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魚再次睜開了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
今天一晚上看到的天花板次數,簡直比一個月看到的還多。
“看樣子又失敗了?”梅林笑道。
安知魚轉頭,也笑了:“是啊,失敗了。”
“你好像心情還挺好……的?”梅林的笑容滯了下,怔怔的盯著安知魚的笑容。
他想跟往常一樣再說點玩笑話,但不知道為甚麼說不出來。
這大概就是人類的情感……梅林心裡恍然大悟。
一直以來亞瑟王都生活在溫室裡,小時候又有師父保護,她既當師父又當媽……還當老婆。
看著自己重要的人死了一次又一次,基於人類的情感,會憤怒也很正常。
安知魚一直以來就是這種人,在家裡被人摁在地上摩擦都沒關係,可是能把他摁在地上摩擦的,也就只有身邊的人。
梅林懂得這種感情,只是一直以來都無法感同身受而已。
現在他能大概理解一點點了。
“繼續吧。”安知魚躺在床頭,聲音平靜。
梅林遲疑了片刻,目光深邃的凝視著安知魚:“亞瑟,有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
安知魚看向梅林。
梅林緩緩地說:“如果沒救下斯卡哈小姐的話,或者說得再嚴重一點,如果連現實的斯卡哈小姐都出了甚麼事的話……”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安知魚打斷道。
“如果呢?”梅林問。
“沒有如果。”安知魚輕聲說。
大概是感覺梅林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安知魚略微頓了頓,接著說道:“如果沒救下師父,我來成為beast。”
“beast……”梅林笑著搖了搖頭,“你知道beast的意義麼?”
安知魚看了梅林一眼,坐了起來,輕輕拍拍梅林的肩膀:
“王來允許,王來承認,王來揹負整個世界……這是吉爾伽美什說的,我借用一下,你說合適麼?”
梅林臉色凝重了片刻,忽然笑著點頭:“合適。”
那傢伙明明是靈長者意識的集合體,怎麼就不能稍微理解一點人類呢?
看著在美狄亞的催眠下重新合上了眼睛的安知魚,梅林心裡嘆息。
還不如他這個夢魘懂人心呢……起碼他喜歡人心。
……
“你怎麼過來了?”
王座上的女人帶著疑惑的聲音問道。
安知魚轉頭看去,斯卡哈正靜坐在王座上,目光中透著疑惑。
“想師父了。”安知魚咧嘴笑道。
斯卡哈錯愕了下。
半響後,她才啞然失笑:“我還以為你會說梅林讓你過來的。”
“是梅林讓我來的,不過也是因為我太想師父了。”安知魚也不否認,大步走上了王座。
斯卡哈感覺安知魚正靜靜的注視著自己,不由得詫異的問道:“你今天怎麼了?”
她感覺弟子的狀態有點不太對勁。
“沒事……就是想跟師父出去約會。”安知魚看著斯卡哈素白的臉蛋說。
斯卡哈的表情先是困惑,最終笑了笑:“好啊。”
“晚上的幽會,似乎也挺不錯的。”她淡淡一笑。
安知魚也笑了,拉著斯卡哈的手,走出了空蕩蕩的大廳。
出現在眼前是一成不變的長廊。
“我記得之前收復了一頭獅鷲,它晚上休息麼?”安知魚忽然問。
斯卡哈一怔:“大概吧。”
她有點奇怪弟子為甚麼忽然問這種問題,但安知魚沒解答,拉著斯卡哈的手,二話不說跳出了長廊。
兩人不知不覺便來到了另一座大殿前。
安知魚在大殿後方停住了腳步,靜靜眺望著眼前路口的兩條分叉路。似乎是夢境的緣故,從剛剛走到現在沒有看到半個人影。
“怎麼了?”斯卡哈問。
“右邊看起來蚊子多,走左。”安知魚拉著斯卡哈往左側走,快走到入口時,右側的魔術結界突兀的亮起,令人心悸的寒意席捲而來。
“沒事,直接走就好了。”安知魚垂著眼簾看也不看,拉著斯卡哈走近了左側的小道里。
“有人在埋伏我們?”斯卡哈立刻懂了。
她沒有在這種地方設定過魔術結界,唯一的可能就是有敵人設定了結界。
“嗯,只有一個敵人,左邊沒有魔術結界,可以安心走。”安知魚說。
斯卡哈有些古怪的看著弟子,她有點懷疑弟子是不是能夠預言未來了。
咻!
然而,剛踏入左側入口的一剎那,夜幕中突兀的劃過一道泛著寒光的匕首。
悄無聲息,如同一隻藏在陰影中吐著蛇信的毒蛇,一直在等待著致命一擊,直到現在才露出它的獠牙!
可安知魚就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樣,抬起左手,用手指捏住了襲來的匕首,隨意的丟進一旁的灌木叢裡。
嗤!
灌木叢中傳來某種魔物的哀嚎聲。
斯卡哈正訝異於弟子是怎麼發覺到敵人偷襲的,但卻聽到安知魚忽然說:“師父,該跑了。”
風過林間,小道兩側灌木叢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夜晚的怪物正在不安的躁動。
“跑!”安知魚大吼。
伏擊在灌木叢裡的魔物如海潮般蜂擁而來,安知魚抓著斯卡哈的手,背後的王之財寶轟然綻放,寶具如萬箭齊發,硬生生轟開了一條通道。
與此同時,安知魚大拇指和食指扣在嘴裡吹了個響哨,高空中傳來了雄獅的怒吼聲,這頭長著雙翼的雄獅伴隨著吼聲直直墜下。
“你看起來很緊張,到底是甚麼敵人?”斯卡哈正想這麼問,可安知魚雙手已經把她橫抱起來,丟到了獅鷲身上。
“去吧,帶著你的主人飛得越遠越好!”安知魚吼道。
獅鷲仰頭咆哮,雙翼震動掀起狂風。
安知魚舉起王之財寶中的紅槍投擲出去,接著身後綻放出三道金色光圈,三發寶具一併發射。
紅槍在半空中綻放,轟隆聲如雷鳴般,悄悄繞到了獅鷲身後的黑影被紅槍攔截住了。
可在這時,獅鷲的兩側像是鬼魅般閃現出了三隻魔物,它們身形可怖,和提亞馬特捏出來的“新人類”極為相似。
轟!
三發寶具正好精準的砸在了魔物身上,在高空中轟然炸開。
斯卡哈看著地面上的少年,臉上首次多了些驚詫。
不知道是夢境的debuff還是怎麼,連她都很難覺察到的黑影竟然被安知魚提前預判到了。
但凡安知魚剛剛丟出的武器慢一點點,獅鷲都已經被黑影撕碎了。
這還遠遠沒有結束,王之財寶中不斷有寶具射出,魔物們在毒蛇般的嘶鳴中襲向獅鷲,可安知魚就好像提前預知到了未來會發生的一切,每一發寶具都恰好精準的射中四面八方襲向獅鷲的魔物。
“吼!”
瑟瑟發抖的獅鷲終於找到了突破口衝了出去,黑影陰晴不定的盯著獅鷲逃離的方向,猛地扭頭看向地面上的少年。
安知魚也抬頭看它。
即便到現在,安知魚都看不清黑影的真實模樣。敵人可能跟梅林一樣,也會幻術。
黑影緊盯著地面上的安知魚,就在這時,本已經逃離的獅鷲忽然傳來了一聲哀嚎,整個身體炸得粉碎。
黑影咧嘴露出譏諷的笑:“這就是你說的,等著麼?”
安知魚靜靜的看著從高空中墜落,然後那些向斯卡哈撲過去的魔物,抬起手裡的紅槍。
“現在殺了我,這場遊戲就是我贏了哦?”黑影假笑著提醒道。
斯卡哈在這一次的夢境裡犧牲了,如果黑影在這時候被解決,這場夢境就會成為現實,梅林也就無法讓夢境重新開始了。
黑影覺得安知魚不知道這件事,“好心”提醒。
“來吧,如果你覺得這樣也沒問題的話,現在就可以用那把武器殺了我!”黑影張開了雙手,像是一個筆直的十字架,笑聲猖獗。
他知道這樣會惹惱安知魚,但他原本的目的就是要讓安知魚暴怒,最好能讓他自暴自棄,沉浸在無盡的懊悔中。
聽著耳邊的笑聲,安知魚緩緩舉起紅槍。
黑影緊盯著那杆紅槍,雖然不認為安知魚會如此莽撞,但他已經失敗了十幾次,正常人的精神恐怕早就被消磨得差不多了,難保他會失去理智。
嗤!
伴隨著黑影逐漸瞪大的目光,鮮血在黑夜中湧出。
安知魚舉起紅槍殺的居然不是它,而是他自己!
“開始自暴自棄了麼?”黑影喃喃道。
“不對……不是自暴自棄。”
它忽然注意到了甚麼,安知魚正平靜的打量著它,像是在觀察甚麼有趣的生物一樣。
這是上位者才有的高高在上的視線,就好像贏家是安知魚而不是它。
“你笑甚麼!你已經是失敗者了,你的師父在你眼前死了十幾次!你以為自殺一次就能掩飾自己心裡的罪孽麼?!”黑影宛若癲狂般的低吼,“好好想想你師父是怎麼死的,你要不要猜猜她剛剛是怎麼死的?”
“然後呢?”安知魚赤金色的瞳眸漸漸變得灰暗,他的生機在漸漸消失。
“然後?”黑影重複了遍,“然後你失敗了,你只能眼睜睜看著師父的死相,像個敗家犬一樣去求著夢魘幫你重新開始,但是你再重複多少次結局都是一樣的!在這個夢境裡我就是主宰!”
“我可以失敗上百次,但你只能失敗一次。”安知魚盯著黑影。
“只要一次。”
看著安知魚消失的身影,黑影冷笑了一聲。
半響後,身體沒來由的打了個冷顫。
不知為何,亞瑟王表現得越平靜,它心裡就越不安,而這份不安正在心裡漸漸擴大。
……
安知魚睜開了眼睛,扭頭看向梅林。
“繼續。”
這次梅林沒說話,只是點頭。
……
安知魚吹起口哨喊出了獅鷲,拉著斯卡哈一起騎在獅鷲上。
王之寶庫的金光覆蓋了大半個天際,從四面八方迸射而出。
可黑影竟然迎著那些寶具在快速逼近,快得宛若只是一道光影閃過,眼中帶著陰狠之色,匕首刺向了斯卡哈的脖頸。
可在它撲到身後時,安知魚猛地轉身,抬起左手擋在斯卡哈脖頸前,匕首從安知魚的左掌貫穿,他抬起右手抓住了黑影的脖頸反手摔向地面。
這麼快就捕捉到我的蹤影了……黑影眼中透著驚懼,快速扭動脫離,眼神中透著陰冷,霎時間消失在了黑夜裡。
獅鷲還在飛往離開影之國的路上,安知魚靜默在夜幕中,輕輕拍著獅鷲的腦袋,示意它可以停下來了。
背上的斯卡哈臉抵在他的肩膀上,身上不知何時下達的詛咒生效,她永久沉眠了。
安知魚撫平斯卡哈的額髮,睜開眼睛看向房間中的梅林。
“繼續。”
……
第三十七次讀檔,安知魚和黑影交戰,這次他放棄了和斯卡哈同騎一頭獅鷲,在黑影暴退開來之後也沒有追擊,只是靜靜的站在原地,仰頭看著夜幕下騎著獅鷲飛往遙遠天際的斯卡哈,一動不動。
“最終還是放棄了麼?!哈哈哈哈哈,早點這麼做不就好了,何必累死累活自討沒趣呢,亞瑟王!”黑影低頭看著地面上愣在原地的安知魚,發出了暢快的笑聲。
見安知魚完全沒有理會,黑影只是笑了笑,漠然地看著遠處的獅鷲,抬起手指。
飛了那麼長的一段距離,黑影想接近也要花些時間,但它在剛剛就已經在斯卡哈身上下了詛咒,現在只要啟用她身上的詛咒就可以了。
“gameover。”黑影吹了聲口哨。
“我早就說過了,再讓你重複上百次,結局也是一樣的!”
獅鷲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在天際了。
但黑影依舊沒有動,浮於半空之中。
詛咒已經生效,它只要原地等著斯卡哈墜落,看著亞瑟王逐漸絕望的表情就可以了。
時間不知不覺的流逝著,過了不知多久,它卻始終見不到斯卡哈的身影。
獅鷲也始終沒有現身。
“難道詛咒沒生效……?”黑影愣了下,心裡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
它不認為獅鷲能逃過魔物的追擊,唯一的解釋就只可能是詛咒沒有生效,魔物被斯卡哈解決了。
但怎麼可能,斯卡哈身上那麼多的詛咒,部分詛咒隨隨便便都可以要了她的命,怎麼會沒有效果……?
“詛咒當然沒生效了……詛咒對我怎麼可能生效!”
耳邊傳來輕飄飄的聲音,分辨不出方位。
誰在說話?!
……是亞瑟王?!他在哪?!
黑影身體猛地繃緊,警惕的張望四周。
……天上?!
它忽然反應過來,猛地抬起頭望向高空。
轟!
夜幕下岡格尼爾從天而降,鍍著金色的光澤,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落下,地面連同著整個大殿都轟得粉碎,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被掉包了……黑影反應過來了,它躺在深坑裡咳嗽了聲,陰狠的盯著從剛剛開始就一動不動的“安知魚”。
那個“安知魚”的身影在扭曲的光影中消失了。
站在那裡的安知魚只是他的幻象!
可斯卡哈在哪?
黑影視線環顧四周,卻始終看不到斯卡哈的蹤影。
“在那裡!”它的視線忽然凝固在了大殿邊上的那個女人身上,她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站在了那兒。
是那個時候……黑影的腦海裡晃過了某個畫面。
那個時候安知魚讓斯卡哈騎著獅鷲逃跑,而他選擇留下來糾纏自己。
但其實從那時候開始,騎在獅鷲身上的就已經不是斯卡哈,而是安知魚分出的幻象了。
他在引誘我上鉤……黑影心中駭然,死死的盯著斯卡哈的方向,悄悄的摸出了匕首。
嗤!
高空中一杆紅槍精準的射穿它的掌心,連同著手掌一起釘在地板上。
黑影咬著牙,掙扎著正要爬起,安知魚從高空中落下,赤金色的瞳眸中彷彿燃燒著熾熱的火光,一腳踩在黑影的腦袋上,一手抓住紅槍,以紅槍為發力點,反手將紅槍連同著黑影的手掌一同摔在地上,抬腿一個膝撞,正好扣在黑影的脖頸上,讓它整張臉在扭曲中埋在了地裡。
“你這個混……”黑影再度掙扎著想要爬起。
但安知魚卻沒有停手,右手抓住了黑影的胳膊,指節在黑夜裡捏出噼裡啪啦的聲音,可立刻就有更加淒厲的叫聲在夜幕下響徹。黑影的骨頭在一點一點的被捏碎。
“GAMEOVER。”安知魚笑道。
只是那笑容中卻透著彷彿咬碎牙般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