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本就不是情緒波動大的那一類人,無論是哭還是笑,他都沒辦法做到。
在聽到總部內出現屍體的時候,他相信自己頭盔底下仍是面無表情的面癱臉。
那個死去的人是認識的人還是不認識的人,都不會改變這張臉的一分一毫。
是的,一個既不會哭也不會笑的冷血人偶來調查死者,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
“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距離死亡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普羅米修斯彙報一些普通的情報,不需要解剖,她的分析能力很容易就能看出死因和死亡時間,“屍體是在早上九點十一分時被發現的。”
也就是說,五點左右死亡。
為了方便調查,現場還維持著原原本本的模樣,這對逐火之蛾的技術來說不算甚麼,只要想要,他們可以將死亡現場保持一年都不會被毀壞。
埃爾文的屍體是在甲板上被發現的,據第一目擊證人的描述,在他看到屍體的時候,屍體的血已經在甲板上凝固了,而那並不顯眼的致命傷,沒有讓他第一時間認出來那是一具屍體,直到走近了才發現這個年輕小夥子睜開的眼睛中瞳孔已經渙散。
普羅米修斯沒有報告埃爾文的死因,林在看到屍體後明白了為甚麼她沒有說,第一目擊人口中的“不顯眼的致命傷”是甚麼。
埃爾文死後僵硬的表情透露著一絲迷茫,彷彿沒有想到自己會突然間死亡。
死亡前的告別,根本不存在,一切都來的那麼迅速,撇棄了浪漫,消逝了生命。
林默默地從他的臉上移開視線,轉移到了埃爾文屍體的脖子上。
在剛踏上甲板時,他就已經看見了那佔據了他視線的“黑泉”,在他沒有顏色的世界中,深沉到濃郁的漆黑。
頸動脈破損,大失血休克而死。
兇手下手很乾淨,利落精準地切開了氣管和動脈,沒有多哪怕是一毫米,所以這不是意外殺人,而是蓄意的謀殺。
可以想象在埃爾文站在甲板上眺望日出時,轉頭的剎那,被黑暗中襲來的利刃抹去生命。
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的線索。
指紋、腳印、兇器、監控……毫無意義,逐火之蛾擁有最先進的技術,這些常規的調查不需要林去做,而能在逐火之蛾總部殺人,說明兇手有自信不會被發現任何的蛛絲馬跡。
哪怕林不會側寫,也能得知這是一個冷靜、理性和冷血的殺手。
“仇殺?”普羅米修斯說出一個最有可能的猜測。
蓄意發起政變的野心家已經長眠,在短時間內再度出現一個想要修改逐火之蛾的制度的人幾乎不可能,更何況,埃爾文的死亡,林看不出來和逐火之蛾有任何關係。
但仇殺,也不可能。
“屍體和傷口都很完整。”
林模仿了一下兇手動手時的動作,祂低著頭走來,手中自然地握著一把匕首,沒有隱藏,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埃爾文的身側。
然後在埃爾文反應過來之前,乾淨利落地一刀劃過他的喉嚨。
側身躲過動脈中濺射出的血液,沒有再看一眼難以執行地跪在地上捂著脖子的埃爾文,緩緩地走進黑暗之中。
沒有仇恨,沒有情緒,甚至沒有動機。
埃爾文站在這裡,所以他死了。
如果是仇殺,一般是做不到如此的冷靜,如同宰殺畜生似的將人類殺死,哪怕是再冷漠的人,看到仇人將死,也該站在遠處,望著仇人慢慢地嚥氣才對。
沒有動機,才是最難找到真兇的要點。
甚至無法確定,殺了他的人,和他是否見過面。
“埃爾文昨天晚上都見過誰?”
在看著那張被定格的年輕臉龐時,林發覺自己的味覺好像恢復了。
舌尖似乎嚐到了苦澀的味道。
他覺得是自己咬到了舌頭,於是伸出舌頭,將頭盔內部監視器調出來看了一眼。
沒有,完好無損的舌頭。
跟爛肉一樣,散發著臭味吸引著蠅蚊,毫無意義的肉塊。
……
“……”
林在把資訊傳達給她時,親眼看著她的神情從微笑變成了剎那的惘然,最後僵硬得一動不動。
彷彿跟埃爾文一同死了。
他沒有想到第一個見到的人會是愛莉希雅,正如她也沒想到他來找她是為了調查埃爾文的死。
“為甚麼呢?”
林該作何回答?為甚麼埃爾文會被殺嗎?他也在調查。
不過他想愛莉希雅想問的應該不是這個。
她想問埃爾文為甚麼會死。
一個活過了三次大型崩壞的少年,為甚麼會死在人類的希望之地。
找不到那令人窒息的理由。
不對,是不能找理由。
“所以你們只是聊了一會兒就分開了。”林聽完了愛莉希雅的講述,她沒有再露出往常的笑容,沉默地如同林的副身。
得不到線索,這是林早就料到的。
早上五點,甲板上沒有人,埃爾文也許只是一時興起想要去看日出,而兇手也只是一時興起看到了他於是殺了他。
那時的總部,安靜如墳場,倒在血泊中的埃爾文的哀嚎被自己的血液堵住,在無聲的掙扎後不再動彈。
所以,詢問又有甚麼意義?
不知道,可能林只是想碰一下運氣,無處下手就只能將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上。
也有可能,他其實沒有期待著,能問出甚麼。
“林,找到兇手之後,你會怎麼做?”
愛莉希雅似乎很愛問這些問題,而林也往往有問必答。
“你”會怎麼做。
按照一般處理,犯人會被關押至至深之處,情節嚴重的可能會被處決。
但無論是怎麼處理,都輪不到林來做主,他也只會按照規定來執行。
他代表不了自己的意志,他沒辦法說“我”會怎麼做。
不過林從不殺人,他只是有著這樣的一個原則,他也確信自己不會做不該做的事。
“做我該做的事。”於是他答道。
林轉身離開時,聽到了嗤笑。
那一聲清脆的,有著明顯的嘲笑意味的笑聲,從背後傳來。
可他回過頭,只看到了愛莉希雅低著頭,失魂落魄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