個專家來代勞了。
“穿著這個的話，就可以不帶降落傘從飛機上直接跳下去嗎？”黑髮的少女問道。
“效能上沒問題……但是新人還是不要這麼玩比較好。”劉醒搖了搖頭，嘴裡的牙籤隨著說話的動作輕輕搖動著“想要熟練的操作一款動力裝甲需要長時間的訓練，並不是直接穿上去就能運用自如的。”
“哦……”果然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嗎。
“不過，這一型動力裝甲是專門為外行人開發的。”他繼續解釋道“效能雖然比不過軍用的版本，但是在操作性上最佳化很好。”
千戶眨了眨眼睛，問道：
“外行人？”
“沒錯，這艘船上，除了我手下的二十個人之外，基本上都是科學家和研究員。他們的精力得放到研究上才行，要是花大把的時間研究動力裝甲怎麼操作，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千戶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好了，沒有問題。”劉醒完成最後一步檢測，將翻折到後面的頭盔扣到她腦袋上“來，走兩步。”
“是！”
頭盔內部顯示出一排紅色的字幕，千戶勉勉強強認出了上面的文字——
【帕爾修斯型動力裝甲已啟動】
【‘狗皮盔’隱形系統線上，隨時可以啟動】
【檢測到噴射揹包，狀態：鎖定】
【未檢測到武器】
【能源傳輸與生命維持系統狀態良好】
一排排儀表出現在視野的邊緣處，那是地圖，陀螺儀的工作狀態，同伴的位置以及其他的一些在任務中需要知道的東西。但是對於字還沒認全的千戶來說，她只能理解個大概。
小心翼翼的邁出左腿——那些許沉重的感覺讓她有些驚訝，在之前的猜測中，千戶覺得只要穿上這套裝價，自己就能夠身輕如燕，步履如飛，但實際上卻並不是這樣。
意料之外的負荷讓她身形一歪，內建的輔助系統立刻就發揮了作用，動力裝甲自動朝旁邊穩穩的邁出一步，讓她紮紮實實的站在地上而不至於翻倒。少女定了定神，稍稍鬆了一口氣：
“這個……好奇怪的感覺。”
“是不是本來因為很輕，但實際上卻有著相當的負荷？”劉醒問道“方便移動嗎？可以稍微調整一下反饋系統的強度。”
“沒問題，就像……揹著一個揹包的感覺。”
“這可不行，”劉醒搖了搖頭“慢慢調整一下，調整到和平時走路一樣就行了。”
“誒……”
尤莉適應的比自己快多了，在蕭美蓮的幫助下，她很快穿好了這套裝備，現在正在活力滿滿的四處跑來跑去，腳步和地面碰撞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真是個體力派的傢伙，千戶敢打賭她絕對沒搞清楚面前那些儀表啥的有啥用處。
“聽說最開始設計師們本來想讓穿戴者有一種身輕如燕的感覺，但是訓練時出了不少差錯，有人受了重傷，後來就調整為必須有一些負荷的感覺了。”
“受傷？為甚麼啊？”
“因為太輕了，完全找不到感覺。那個測試員抬腳邁步的時候，把自己斜著踢出去了，直接撞到牆上。因為那時候還在測試，裝甲並不是全防護的，撞斷了好幾根骨頭，送去醫院躺了兩個月才出來。”
斜著把自己踢出去……這是怎麼做到的？
“好可怕！”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恐怖的畫面。
“對吧？”劉醒說道“來，圍著這裡走幾圈，一邊除錯一邊熟悉一下感覺。手部靈活度先就不訓練，這會兒馬上要出發了，回來之後有興趣就穿著這個玩魔方吧。”
“魔方？”
動力裝甲的手部操控從某種角度來說很難做到精細，這就像帶著厚厚的手套，一般只能做到抓握，開槍之類的動作。想要穿著動力裝甲做出精密的操作，必須經過充分的訓練。
當大西洋聯邦計程車兵們用價值數萬刀的昂貴儀器進行模擬訓練的時候，東亞共和國計程車兵們找到了方便而廉價的訓練方式——
魔方。
這種可以透過轉動打亂和復原的幾何體絕大多數人小時候都玩過，是全世界人都喜愛的智力遊戲，甚至還有世界性質的比賽。
而一個在超市裡可以隨便買到的塑膠魔方，是一個絕好的訓練材料。一個新人動力裝甲操作者將在穿著動力裝甲的情況下，一邊儘可能快的將打亂的魔方還原，一邊小心不要將魔方捏碎。當他可以熟練完成這個過程之後，動力裝甲的操作也算是進步了一大截了。
“對，我記得休息室裡頭有幾個，新人的話就從三階魔方開始玩起吧。”
通常來說，最常見的魔方就是三階魔方，它每個邊有三個方塊，官方版本魔方邊長為57毫米，由一個連線著六個中心塊的中心軸以及八個角塊，十二個稜塊構成，當它們連線在一起的時候會形成一個整體，並且任何一面都可水平轉動而不影響到其他方塊，也是最適合新人入手的型別。
高手們也許會去挑戰一下更高階的魔方，不過一般來說到八階就已經是極限。
更高的魔方……光是看著就很掉SAN。
一小時後，運載著研究人員和保安部隊的登陸艦出發了。這艘名為‘哈斯特’號的登陸艦是翼鳥級登陸艦的其中一艘，這種登陸艦被大規模製造同時對口軍民兩種不同的市場。軍隊採購她們用來運送陸戰隊，而考察團和殖民地開拓團隊也看中了她們結實可靠，載重能力強的特點而大肆購買。
小渕澤香菜隊長給自己手中的這艘登陸艦取名為‘哈斯特’，這是一種古代巨型猛禽的名字，明明是用來運送探險隊的船，卻像戰艦一樣取了銳利感十足的名字，這在考察隊的圈子裡都比較有名。
“好厲害！”
尤莉趴在舷窗上，看著逐漸變大的星球——
這顆星球上空的雲層很稀薄，冰潔的大地反射著陽光，看起來璀璨奪目，美不勝收。
但在這絕美的冰層下，卻冰封著無數生物的殘骸與屍骨。幾個月以來，急速下降的溫度殺死了它們，可能都來不及腐爛就被堅冰封存了起來。沒有脫離母星的生物都是脆弱的，當真正的自然災害到來的時候，它們甚至連反抗的機會都不會有。
有的時候，人禍可以靠智慧來避免，但是天災卻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對萬物都一視同仁，絕不偏頗，這就是大自然的鐵則。
“真是……一片白啊。”千戶嚥了一口唾沫，她靠近舷窗，想看看上面有沒有遺蹟之類的東西，但是過高的反射率讓她感到頭暈眼花，只能將臉前的遮光罩開啟。
然後，她沒有看見任何生命的痕跡——
明亮、高反射率的行星表面上佈滿了數不清的斷層和裂谷。冰蓋覆蓋了大地，那裡是冰與雪的荒原。
“空氣很乾燥，”副長片桐實乃梨快速讀取著探測器上的資料，並且分析道“水氣都被凍成了固態上，可能降水已經變得很少了。冰蓋已經快要延伸到北回歸線，初步估計海平面已經降低了一百八十到兩百四十米左右。”
登陸艦裡面傳來一陣吸氣的聲音。
“簡直是冰河期啊……”有人小聲感嘆道。
“地球上的冰河期可沒這麼誇張。”太空地質學家米卡·哈基寧搖了搖頭，她就像覺得冷一樣縮了縮脖子“第四紀冰期的時候，冰川也只延伸到北緯40°左右，哪有這種直接切入熱帶的道理。”
僅僅只有幾個月的時間，一個溫和的生態星球就變成了這個鬼樣子……這就是恆星的偉力……
“海洋表面基本上凍上了，只有赤道附近有些微的海域仍然有海面露著，到處都飄著冰山。”
“看起來生態圈仍然存在？”生物學家蓋斯塔波·卡特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依然有地方沒有完全封凍，那麼現在依然會有生物繼續存活下去——海面上都沒有完全凍起來，那麼海底就更不容易被冰封起來了，這就表示海底那幾乎一成不變的環境也許仍然沒有變化。不僅如此，因為氣溫的降低，應該會有大量生物從高緯度地區向低緯度地區移動。赤道附近仍然沒有完全冰封，也許能夠在赤道附近的原熱帶區域看到被氣候追趕到這裡的寒帶生物。
生命是頑強的——蓋斯塔波·卡特一直這麼認為。即使是現在這種可怕的末日景象，他依然相信這個世界的生物沒有滅絕。
“沒錯，一些極地動物似乎向赤道方向遷徙了，目前仍然能過的好好的。”觀察員說道“但是如果氣溫再降，恐怕就不行了。”
“目前可能只有海底最深處的動物或者火山附近的還保持著原本的生態。”生物學家露出嚮往的表情“我們也許應該趕快去那邊蒐集一些樣本……”
“別忙，哈基寧博士。”片桐實乃梨搖了搖頭，她的注意力仍然在面前的裝置上“探測到了大面積建築群。明顯的人工痕跡，全部被大雪封凍起來了。”
放大的畫面中，能夠看到探測器穿過冰與雪拍到的畫面——被霜雪覆蓋的城市默默地矗立在大地上，雪下了一層又一層，數月都不化，它們凝固在尖頂的巨塔上，塗抹在鐘樓的錶盤上，冰凌順著指標向下延伸，就像騎士手中的長槍。
城市的街道上有著一個又一個的雪堆，那是被棄之不用的交通工具。拉車的駝獸倒斃在雪裡，只留下骨架——肉和內臟也許是被人割走拿去充飢，也可能是被飽受飢寒的野獸狼吞虎嚥的吃掉。
在這種末日下，智慧與野蠻的差別其實並不大。
木頭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可以看到牆角的背風處有著火堆的殘餘——那些原本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篝火，最終不敵可怕的低溫與早期不斷地降雪，飛雪澆滅了篝火，打溼了木柴，隨後低溫將它們變得比石頭還要堅硬。幾個裹著皮衣的人形生物在火堆旁縮成一團，冰粒凝結在鬍鬚和睫毛上。他們的臉上沒有痛苦與絕望，似乎只是單純的在火堆旁睡著而已。
然而這眼睛一閉上，就再也不會睜開了。
他們的屍首尚且完整，沒人知道這是因為野獸這時候已經凍死了，還是因為屍首凍得太硬野獸無法下口造成的。
“嘖……”
“完蛋了嗎？”
“感覺我們這一路過來就像是收屍隊。”
千戶臉上露出悲傷的表情，她顯然是想到了之前臥在巢都頂上雪堆旁的自己。就像要緩解內心的痛苦一樣，她忍不住握住了身邊尤莉的手。
但是包裹在動力裝甲裡的小手並不能感覺到對方的溫度。
也許在這個星球上能夠研究的，也只剩下從極圈跑到赤道附近的海豹了吧？即使到了全世界變冷，生態大滅絕，文明崩壞，霜雪凍結世界的時代，這種生物仍然能在海邊的礁石和冰上上一邊蹦蹦跳跳一邊曬著那虛弱無力的陽光……
雖然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這些豹也沒法活下來就是了——就看海底生態圈能不能撐到太陽康復的那一天，然後再次將生命的火光撒遍世界。
生物是頑強的，它們也會在寒冷中死去，但勉強活下來的就能學會如何適應。但文明這種精緻而脆弱的東西要如何才能在這種環境下活下去呢？
生物學上，一個種群繁衍的基本最低數量是三百到五百，只要數量達到這個程度，就能繼續苟下去。但是文明可不一樣——
人類基本文明由各類現代化的生產生活方式所承載，而這個生活方式本身是需要足夠的人口進行支撐的。當人口因為自然災害跌落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文明本身必然會崩潰。而習慣了‘文明’的智慧生物，能否在荒蕪與野蠻中頑強的生活呢？
實際上——有很多時候，求生本能並不像人們所想象的那麼強烈。當繁華的城市變成廢墟；當照耀萬物的太陽逐漸斂去了它的光輝再也不值得讚美；當天空中再也不下雨只下雪；當農田裡因為低溫種不出農作物；當餓殍遍地路邊全是凍死骨；當所有希望都從眼中消失的時候。
活下去能看到甚麼？經受甚麼？忍受甚麼？
有多少人會想著繼續活下去？
這完全是一個未知數——的確，一個意志堅強的領袖能使他們的人民同樣意志堅強。但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正好在那個時候坐上了領袖的位置本來就不是一個百分之百必然的事件……
這並不是悲觀，而是事實就是如此……
“等等？”
就在這時，探測器突然檢測到了一個微弱的訊號——
那是個熱源，一個突兀的出現在雪原上的熱源。熱源的溫度並不高，不過只有二十攝氏度左右，輻射範圍也很狹窄，看起來就像是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有可能熄滅。但是，它又是那麼顯眼，原因很簡單——
雖然熱源的溫度只有二十多攝氏度，但是附近的溫度特麼大約已經到了零下四十度了！溫差足足有六十度！
這絕對不可能是自然現象——片桐實乃梨在看完資料之後立刻領悟到了這一點。
這個星球上的智慧生物，說不定還在堅持著。
“怎麼了？實乃梨。發現甚麼有趣的東西了嗎？”小渕澤香菜注意到情緒開始逐漸低落的兩個少女，故意大聲地問道。
“沒錯。探測器顯示有熱源反應。”片桐實乃梨如實回答道“往南兩百公里的地方有一處大型熱源，有著明顯的人工痕跡。生命探測雷達檢測到那裡有大量生命反應，也許是存活下來的原住民。”
“！！”
“讓哈斯特號下降，準備登陸。”
“是。”
當發現智慧生命的線索的時候，一切任務都要依次往後排——這其中自然包括去赤道附近抓外星海豹的任務。但是蓋斯塔波·卡特博士並不會因此而感到失望。
發現末日之時文明的火焰仍然在堅強的燃燒，甚麼海豹的重要性也比不上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