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精神狀態如何,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梅比烏斯在幫林做菜之餘,悄悄地觀察他的表情,也許他不需要戴頭盔,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沒有任何神情的人,但眼神也許真的變了吧。
梅比烏斯沒看到過以前林的眼神,所以無法對比,不過這如同結了冰的雙眸,她認為應該不會是前一段時間在盡力改變自己的林會顯露出來的眼神。
她的眸光流轉,落在林那隻小心緩慢地切菜的手上,裝作不經意的問道:“你之前說過要去那個叫櫻的殺手的家裡做客對吧?”
“……”林停下切菜的手,瞄了梅比烏斯的後腦勺一眼,“……應該不會去了。”
“為甚麼?”
“……沒有時間,也沒有必要。”
“你想去嗎?”
“不想。”
林撣掉菜刀上的碎末,放在一旁,生火燒水,這一步倒不需要梅比烏斯幫忙。
他公事公辦的做著這一切。
……
“黛絲多比婭,你還好嗎?”
“……”
科斯魔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安慰人的一方。
黛絲多比婭站在墓園裡,她的表情沒有悲痛,但科斯魔卻感覺到她潮水一般的悲傷湧出,將他的腳踝淹沒。
她來到這裡想要看到一個名字。
但那個名字卻不會被刻在這個犧牲者的豐碑上。
因為逐火之蛾不能把律者和其他的犧牲者相提比論。
“科斯魔,隊長她有做錯甚麼嗎?”黛絲多比婭捏緊拳頭低頭站在這些名字前,往日她站在這裡會感受這些名字帶來的沉重,但現在,她卻只覺得心裡的某一塊空了。
“……黛絲多比婭,這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事。”
黛絲多比婭當時在澳洲第十九支部,親眼見證了一座城市的覆滅,而那禍首,卻是自己敬愛的隊長。
“為甚麼,這種事一定要發生在隊長的身上呢?”她眼中啜著淚,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如同有股無法熄滅的火焰在胸口燃燒,“為甚麼,人類就一定要經歷這種事呢?”
“……”
科斯魔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後,他知道自己的嘴很笨,不善表達,所以現在還是讓她自己發洩一會兒,會更好。
科斯魔也想起了那個會和他一起在半夜吃泡麵的少女,她就像是在自己的人生中一閃而過的泡沫,在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連算不算朋友都不知道的時候,就輕易地飄散了。
門外是與靜悄悄的墓園截然不同的喧囂,他們興奮的討論著人類的勝利,高呼人類贏了。
人類贏了嗎?
科斯魔望著密密麻麻寫滿了逝者之名的墓園,還有站在墓園前啜泣的黛絲多比婭。
人類……贏了嗎?
……
華擦掉相框上的灰塵,她無言地注視著玻璃框裡靦腆的自己、裹著繃帶坐著輪椅的林、偷偷瞟著林的內挑染少女以及大大咧咧地勾著她的紅髮女人。
她不知道自己該發表甚麼高深的演講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她只知道,自己其實很懷念過去。
無論是在滄海市能和父親打電話拉家常和朋友出去吃雲吞麵的那段學生時光,還是站在林和卑彌呼的背後被他們保護的新兵時光,在記憶中都是無比的清晰。
只有此時此地,她才意識到,原來人悼念過去,只能依靠回憶。
“華,怎麼了?”
伊默爾抱起一摞的啤酒罐,瞧見一動不動的華問道。
“不……沒甚麼。”華收起相框,“謝謝你,伊默爾,幫我一起來給卑彌呼隊長收拾東西。”
“不用謝我,我也經常受卑彌呼隊長照顧。”伊默爾的脾性算是隨了林,大多數情況都能夠冷靜的思考和快速的整理好心態,“華,你以後有甚麼打算嗎?”
“……以後?”華想起自己說過想在崩壞結束後去旅行。
“嗯,我打算以後更多的接觸情報分析工作,針對於崩壞資訊還是太少了,許多犧牲都是因為情報的不準確,而且連外星人都存在,那以後人類可能就不只是要面臨崩壞的威脅,情報應該要放在首位。”
華下意識的將手放在了相框上,冰涼的觸感使她停頓了兩秒。
在人類戰勝崩壞之後,仍然不是結束嗎?
那麼,卑彌呼隊長期待的“未來”,林隊長告訴她去選擇的“未來”……真的存在嗎?
“我想……知道答案。”她用微不可查的嗓音呢喃道。
她想詢問那已經逝去的卑彌呼,不……第七律者。
……
“你是這次大型崩壞的英雄,真的不準備去舞會上推杯換盞嗎?”
“……”
大雨滂沱,他聽見頭頂的金屬頂板被雨水打溼的聲響,在這雨季迎接暴雨,算是每天的固定流程,而那些涓涓細水會從外沿匯聚成一簇,最終流入大海之中。
凱文聽得一清二楚,哪怕他不想聽到。
他站在健身房的中心,刺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蔓延到了地板上,只有材質特殊的防寒服才能夠抵擋住的低溫,正在他不經意的時候向周圍擴散。
如同站在另一個孤獨的世界裡,沒有人站在他的身前,也不會有人站在他的身後。
凱文低頭掃了眼腳底下被凍得發白的地面,他深吸一口氣,控制好身體裡的冰寒,回身看向站在門口的梅。
梅只能站在那個距離,她只要再靠近一點,都會被這份寒冷給刺傷。
凱文冷峻的神情在看到梅的那一刻鬆懈了下來,他輕晃腦袋:“算了吧,我現在已經不適合出現在人多的地方。”
“我想有不少人願意為了看到你而穿上抗寒服。”梅微笑著說道。
“但是我不想看到舞會上全是穿著臃腫衣服的罐頭們。”凱文閉上眼睛,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估計晚上睡覺都會做噩夢,“況且……我也不是英雄,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我都不是。”
“……林和你一樣都是自願的。”
“但我是自願選擇了相信你,而林是自願選擇了死,他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給超變手術提供一次試錯才參加的融合戰士計劃。”凱文撇過頭去,“他是失敗品,我是成功品,但是不應該就因此把成功品奉為英雄。”
“但是人類需要一個英雄。”
“我知道,但是我有你,那林現在有甚麼?”
凱文站在那裡,與梅面對面。
他們好像靠得很近,但似乎又離得很遠。
隔開他們的是寒冷……還是其他東西?
最終,凱文向前一步,跨越了這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