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坐在桌前玩著空掉的泡麵碗和叉子，她的頭盔已經摘下來了，一頭深藍色的長髮披在肩頭，如同深色的瀑布。
科斯魔已經回去了，他終究還是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少女其實並不是真的想從他口中得到答案，每個人的意識形態不同，造成的認知不同，讓回答也會完全不一樣，如果渴望從別人嘴裡知道一件決定自己價值導向的問題的答案，那最終也只會是邯鄲學步。
只不過她想看看除了林之外的人，都是甚麼樣的，而那個問題也算是她對一個人的最終看法的取巧方式吧。
“……你在那時候，到底是想說甚麼呢？”
“結果，結婚了，也還是不知道啊。”
少女低聲自言自語地說著甚麼，但沒人聽到，甚至她自己，都沒有聽清。
……
男人討厭葬禮。
他打從自己懂事起，就極不想參加葬禮。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世界有自主意識，他所參加的每一場葬禮，都下著雨。
雲很厚，天很沉，狂風吹不透雲層，也吹不透他內心的陰霾。
父母死去的時候，他沒有他們的墓碑高，奶奶死去的時候，他勉強比墓碑高一個頭。
之後，他再怎麼不情願，也參加了很多葬禮，比如他的學生們的葬禮，比如一些和他同一時期加入流星之逝的元老，但大部分都沒有遺體，畢竟崩壞能的持續影響，使得要麼沒有遺體，要麼……遺體也變成了怪物。
不過，他已經不是那麼牴觸葬禮了，很多人都把葬禮當做對一個人最後的追悼儀式，流下的眼淚會伴隨著逝者的靈魂離開，可他卻哭不出來，那時候總會下雨，他便當自己哭過了。
眼淚這種東西，在出生的時候，就該流光了。
只不過，給自己妻子籌備葬禮，這還是第一次。
“……不去工作，沒關係嗎？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吧。”粉發少女坐在沒有色彩的房間裡，對一直沉默著的男人笑著說道。
“沒關係，他們能理解。”男人晃了晃自己恍惚的頭，他在身體徹底更換成了魂鋼後，就已經不會出現身體異常的狀況了，可他現在精神卻還是恍然，“還有很多時間。”
“呵呵……其實這個時候，我反倒覺得很對不起你。”粉發少女的笑容沒有因為病情有任何的改變，充滿了上午陽光般的溫煦，“結果我們結婚沒有幾年就要分別了啊……”
“……”
她不能夠透過用魂鋼替換肉體的方式活下去。
即便男人可以力排眾議，將本就產出量極少的魂鋼用於治療女孩，但女孩也扛不住手術的壓力和後遺症，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像男人這樣活下去……不，除了他，目前沒有人做到。
“說起來，我以前其實很想要一個孩子……”
“別說了。”
男人捏緊了拳頭，他控制不住自己面部的表情，這些該死的魂鋼，為甚麼那麼難操控！
孩子？他們這對夫妻，從認識開始，到現在為止，都沒有任何的夫妻之間的行為，因為就在結婚的第二天，他便被改造成了現在的模樣。
他現在該怎麼辦？相信奇蹟會發生嗎？
相信女孩是特例中的特例，她體內會有對抗崩壞能的血清，在最後一刻免疫了崩壞能侵蝕？
還是說現在投入全部的資源去研究那到現在為止都還一頭霧水的崩壞能血清，在女孩生命結束之前完成？
他甚麼都做不到。
他只能，坐在這裡，靜靜地等待女孩的死亡。
他連擁抱，都只能給女孩冰冷。
“我……是不是做錯了……”
男人，第一次懷疑起了他的道路是不是錯了。
從加入流星之逝起，那些曾經一同意氣風發想要拯救人類的同伴們死了，那些善良的暢想未來的學生們死了，而他卻只能一次次的活下去，直到這最後一根稻草的來臨。
“別~亂~說~”
女孩拉長的尾音，把他扯回了現實，他還是很少見到女孩氣鼓鼓的模樣，鼓起兩腮，瞪著他，彷彿在說你再亂說話就生氣了。
“事到如今，我才不想教育你說甚麼相信自己的話了，Lin，你在懷疑人類創造出的過去嗎？你不正是接受了不完美的人類，才打算作為他們的奇蹟而努力的嗎？”女孩肅穆的神情，在日暮下，神聖而潔白，“記住了，就算是我死了，你也不要迷失。”
“……就算這麼說。”男人抬起頭，苦笑著搖了搖腦袋，“我也沒辦法確定我以後……”
“不會的，因為你是我的丈夫。”
“……”
“我的丈夫哪怕再怎麼害怕自己無法擔起重任，卻還是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他迷茫過、畏懼過、墮落過，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忘記自己的本心。”
女孩捂著自己喘不上氣的胸口，盡力的笑著：“他就是我的奇蹟啊，他就是人類的奇蹟啊。”
男人討厭葬禮。
現在，比任何時候，都要討厭。
“滴鈴————”
通訊器和警報同時響起，男人在這一刻忍不住的顫抖了起來，他沒有任何生理現象的魂鋼身體在此時卻抑制不住的抖動，他的整顆心都在急促的畏顫著。
不要……
“Lin。”
不要在這種時候。
“接吧。”
拜託了，發發慈悲吧，至少在這最後的時刻，讓我……
“未婚夫少年，不要逃避了哦。”
至少讓她……
男人麻木地，按下了接聽鍵。
“Lin博士，第九次崩壞，爆發了。”
“……”
“……”
“……”
“……我知道了。”
結束通話的忙音，被拉的很長。
男人聽著房外逐漸嘈雜的人聲，他感覺一切都在離自己遠去。
他好想甚麼都不管，就這樣在這裡陪著她，直到人類的歷史終結。
但是，女孩說對了。
她每一次，都說了實話，這一次也不例外。
有一個蠢貨，再怎麼害怕，也會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我要走了。”
“嗯，一路順風。”
一個孤獨的身影，離開了房間。
在一週之後，他回到了這裡。
而少女，也在光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