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姆VI是一個標準的巨型氣態巨星，它的質量比木星還要大上11%，呈現鮮豔的靛藍色。甲烷在它的高空處凝結，與氨、硫化氨、硫化氫和水一起型成雲帶，在藍色的低層大氣上投下宛若皮影戲一樣的陰影。

　　這顆行星在斥候抵達之時就被列為重要觀測目標之一，因為氣態巨星龐大的質量，厚重的大氣層，以及內部的強磁場和遊離等離子體就像天然的掩體一樣，而且體型真的很大，直徑普遍在十三萬公里上下，這種個頭真的能夠藏下很多東西。

　　曾經就出現過加佗蘭蒂斯戰艦藏在氣態巨星大氣層中段，利用尖兵將加米拉斯戰艦誘導來伏擊的事情。因此在各種戰鬥行動中，只要範圍內出現氣態行星都必須要仔細調查清楚。因為氣態巨星的物理性質與結構，想要迅速的完成偵查行動並不容易，所以如果不是在預設戰場進行戰鬥，那麼通常會採用分兵盯梢，或者直接將空雷或者哨戒炮用多功能發射器佈設在周圍的做法來‘消除戰爭迷霧中的威脅’。

　　可現在卻不一樣，因此斥候們在這裡蹲了也不只一兩天了，他們早就已經確定雷姆VI裡面沒有任何東西——發射專門用於物質密集帶偵查的無人機和探針進入行星核心也好，還是讓單人偵察艇拖著衛人所使用的海格斯動力機關在中層大氣裡高速跑圈看看能不能釣出東西也罷，一切探測行為的結果都是這個行星裡甚麼都沒有。

　　作戰計劃也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的。

　　可是現在……

　　空間裂隙竟然在行星內部展開。氣態巨行星驚人的質量本身就能形成天然引力阱，周圍的物質密度又特別高，在那個地方展開超大型空間裂隙的消耗就和風險一樣高。不過，這只是建立在開一個有用的裂隙上，要是隻是單純的‘弄個洞出來’，那直接發射MDE彈頭就搞定了。

　　而眼前的裂隙，是可以用的。

　　而且，正在被使用。

　　以雷姆VI那藍色的背景來看，就好像是海中央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但既無規則，又狂暴得嚇人。

　　氣態巨星的大氣層是永恆流動的，雖然從遠處看上去平穩安靜，但其實伴隨著自轉不斷旋轉，颳著普通人無法想象的強大風暴。這種猛烈的‘變化’在更大的規模上形成了穩固的‘不變’，這才形成了行星表面那靜謐如海的模樣。

　　可當裂隙出現的時候，這種動態平衡被破壞了，風暴在劇烈的衝擊下被扯開，就好像翻滾的潮汐撞上了憑空出現的礁石。無序的引力干擾了行星大氣原本的運轉，可怕的黑色紋路在湛藍色的大氣層上迅速蔓延。如果這個行星大氣中有一個文明，上面的人們看到這種異相的話，恐怕會覺得連天空都被撕裂了吧。

　　雖然情況確實差不多就是這樣。

　　但是，那裡面並不是亞空間。熟悉的亞空間能量反應，只要開啟就會噴發而出的紅黑色電弧都沒有出現，裂隙裡面是一片黑暗，以及灰白色的，令人聯想到從遙遠之處遠眺的衰亡恆星。

　　緊接著，有東西從那個裂縫中浮現出來了。

　　感測器的能量引數顯示那是奇居子，希德尼亞也給出了那就是奇居子的報告，但是，在看到那東西的瞬間，奧蕾迦娜不禁握緊了艦長席的扶手。

　　那是一個龐然大物，最初探出的部分就像是座頭鯨的頭部，但是要巨大的多，也恐怖的多。在那個寬度超過七百公里的黑色的身軀上，無數細小的胞手以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蠕動著，它們就像是感染了雙盤吸蟲的花園鰻一樣豎起‘身體’，用頂端的眼睛眺望著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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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德尼亞的艦橋裡響起一陣竊竊私語，這東西的出現讓人感到一陣不適，小林艦長喃喃地說道：

　　“黑色的……奇居子？”

　　小林戎馬一生，征戰無數，無論是身居一線還是在後方負責指揮，她見過無數奇居子化為泡沫，數不盡的英雄和人民白白犧牲，但卻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而在她的身邊，托爾握緊拳頭：

　　“這是深暗蟲吧。”

　　“這就是深暗蟲？！”

　　“可能不全是，”托爾保持著平時那副開朗的表情，但是眼中卻沒有笑意“但肯定有聯絡……”

　　即使托爾作為新生的惡魔引擎，她根本沒見過深暗蟲，但眼前的狀況正如托爾所說，這個‘黑奇居子’看上去實在不像是單純的奇居子。

　　它慢慢離開裂隙，等這個龐然大物抽出背後給人臃腫感的四條推進肢，將自身完全暴露在物質宇宙中之時，背後的雷姆VI已經不復之前平靜美麗的模樣。圍繞著裂隙的新的氣旋在它表面生成，在裂隙坍塌之時，這些氣旋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形成了了宛若大紅斑一樣的巨型風暴。

　　雖然只是風暴，但就是讓人覺得不適——這只是大腦的本能反應而已，就好像會把三孔插座，火星上的山，‘答’字還有‘首’字看成人臉一樣，在看到那個新生成的風暴時……就彷彿星球上睜開了一隻巨大，無神而又陰冷的眼睛。在恐怖的震動中，一圈圈波紋以這隻‘眼睛’為中心向外擴散，極為緩慢的向外擴散，倘若是在行星表面，那一定是高度能達到數百公里的滔天巨‘浪’。

　　它的身姿完全映照在各種感測器影象上，那隻眼睛裡鑽出的怪物，擁有讓統合部的戰士們熟悉到忍不住嘆氣的特徵……

　　眼柄和推進肢就好像熊貓的黑白配色，大象的鼻子，貓貓的爪子一樣，幾乎是深暗蟲名片一樣的東西了。就連小學生在上課時偷偷畫的打仗塗鴉都會特別強調這些特徵。

　　“咱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柔軟的眼柄，胞衣真是無所不能啊。”看著這一幕，奧蕾迦娜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習慣了，習慣了。”

　　畢竟是避難所世界群的外圍區域，甚麼犄角旮旯裡卡了一兩隻蟲子一點兒都不奇怪。這就是為甚麼每次面對正在發生大場面的世界的時候，自己一定會準備超出必要的艦隊的原因。如果以《群星》來打比方，就是區域內敵方武力的數值如果有三千，那自己就會準備九千戰力的艦隊或者各種用來打大規模艦隊戰的輔助裝置。

　　原因就是怕突然有蟲子從甚麼鬼地方冒出來。

　　這次同樣如此。

　　但是……不得不說這蟲子還真能每次都整些不一樣的新花樣出來。

　　要塞千徵令中，勞·魯·克魯澤看了一眼資料包告，微微挑了挑眉毛——明明有鮮明的深暗蟲特徵，但探測器並未發現深暗蟲的獨特能量反應。如果沒有目視的話，僅僅依靠長距離感測器的探測報告，恐怕不會有人覺得這東西和深暗蟲有關係。

　　有意思……

　　他拿起通訊器報告說：

　　【感測器沒有深暗蟲能量反應，這東西是奇居子——至少‘身體’的部分是的。我覺得我們應該馬上限制它的行動，可不能讓這玩意兒在戰場上到處亂跑。】

　　“你說的沒錯，克魯澤。”

　　如果身體還是深暗蟲，那麼一定會有深暗蟲能量反應。既然沒有任何深暗蟲能量反應和思維波，就表示它的存在形式並不單純。那到底是深暗蟲還是奇居子？是奇居子吞噬深暗蟲之後模擬出來的褻瀆之物，還是深暗蟲嚥下奇居子之後進化出的模樣？

　　在現在尚沒有情報可以證明任何猜想，但是，奧蕾迦娜很快注意到……感測器在它身上掃到了詭異的干涉波。那種干涉波和白羽衣紬現在正在使用，對奇居子進行破譯的干涉波非常相像，而且其中的數道波形和之前的觀測記錄對上了。

　　那正是干擾了大合眾船核心通訊的干擾波。

　　哦……？

　　是這東西在對大合眾船進行干擾。一直找不到的攻擊點原來在它身上？這傢伙之前一直是躲在一個特殊空間裡進行這種攻擊的嗎？難道它裡面是和大合眾船背後的空間連在一起的，干擾波走的是‘內線’？

　　奧蕾迦娜眯起眼睛：

　　“將白羽衣的安全沙箱增加到十個，如果出現精神汙染立刻切斷與奇居子的連線。”她繼續說道“輕攔過去一趟，對‘黑奇居子’進行敵性判斷。”

　　【瞭解！】

　　大合眾船的‘白奇居子’也好，疑似深暗蟲的‘黑奇居子’也好，雖然裡面還有很多疑點，但總歸暫時都分類在了奇居子裡面，而根據希德尼亞的歷史記錄，奇居子是百分之一百的敵性宇宙‘生物’。但是，黑奇居子暫時還沒有出現敵意行為——它也沒能力，畢竟周圍都沒統合部的戰鬥單位——仍然存在對方是中立單位甚至友善單位的可能性，雖然這可能性實在是不高。

　　所以，首先得做一個簡單的判斷。過程很簡單，弄條輕攔在它面前飛過去就完事兒，只要它動手就一發躍遷擾斷探針飛它臉上。一般文明的指揮官通常無法以輕鬆的心態下達這種送死的命令，但是塔耳塔洛斯根本不擔心這種程度的消耗。

　　血鴉艦隊中的獵手在接到指令之後立刻開始了行動。三條劍齒虎級輕型攔截艦從待機的安全點解除隱形開始躍遷——因為攔截艦本身的脆弱性，讓她們待在戰場中或者戰場邊緣是很危險的事情，因此必須將其安置在一個可以快速進入戰場的‘安全區’進行待機。

　　她們進入雷姆VI周圍，一邊慢慢散開，一邊拉近距離，呈品字形從三個方向包圍黑奇居子。

　　距離一萬六，這在宇宙中雖然不算是鼻尖，但也進入了衝拳的位置。在這一刻，鎖定警報在每個駕駛員的流體靜力艙中響起，白色的晶體伴隨著數隻眼睛一同從外甲上翻出。

　　“光束擾亂幕！！”

　　多功能發射器瞄準前方打出一大堆筒狀發射物，伴隨著細小的爆炸，在宇宙中釋放出了範圍巨大的重金屬雲團。下一瞬間，蘊含著強大能量的集束鐳射已經直殺到眼前。受到擾亂，大量能量都消耗在了加熱重金屬雲團中，生體鐳射炮的威力依然不容驅逐艦小覷——雲團陡然亮起，就像是夏日雷雨中被閃電照亮的烏雲，光束從中奔湧而出，直擊了二號艦。

　　護盾立刻消失，被消散前的護盾衍射開的鐳射盡數落在飛船的船殼上。遭到炮擊的劍齒虎級攔截艦冒出數個膨脹的白色光球，鈍重的衝擊挾裹著熱量衝進船體，內部力場穩定器和慣性穩定器無法迅速化解如此程度的衝擊，即便是在流體靜力艙中，依然能感到劇烈的震顫。而後，對方就像失去了目標一樣，鐳射在光束擾亂幕中亂射，卻始終無法給予這些‘蒼蠅’致命的一擊。

　　但也因為如此，行動方針已經就此決定。

　　“‘黑奇居子’為敵對目標！”

　　【困住它。】奧蕾迦娜的聲音透過戰術連結傳來，她迅速做出了判斷【第二艦隊前往雷姆VI軌道，對‘黑奇居子’進行攻擊，准許使用末日武器。】

　　【瞭解！】指揮官馬瞾做出回應，她把薯條咬在嘴裡，選擇攔截艦在前往目標的過程中標記好距離黑奇居子七萬公里的空間座標【所屬戰艦朝向十七號迎擊點，艦隊準備躍遷！】

　　一支艦隊離開白奇居子前往黑奇居子那邊，就意味著這邊承受的壓力會變大——如果白奇居子也趁機開始活動的話，因此奧蕾迦娜下令讓後續艦隊立刻進場。

　　後方的要塞邊，誘導力場亮起了紅光。在最前方，接著光束擾亂幕的掩護，三艘攔截艦發射了一共十八枚躍遷擾斷探針——似乎是因為做出了這種導彈吃就吃了的想法，對方並沒有試圖攔截這些發射物，很快探針就打進了怪物的身體中，所有人都收到了躍遷擾斷力場展開的訊息。馬瞾的艦隊在光束擾亂幕的後方結束了躍遷，主炮瞄準嚴陣以待。

　　“常規火力自由射擊，末日武器保持在準備狀態！”

　　她下令道。末日武器所承擔的工作，是給予敵人必殺的一擊，但反言之，如果末日武器交的太早，或者沒弄清楚對方的防禦模式結果抽在了對方防禦最厚的地方沒起到該有的效果，那可就頭痛了。因此先用常規火力朝對方施壓對方，迫使對方把可能存在的底牌打出來，這才是面對陌生的敵人時正確的做法。

　　沉重的炮彈帶著高熱的閃光掠過太空，它們透過那些已經因為因為不斷遭到炮擊消耗而消散的差不多的光束擾亂幕，在黑奇居子的身體表面升起了一片火海。表面的眼柄和胞衣瞬間就在青白色的閃光中汽化，露出下方堅硬的黑色外殼。這是和原本的奇居子的外層胞衣完全不同，但卻和深暗蟲幾乎一致的構造。

　　沒有探測到類似護盾的東西，但它顯然比一般深暗蟲的外殼更加堅固mm炮彈並不能完全將其擊穿，但也並非沒有造成破壞——重型炮彈的穿甲體半沒入外殼，最終在距離表層近百米的淺層甲殼內爆炸，形成如同火山口一般的巨型彈坑。在馬瞾詫異的視線中，這些巨坑正在蠕動著恢復，錵制的彈體外殼能夠完全壓制深暗蟲的自我恢復，可現在這個效果表現得相當有限。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現在經過治療的受詛之子。原本錵對受詛之子的壓制就沒有對原腸動物和深暗蟲的強，經過治療之後，影響更進一步的降低，在塔耳塔洛斯服役的浮蓮子即使被被錵制彈片擊中，只要取出彈片身體依然可以自我修復，殘留在體內的細微碎屑甚至可以透過正常的新陳代謝排出體外——深暗蟲的‘濃度’被稀釋，同時增加了別的能夠提供自我修復能力的玩意兒……是奇居子的胞衣嗎？

　　感測器掃描到了‘黑奇居子’內部的生體反應爐，但是無論大小還是輸出都比常規深暗蟲要小上幾號，但它本身的能量強度卻比同等級的深暗蟲咬高上一截。這恐怕是利用它遍佈全身的奇居子核心做到的……到底是深暗蟲吸收了奇居子，還是奇居子捕獲了深暗蟲？這到底是不是智慧個體？如果是的話，其思考能力到底有多強？

　　馬瞾把這些問題放到了一邊，老大希望自己能夠試探，牽制甚至壓制這個東西，那自己就應該全力以赴。

　　“一號末日無畏，宏炮35%出力準備，你要鑿開它的外殼。常規火炮換裝‘雜糧’彈頭，和宏炮同時射擊。目標設定為敵艦的正前方。”她下令道，將自己的火控系統在指揮鏈路中標記出炮擊位置——宏炮開洞，再把雜糧彈打進去儘可能的清除對方的奇居子核心，以此來削弱對方，接下來就要看對方有何反應，見招拆招了。

　　【瞭解！】

　　“倒數二十秒！”

　　但就在這時候，遭到了第一輪炮擊的黑奇居子停止了鐳射炮的射擊，它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發生了變化——軀體側面展開了，那個結構大家都見過，是深暗蟲發射艦載機時那個類似括約肌一樣的組織，但是在它甲殼下方的‘發進口’卻出乎尋常的大和多。三四十公里級別的裂口，一下子展開了超過二十個，很快，一個接一個的子個體從裡面被髮射出來。

　　【對方正在發射戰列艦級單位！】

　　母艦級深暗蟲偶爾會攜帶專精長距離炮擊的小型深暗蟲，它們不如艦載機級那麼靈活，但是擁有高出力的實彈炮——通常是開口在前方的軸向軌道加速炮，它們利用這種武器發射高速重金屬彈丸與捕鯨隊的無畏艦對狙，運氣不好的話就會出現預料之外的損害。這些戰艦長軸通常在三十至一百公里左右，加速通道在五到十公里不等，即便是最大型個體也很少遇到長度超過十公里的加速通道，因為這些大型個體會透過增加加速通道的數量而非長度來提高輸出能力的。

　　而且，它們的造型都比較相似，都是在深暗蟲的基礎模版上進行細微的調校。而現在，它們的外形各有各的區別，有的像是一個巨大的狹長三角翼，有的是看起來像是殖民衛星的筒狀結構，還有看起來像是鼓起來的渡神的方形結構。一共五十八個‘戰列艦級’，每個都有著不相同的造型，但是設計上都有相似點，比如大家都有一個很顯著的軸向炮口，感測器掃描結果顯示，它們內藏的軸炮就和自己的軀幹一樣長，遠遠超過常見的十公里的加速通道，一口氣到了三十公里級別。

　　奧蕾迦娜整個人一下子站起來了，那些‘戰列艦級’的形狀自己認得……它們曾經在希德尼亞的歷史書上出現過——

　　“等等……那造型不是？！”

　　整個希德尼亞的艦橋鴉雀無聲，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嗡嗡響。

　　“怎……怎麼會……”

　　共通紀元2384年前後，地球的最後幾年間，人類竭盡全力製造了播種船，這些播種船中的少部分成功的逃出了太陽系。她們攜帶著人類的種子，在奇居子的攻擊下一邊逃亡一邊灑下火種讓人類得以延續。自從與航行在最近位置的星際宇宙船“阿波西姆茲”在2691年2月26日進行最後通訊之後，希德尼亞就再也沒有聯絡到過其他的播種船。

　　而現在，記錄中半數以上的播種船就在人們面前。

　　以怪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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