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林語氣沒有起伏的,跟一個機器人一樣回覆道。
“不承認也沒有關係……”阿波尼亞的眼神是如此的溫煦和清澈,“但是林……我知道的……”
“……甚麼?”
知道?
“你的……未來。”
……
……
這聽上去是一個不好笑的笑話,西方的大部分神話都涉及到了預言,最有名的諸神黃昏即是一個預言了神明的陷落的神話,將宿命感體現的淋漓盡致,即便是神,也無法抵抗命運。
可那本該只是神話,看到他人的命運和未來這種事,是完全沒有依據的事情,比天方夜譚還要天方夜譚。
但阿波尼亞信誓旦旦的說出來她能夠看到他人的命運的時候,她無法讓人拒絕的話語不知不覺間已經讓人相信。
“命運像絲線一樣盤繞在人們的頭頂,提著他們的身軀,延伸向既定的終點。”
不知何時,阿波尼亞的笑容消失了。
“林……我看到了你的‘終點’……你的……結局。”
“……”
“你不相信嗎?”
“不,我相信,但也僅此而已。”林脫下頭盔,半張臉在陰影中,注視著阿波尼亞,“所以,你要接受我的提議嗎?”
“甚麼……提議?留在逐火之蛾?”阿波尼亞好奇地問道。
“不……這是我出於個人的提議,離開逐火之蛾。”
出乎預料的答案從林的嘴中冰冷的出現。
他站的位置相較於上一次俯瞰著欄杆內高高在上的中間,這一次他錯開了一個身位,彷彿給阿波尼亞讓開了一條離開的路。
沒有頭盔的遮蓋,阿波尼亞又能看見他的眼睛了。
無論是療養院內,還是手術檯上,亦或是現在,林的眼神都未有動搖變化,說明說出了不同的話做出了不同的事的他,心境其實都沒有改變。
“……林,在這裡的人們,都是罪大惡極的惡人嗎?”
阿波尼亞沒有回應林,她轉而從他的肩頭越過,看向一片漆黑的至深之處。
深邃而恐怖,因為在這裡關押著的,並不只是“人”。
事實上,真正由於處置而被關押進至深之處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的被關押者,反而是“英雄”。
除了阿波尼亞的超變手術,一百四十起超變手術全都是自願接受改造的逐火之蛾人員。
為了人類而選擇接受97%的手術失敗率,他們有的死在了手術臺上,有的在術後無法適應死亡,還有的……變成了怪物。
參與大清洗事件叛變的人,他們也許比其他人都更愛人類,他們想用另一種方式去改變逐火之蛾,去拯救人類。
他們,就是至深之處的“大部分人”,不乏立下了赫赫戰功的昔日的英雄。
林回頭看去,聽見低沉的喉嚨裡的吼叫,來自於那些面目全非的被囚禁者。
似乎,一切都不言而喻。
“林,你不是也沒有離開這裡嗎?”阿波尼亞低聲地絮叨著,“你能夠接受自己的沉淪,卻接受不了別人被汙染嗎?”
“……啊,我不能接受。”
林的聲音自陰影中徘徊。
從甚麼時候起,他就已經變成了這樣,德爾塔說他想要看到不特殊的林代替他們去戰鬥的時候?魂跟他說不想再讓身邊的人死去的時候?安娜說她愛著這個世界的時候?
更早的時候?更晚的時候?
他開始無法接受身邊的人離開,他越來越……像以前的凱文。
“林,能『請』你把手給我嗎?”
在林的臉快要整個沉入到陰影中去的時候,阿波尼亞再度出聲,她向林伸出了手。
從欄杆內,伸向外面,來到了林的面前。
就像……那個晚上。
林不知不覺地伸出了左手,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手已經被阿波尼亞握住了。
雖不及林的手掌寬厚,但阿波尼亞用她的雙手包裹住了他的左手,輕柔溫和地放在了胸前,如同祈禱一般。
“林真是有著溫柔的手呢,明明佈滿了傷疤,卻又如此的溫暖。”
她細細地打量著這隻戴著手套的手,摩挲著手套底下的起伏。
林換了許多次手,而且逐火之蛾的醫療技術先進,他的身上其實並沒有留下傷痕。
“請收下吧。”
在阿波尼亞鬆開林的手的時候,他的手中已經多了兩樣東西。
一個是阿波尼亞一直佩戴在胸前的銀色十字架,他從未見過阿波尼亞的十字架離身,這是她信仰的標誌。
還有一個……
林仔細看了一下,確定是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多了一枚指環,而手套已經被阿波尼亞給取下來了。
“林,曾經你送給我的衣服,我還沒有還給你,所以一直想要回禮給你一樣禮物。”阿波尼亞笑了笑,“這枚指環其實我在很久之前無聊的時候就在做了,只是因為沒經驗,直到離開黃昏街之前才剛好做完。”
在這枚並不起眼的戒指的中間,刻有一個規整的“愛”。
“……這是甚麼?”
“一種……‘約束’,是我剛剛獲得的能力,我想將它作為祝福送給你。”
阿波尼亞再度伸手抓住了林的手,就像那時一樣,十指相扣。
她用的力氣很大,猶如在害怕著……面前的人,突然消失。
“『請』一直愛著身邊的人吧,林。”
高尚者為卑劣者犧牲生命是對的嗎?也許是對的,因為高尚者不會為了自己是為誰而犧牲有所取捨。
但阿波尼亞卻對此,只有不滿。
“……”
林沉靜地盯著她,在許久許久之後,才抓了抓她的手掌心,讓她鬆開了手。
“從此以後,我會待在這裡。”
“……是嗎。”這一回,林沒有再阻止,反而淡淡地點點頭。
“還有許多……跟你一樣的人……”阿波尼亞溫柔似水的目光看向了那些黑暗的角落,“也許我無法再做到更多,但我會去握住他們的手,就像你在那時……握住了我們的手一樣。”
林將手中的十字架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銀色的飾物落在了他的胸口。
“這個十字架,你不要了嗎?它不該是你的信仰嗎?”
“嗯,所以我已經不需要它了。”阿波尼亞抬起頭,月光中的蒲公英輕輕地飄揚,“我已經找到了。”
“甚麼?”
“神。”
……
林走了。
修女靜靜地站在牢籠之中,她望著那人離開的方向。
“你所看到的,我的結局,是甚麼?”
“……”
“……”
“你會被你愛的人類,以最悲慘的方式,殺死。”
那人沒有驚訝,輕輕地微點下晗,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