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一眼,希德尼亞人們就認出了那些船——在歷史書上曾經見過的希望之舟,竟然以如此慘烈的模樣出現在眼前。
“我的天……竟然是播種船……”
“這麼多?!”
黑灰色的粘性物質覆蓋在了她們出航時金屬色的外殼上,那看起來像是改了顏色的胞衣,但更加讓人不適。有很多東西在那搏動的‘胞衣’下蠕動,長長的眼柄時不時的從裡面鑽出來,又再次沒入其中。那些眼睛裡甚麼都沒有,閃爍著空洞的反光。
在那黑色的外殼上,點綴著被藤蔓狀物質覆蓋的白色凸起,
這昭示著它們已不再屬於人類。上面的人不可能倖存這一可怕的事實以及對他們曾經遭遇過甚麼可悲命運的想象,令人渾身發抖。
這更讓人意識到,希德尼亞能夠存活到現在,與其說是實力,不如說是運氣。其他的船上一樣有英雄豪傑,一樣有強有力的駕駛員,由一個優秀的指揮官所領導,而現在它們的慘狀則證明了在那些怪物之前人力簡直微不足道……決定生死的是命運。
小林原本以為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自己會承受不住,這個問題她想了幾百年,一次又一次的夢到被吞噬之後擬態的播種船追了上來。但實際看到之後,她卻發現自己並沒有自己過去的想象中那麼難以承受……並不是不感到悲傷,而是……
或許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早已接受了或許整個宇宙中只剩下希德尼亞一艘播種船的現實。在看到這些怪物的時候,佔據她內心的感情並不是痛苦和哀痛,而是悲涼。那就像一杯濃濃的冷茶,並非無法入口,喝下之後,苦到心裡。
“播種船‘諾佈雷加’,‘伯斯華斯’,‘雷傑迪亞’,‘卡波斯’……它們都完蛋了。”小林依次數去,腦海中回想起了最後與希德尼亞道別的那條船“對了,阿波西姆茲呢?”
“沒有發現疑似阿波西姆茲的個體。”
“……是嗎?”
這給她提供了安慰,但只有一點點。
然後,小林的思維再次活躍起來,她意識到了這裡頭有些問題。
播種船相對而言很小,隔著上百個天文單位中間隔著個小行星帶就很難發現。
但奇居子合眾船可不一樣,它們體型龐大,很容易辨認;目前發現的兩個大合眾船,一個造成了地球的毀滅,一個一直在雷姆星系附近徘徊,這也造成了之前希德尼亞被後面的大合眾船追著,前方的補給星系又有大合眾船的頭痛局面。
眼前這個黑色的合眾船從未被發現過。而且朝向不同方向分開逃散的播種船,怎麼會被同一個合眾船給吐出來?它究竟是怎麼做到在好幾光年的範圍內追上並獵殺瞭如此之多的播種船,而且還沒有被發現的?
而在塔耳塔洛斯這邊,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很清楚。
對方身上鮮明的深暗蟲特徵已經把這些問題解答的很簡單易懂了。深暗蟲擁有超光速航行的能力,這在只能慢吞吞進行常規加速無法突破光速壁壘的播種船面前,就好像是瞬間移動。它想要狩獵這些可憐的人,就像飛鳥從葉片上叼走慢慢爬行的蝸牛一樣容易。如果你沒有正好看著那個方向,那就會錯過狩獵——至多幾個小時,整個區域就會恢復平靜。
你是看不出來三光年外外的區域到底有沒有播種船的,而且也超出通訊距離聯絡不上。只要對方一直保持移動……
你就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發現不了,直到大難臨頭。
而且,被它狩獵的東西顯然還不只播種船。恐怕連奇居子同樣也是目標……
馬瞾在一瞬間就理解了這些事情,但擺在她面前優先順序最高的還不止這些。她一邊朝正前方丟擲錨定式護盾發生器一邊大吼道:
“旗艦超載一輪護盾!錨定式護盾展開!全部架起來!!就現在!!”
【什……臥槽?!】
“那可是五十八門三十公里長的軸炮啊!!”
下一瞬間,那些被髮射出來的‘播種船’艦艏發出細小的閃光。輕微的爆炸吹散了包裹在艦艏外部的胞衣組織,露出巨大的炮口。雖然播種船的外形設計各種各樣,但基本上都搭載了用來和大合眾船搏命的裝備——加速通道貫穿幾乎整個中軸的大重質量炮。
熟悉宇宙戰的人……甚至不是戰士,就是民間愛好者也知道,除非距離很近,否則永遠不要小看那些巨型軸向火炮。即使技術存在一定的代差,這種巨炮依然能夠對同級別的敵人造成可怕的威脅。這在地聯·加米拉斯戰爭(注)以及人類·星盟戰爭中均有不同程度的體現。
(注:除了大和號之外年多數地球軍中大型戰艦——譬如沖田艦長之前搭乘的金剛級宇宙戰艦霧島號——均裝備了能夠擊穿加米拉斯戰艦的軸向陽電子衝擊炮,但這在面對加米拉斯軍有著絕對機動優勢的戰艦時難以使用)
而現在擺在面前的,是隻有CSO級超級航母那麼大的船才能塞進去的超重型火炮,它們在人類手上時收到了過於巨大的後坐力,海格斯動力機組出力不足之類的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是在深暗蟲手上時,情況又會怎樣呢?
在戰士們的視線中,對方射擊了。除了大重質量炮之外,還有短暫停火之後完成充能的生體鐳射,以及那些同樣有數百米長的‘小型’重質量炮。鐳射橫掃過艦隊陣列,激起能量的漩渦,緊接著巨大的炮彈無聲地劃過虛空,帶著詭異的閃光和壓迫感急速靠近。
“咿——”
“臥槽!”
“不要規避!!”直衛艦隊的指揮官聲嘶力竭的大吼道“給我擋下來!!”
這並不是無謀的判斷。
這些炮彈的彈速比統合部各個文明那些為了鑿開各種離譜玩意兒(比如星盟戰艦的護盾或者深暗蟲的甲殼)而不斷加碼提高初速的怪物磁軌炮要慢不少,但也不是旗艦級目標能夠輕鬆規避的玩意兒,更不是能擋下來的東西——那玩意兒發射出的彈頭甚至有巡洋艦那麼大。
娜迦法級護盾的特性就是能夠快速回復,但是難以承受過高的單發傷害……不,就算是其他的無畏艦,也不可能在這種規模的實彈炮轟炸下全身而退。因此前方的前衛艦隊在完成彈道預判之後迅速開始攔截機動,一邊瞄準炮彈飛來的方向超載炮臺以最快速度掃射,一邊將自己的艦體擋在彈道上。
歸根結底那不是持續照射的末日武器,而是實彈炮。無論甚麼材質的彈頭在以如此之高的速度碰撞之後,都會發生形變甚至碎裂,即便是貫穿攔截器,衝擊導致的航線變化也會讓炮彈失之毫厘謬以千里,這是基本的物理規律。
就算是那種被人戲稱為‘戰艦炮彈’,搭載了護盾、用來攔截飛來的攔截導彈的點防鐳射器、帶姿態制御器可以進行多段機動加速的鬼東西,在遭到數次攔截之後,依然會因為丟失能量而降低速度,即使最終沒有被攔住,依然丟失原本會有的威力。
導彈迎向那些巨彈,卻在靠近到數百米之時被對方表面噴發的能量浪湧破壞,半空中炸成了火團,就和試圖用導彈去攔截舊星盟的等離子魚雷一樣。但是接下來的攔截彈就不一樣了——
“!!!”
狂暴級戰列艦推進器光芒大盛,迎面撞上了只比自己小上兩圈的炮彈,被超載到極致的護盾連阻礙它前進都做不到。她就像一輛不慎卡在鐵軌上結果被疾馳而來的火車直擊的小轎車一樣支離破碎。戰艦也好,炮彈也好,一瞬間功夫便崩解成了一堆廢鐵。
殘骸伴隨著衝擊四散開去,最中心的部分——艦船的動力爐因為結構性崩壞失控,爆發的光輪吞沒了周邊的碎屑,強烈的閃光只閃爍了一下,接下來就只剩下細微的爆炸。炮彈成為了這灼熱殘骸的一部分,在撞擊發生的瞬間它便碎成了數百塊,漫無目的的飄向宇宙深處。
有人和炮彈同歸於盡;有人用一種巧妙的角度——運氣成分佔大多數——以船體側面撞擊炮彈迫使其改變了前進路徑結果船體大破;還有人未能來得及或者失誤沒能趕到,只能試著用火炮去轟擊,但1400mm炮可不是用來打這種相對速度的目標的,更小型的炮彈也無法輕易突入其周邊一直保持的防護層。
光輪一個接一個的亮起,在宇宙中分外耀眼。前衛艦隊一下子便損失了四分之一,剩下在對方的炮火中進行猛烈地還擊,交火的宇宙空間灼熱得彷彿正在燃燒。
未被成功攔截的十二枚炮彈仍在高速接近,已經完成鎖定和計算的旗艦防空火力開始運作,最前面的兩枚被防空火力網兜住,針對常規戰艦設計的彈頭劈開了之前破壞導彈的攻擊性防護層,在前方和側面爆炸。這讓它們前進的勢頭停滯下來,旋轉著飛向戰場外圍。但剩下來卻甩開了交匯的彈道,開始了末端加速。
“真是難纏……”
戰艦的艦炮正在咆哮,將致命的3500mm炮彈砸向對方的播種艦,而敵方的炮彈同樣在繼續靠近。馬瞾高速運算的大腦得出了自己絕對無法規避這一結論。
僅僅三秒鐘之後,那枚炮彈擊中了臨時展開的錨定式機動護盾——穿過,僅僅在護盾的光膜上留下風壓般搖晃的衝擊波;然後是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
護盾發生器有沒有起到作用,究竟吸收了多少衝擊,對方的速度是多少,自己會受到多少損害……這些問題,馬瞾全部都不知道,最後的一百公里一閃而過,她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紅色的警報框一下子就塞進了腦袋。
“嗚哇……”
馬瞾發出低聲的呻吟,從警報框上的內容,她開始慢慢搞清楚發生甚麼事了。
所有錨定式護盾發生器全部過載,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情,本來這些東西也不可能擋住準末日武器輸出的攻擊,頂多只能當類似防爆格柵一樣的東西而已。
但它們的表現卻超出了預料。
戰艦正前方的護盾被擊中了十四處,這說明炮彈在命中艦載護盾之前就已經解體,它在某一層護盾上被‘磕碎’,其中仍然攜帶著強大動能方向也正好的碎片擊中了娜迦法的護盾。其中質量較大而且靠後的十枚穿過了被前四枚消耗過的護盾,而這讓它們再一次破碎,並導致艦體一共被命中二百四十餘次。
大部分碎片都沒有造成裝甲的損毀,因為它們已經太過細小,只是能量消耗殆盡強弩之末。真正的損傷只有三處——
一枚十餘米的碎片擊穿了船體正面的裝甲層,在內部力場穩定器的努力下卡在了艦首機庫上方的隔層裡,其衝擊導致機庫部分坍塌,存放於機庫中的一百四十餘架戰錘無人機無法使用;一發因為沒有留在船體內而暫時沒有確定具體大小的碎片大角度擊中了船體邊緣,在左舷從前往後切開了一條近百米長的傷口;第三發擊中了一個副炮炮塔,在右舷炸開了小小的火光。
老實說,這對於馬瞾而言是一件挺出乎意料的事情——她原本都打算換船了,結果只是個小破。超重型彈頭在半路上被甚麼東西撞一下就會失去準頭,但是在一兩百公里的距離上疊四個護盾發生器並不能真的攔住或偏斜高速並且大質量的實彈。
距離太近了(彈頭偏轉角度過小,如果距離太近依然會被命中),而且錨定式護盾發生器所能提供的防禦也太低了。可是彈頭卻在護盾上發生碎裂……是因為材質問題嗎?對方其實並沒有製造高強度巨型軌道彈的能力?
仔細想想的話,對方仍在使用這種武器本來就很奇怪。深暗蟲製造戰列艦級個體的時候,通常只使用十千米級的加速軌道,就是增加火力也是採用多聯裝炮的方式而不是增加軌道長度提高單發輸出,因為這種操作會導致火力過剩,同時降低輸出效率。也就是說,絕大多數時候一般的深暗蟲也沒有需要用超級巨炮去射擊的目標。
統合部這邊大量使用重炮的核心原因是要用來打血條超級長的深暗蟲,播種船使用超級軸炮是為了在和大合眾船正面衝突的時候搏命,那麼眼前的‘黑奇居子’保留播種船原本的超巨型軸炮設計的目的是甚麼呢?
它的敵人裡,八成有需要用這種火力來打的玩意兒,而那玩意兒絕對不會是人類的播種船。
馬瞾的座艦輕傷,但仍然有其他的無畏艦未能迅速部署錨定式護盾發生器。
【十四號艦被幹掉了!!】
【六號艦損傷嚴重!!】
一艘娜迦法遭到直擊,艦體沿著著彈點被撕成了兩段,洩露的能量以等離子火焰和電弧的形式從斷開的管線中噴出,內部力場穩定系統崩潰之後,船體內部結構在等離子火焰的炙烤下熔解蒸發,濃濃黑煙從裡面洶湧奔出。而另一條失去了上半部分艦體,駕駛員拼命維持住了船體姿態,主炮仍在不斷射擊。
在對方的重炮著彈後數秒鐘,這邊的炮彈也到了對面的頭上mm巨彈擊中了一層半透明的能量護盾——播種船可沒有能量護盾——在那層半透明的白光上綻起漣漪。它擋住了數艘娜迦法的齊射,在猛烈的轟炸下消散無蹤,緊接著,六發3500mm炮彈擊中了那艘‘播種船’的艦艏,爆炸徹底劈開了它的船首結構。
在它因為失控打起轉來之前,一發幸運的3500從那個碩大而又失去了保護的炮口鑽了進去,最終在加速軌道的盡頭,也就是船體末端發生爆炸。熾熱的烈焰從艦艏的炮口中噴出,宛如這門巨炮又進行了一次射擊,船體後部在爆炸發生的瞬間猛然鼓起,但並沒有被炸碎。耀眼的火柱從迸開的裂縫中朝外猛烈地爆發,幾秒鐘後消散殆盡,大量的灰色氣體噴洩而出,等離子流翻滾著湧出船殼。
它被大大小小的爆炸包圍,不受控制的迴轉,脫離戰線。
而另一艘被一發近失彈炸在了船體側面,極近距離發生的核融合爆炸鑿開了它的船身,在上面挖了一個直徑超過三公里的大洞,透過那個散發著熱氣的‘深淵’,能看到裡面無處不在的血肉滋生物,以及那個被炸斷之後不斷噴射著等離子火花的中軸。
雙方的炮擊你來我往,戰場上不斷綻起爆炸的光團。
【前衛艦隊正在承受損傷!!】
【觀測到敵艦釋放出艦載機級!數量超過三千!三千五!除了常規型之外,有疑似衛人的個體!】
【準備防空!】
此時對方的火力並不算強,常規火力短時間內無法撼動塔耳塔洛斯這支分艦隊的陣列,艦載機級真正能鑿下戰艦也需要時間。但真正的敵人仍然是那一大堆播種船——雖然防護確實差點,但是從個頭以及火力來看,對方均達到了超旗級別。在這種敵人面前,想要保持均勢靠互相炮擊削弱對方是不可能的,因為只要對方進行了兩三輪主炮齊射,勝利的天平就會迅速倒向敵方那邊。
從公共戰術連結中,馬瞾知道了戰場之外的情報。當這邊戰鬥開始之後,‘白奇居子’的神經活性和連結強度正在不斷上升,這肯定和自己正在進行的戰鬥有關。恐怕是‘黑奇居子’必須將注意力轉移到戰場上,這迫使它降低了對‘白奇居子’的壓制。
如果‘白奇居子’也甦醒,並展現出敵對意識的話,老大那邊的本隊就需要對白奇居子進行壓制作戰,恐怕在後續援軍進場之前,這邊都得依靠自己來維持住防線。而在空間波動愈加惡劣的現在,援軍進場恐怕需要幾十分鐘甚至更久。
因此,一定要搶在對方打出第二輪軸炮的有效輸出之前完成對敵方旗艦級目標數量的削減。或者……乾脆不要讓它們打出有效輸出。
“維持陣線,保持住輸出!隱轟隊準備雷擊!末日無畏一號,二號,三號!宏炮低出力模式快速掃射敵方旗艦級目標!艦隊火控官開始火力分配!宏炮轟炸結束之後,常規艦隊躍遷至四號戰術座標纏住它們,進行機動戰!”她深吸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所有常規無畏艦,跟隨本艦,朝向第二戰術座標,準備躍遷。”
主要輸出手段是軸炮?那讓我們來比比誰轉的更快吧,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