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狂歡不知持續了多久，人們不記得自己對那個男人出口成髒了多少次，也不記得有多少人向他扔出了手裡的石子。
這潔白的空間已經被那個男人的血染成了另一種顏色。
所有人都站於高臺之上，俯視著這裡唯一的不潔，唯一的骯髒，那個倒在血潭中一動不動的人。
他死了嗎？
還沒有，林仍在呼吸，他在萬眾矚目中雙手撐在血泊中，沉緩有力地支撐起了自己的身體。
一塊只有半個拳頭大的沒有稜角的石頭能砸傷人嗎？也許把人砸得痛呼一聲就是極限了。
但幾百塊、幾千塊、幾萬塊的石頭砸到同一個人身上呢？
那些石頭已經在他腳下鋪開，將他所處的圓圈填滿，甚至鋪了兩三層了，猶如一座座墳堆。
不知何時，人們停了下來，如同一開始的寂靜無聲，手中還是石頭的人，也猶豫著舉起，茫然地看著那個破損不堪的身影，不知要不要再砸過去。
這個人，到底哪來的毅力讓他站起來？
“……請你們……跟我……回去……”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斥著重傷的虛弱。
可他們卻聽得見他聲音中的堅定，絲毫未變。
“……”
“……”
第八律者神情冷漠，她懶得將視線放在其他人身上，始終注視著林。
他的意志是不會動搖的嗎？哪怕是經歷了這種事，她都還是不能從他的意識上找到破綻。
“……你叫甚麼名字？”
此時，一個蒼老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其他人轉頭看去，看見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站在一個不顯眼的位置，弓著腰，混濁不清的眼睛越過眾人，落在林的身上。
他沒有去碰手邊的石頭，但也沒有試圖阻止別人向林扔石頭。
“……林。”
“林，不錯的名字。”老人的話語很清晰，並未有其他老者的含糊，“你知道為甚麼那個叫第八律者的女孩子會讓我們來跟你對峙嗎？”
“……”
“因為她沒說錯，我們就是一群人渣。”
“你這個老不死的在說些甚麼！”一些人聽見這話怒火中燒，但老者卻還是繼續說道——
“只要能夠不回到那個讓我們看不見一點希望的現實，我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包括別人的命，以及所謂的人類的未來。”老者的話雖不大，卻鏗鏘有力，“換句話說，在這裡的所有人，都做不到像你一樣的為他人付出，都是一群‘自私者’。”
“我們有甚麼錯！難道一定要……”
“難道就一定要我們付出嗎？難道就一定要我們去為別人考慮嗎？”
老者看了那個激動的人一眼，蒼茫地抬起頭，不知看向何處：“沒錯……我也是這樣想的……”
“在這裡的人都是不願醒來的人，可難道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不願意面對現實的嗎？有多少人是被其他人逼得逃避？有多少人被現實逼上絕路？”
“現實沒有我們的容身之所，而現在又要我們為那個將我們逼迫到絕境的現實把這突如其來的幸福還回去嗎？”
“我們難道就不知道女孩子不安好心嗎？我們難道就不知道她對我們撒了謊嗎？可這又如何，她至少給予了我們做夢的權力。”
“比起人類會被滅亡的命運，我們更在意的，是我們這些無法發出聲音，也無法留下名字的人，所看不見的未來。”
“而你，林，你能改變甚麼嗎？你能讓我們回去之後不用再受到世界的壓迫嗎？”
老者目光，還是放在了那個沉默不語的男人身上，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此話一出，沉默和哀傷便在人群中蔓延，他們不再暴躁、嗜血、狂虐，而是有的在暗自哭泣，有的將希冀的目光投在林的身上。
人永遠是矛盾的，他們一面逃避著現實，一面又期待著有人能給予他們不一樣的現實。
這個男人，林，他能夠改變現實嗎？
他們已經見識過他的決心了，捫心自問，他們當中有誰能夠跟他一樣被他們這樣的人羞辱、攻擊，還不還擊想要把他們全部帶回去嗎？恐怕一個都沒有。
但……
林抬起頭，空洞的雙眼的部分，甚麼都沒有。
“我……不能。”
“……”
“……”
低沉到，彷彿聽不見的話，從他的喉嚨裡，咳了出來。
彷彿是諾亞方舟的沉沒，又彷彿是諸神黃昏的諸神隕落。
而這，也抽走了他們所有的希望。
“我……無法向你們……承諾……你們回到現實後……處境會有甚麼改變……”
“你們受到的不公……你們遭遇的苦難……也許還會持續……”
林虛弱地蠕動著自己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嘴唇，他被砸碎的眼眶裡流著血淚：“我很抱歉……必須要把你們帶回那給予了你們無盡痛苦的現實……”
“是嗎……”
老者長嘆一口氣，他搖搖頭，閉上了眼睛。
“那你，殺了我們吧。”
“我不會反抗，也不會向你丟石頭，而其他人……我不知道。”
“……”
沒有人反對，也沒有附和。
丟過石頭的人，已經沒辦法再反抗，沒丟石頭的人，此時也都只是沉默地看著林。
與其回到生不如死的世界，不如直接死在這裡，至少他們已經做過夢了。
“……我，不能。”林緩慢地咬緊了牙關，將雙腿的顫抖克服，站了起來。
“你……”
“我答應過別人……不會再做電車難題。”林的眼部還在淌血，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在燃燒，他的靈魂在熊熊烈火中燃燒，“我沒辦法……向你們承諾這個不完美的世界會因我而改變……但我相信你們會改變……”
“你在說甚麼！我們還有甚麼可以改變的！我們就是這樣的人！放棄希望，放棄生命，放棄尊嚴，放棄道德！你還需要我們改變甚麼！”
是誰在說話？
是某一個人？還是所有人都在怒吼著他們的心聲？
“我……改變了啊……”
林抬起頭。
“我就是被和你們一樣的人類改變了啊。他們給予了我親情、友情、愛情，他們教會了我自尊、自愛、自強，是他們將感情交給了我，是他們用生命推動我前進。”
“即便是那樣無可救藥的不成熟的我，他們也從沒有放棄過我。”
“所以……”
林的身體中燃燒著耀眼的火焰，他沒有眼球的眼睛，清晰地看見了每一個人。
“所以我也絕不會……放棄你們任何一個人……”
“我相信你們，相信人類，即便現在不行，也會有未來，也會有延續……一定能夠改變自己，改變這個不完美世界……”
“從虛幻走向現實，不正是從不成熟走向成熟嗎？”
他屹立著，身軀堅挺高大。
灼眼白光，如照耀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