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博士，接下來我們將會將你剩餘部分的軀體替換成機械義體，這是為了你的病情不再惡化，同時，這也是為了全人類的未來。”
“……我明白了。”
“手術就定在明天吧，可以嗎？”
“隨便你。”
“好的。”
男人站在視窗前，望著落日的餘暉，被繃帶包裹住的左眼隱隱作痛，但很快他就會連這一點的痛苦都感受不到，到那時疼痛都會成為一個奢求。
他自身沒有多少的崩壞能適應性和抗性，就算曾經將病害部位切除替換成了機械義體，現在也仍然會被二度侵蝕，所以剩下的部分，也要一併替換成魂鋼來以絕後患。
有時候，他其實想對他們說，別再管這個沒甚麼用的軀體了，就這樣讓他去死，或許會更好一點。
外面多少人為了能夠在被崩壞能侵蝕的情況下活下去而瘋狂，流星之逝的人不會正眼看他們一眼，因為他們活著，也不會對人類的生存有任何的幫助。
可是，流星之逝，不是為了保護人類而誕生的嗎？
“……”
還真是矛盾。
“我好像見得你最多的，就是你的背影。”
“……”
即便不回頭，男人也知道她來了。
他們上一次見面，好像是在半年前，在那之後，男人沒有去找她，她也沒有來打擾男人的工作。
“有事嗎？”也許只有現在，他們才能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聊一會兒。
沒有工作和實驗，也沒有需要去指揮的戰場，單純只是他們這一對一路走來相互扶持，卻從來沒有更進一步的關係的人，面對面的，說一些只屬於他們的話。
“……你以後就會變成一個真正的T-800？”
“也許比那個更先進。”男人瞟了眼右手的金屬義肢，這隻手臂蘊含的技術是人類最高的智慧結晶，“但也許，會比仿生機器人更不像人類。”
T-800好歹會有仿生面板、體溫、體液，而為了能夠讓男人更加理性的思考，這些影響思考的因素都會從他的魂鋼身體裡剝離。
“……”
又是漫長的無話，男人已經習慣了。
他太長時間一個人坐在原地，沒有人能跟他說話。
或許也只是他想要一個人在那裡罷了。
“說起來，自那之後，你就再也沒說跟我結婚的事了。”粉發女孩像是隨便找了一個話題，但話中又好像有所指。
“……沒有意義。”
結婚？
這個詞陌生到讓男人要在腦海中查詢一會兒才能想起來。
他是沒有那個精力去組建一個家庭的，流星之逝上下都需要他來打點指揮，還有無數的專案等著他去做，還有無數的決策等著他去執行。
在這遺忘個人生命的漩渦中，婚姻，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
這其實讓他有些驚訝，畢竟他覺得粉發女孩應該早就結婚了才對，自離開那個地獄般的長空市以來已經過去了十多年，而他們之間的聯絡在那數年之後就漸漸地疏遠，半年都不見得能見一次面。
而且，她只是一個普通人，哪怕是生活在流星之逝中，她也沒有參與任何的工作。
“很奇怪呢，我經常會想起你那天莫名其妙的求婚，明明那時候我們甚麼都不懂，也只是兩個學生。”粉發女孩笑容泛起了回憶的舊光，“但是要說甚麼時候我們最有可能結婚，只能是那時候了吧。”
“……不該是，剛加入流星之逝那段時間嗎？”
即便男人再怎麼不願意去回憶過去的事，他也能夠想得起來，他們之間最相互依賴的時間段，其實是剛度過了長空市的難關，加入流星之逝的那段時間。
那時的男人會將自己的懦弱和煩惱展現給女孩，而女孩也會用她的溫柔包容他，給予他鼓勵。
到後來，男人便不再給任何人機會觀察他的內心，也不再靠近她。
“後來嗎……後來的你不會再對我說那種話了不是嗎？因為你長大了，成為了一個領袖。”女孩笑了笑，“領袖是不能拘泥於個人感情的。”
“……”
“對了，你以前問過我，我相不相信奇蹟，對吧？”
“……”
“我在那之後思考了很久，我不想給你一個隨便的答案，如果只是單純的安慰你或是給你一個你自己的答案，那就不能夠表達我的想法了。所以我希望，我的答案是真的源於我的內心。”
男人沒想到女孩時隔幾年都還會把當時的那個問題拿出來。
男人已經很久沒有收過學生了，而他也再也沒有聽到過學生對他說出“是否相信奇蹟”這句話了。
“我想，我是不相信奇蹟的吧。”
而女孩的答案，則是出乎男人的預料。
他一直以為，女孩會說她相信奇蹟，畢竟她一直以來都是那麼的開朗樂觀，就像是人類的美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這樣的她不該相信人類的感情可以引發奇蹟嗎？
“說到底，奇蹟究竟是甚麼呢？是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了，還是我們期盼的事情發生了？我想應該是後者吧，所以我們所祈禱的奇蹟也只是我們的願望，而你的願望和我的願望，似乎都沒有實現呢。”
女孩輕輕地垂下頭，發髫垂在肩後，抿著櫻色的嘴唇，不再微笑。
“那我，又該怎麼相信奇蹟呢？”
“……”
男人目不轉睛地望著女孩的臉，她應該從未有在第一次崩壞之外的時候，露出這種表情。
她好像不再堅強，變得易碎，如同彩色的玻璃，隨時都會落下。
“你的願望，是甚麼。”
他突然問道。
這一句話原原本本的來自於他的內心，以至於在他說出口時，他自己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而那時，少女狡黠一笑，像是狐狸站在櫻花樹的枝條上對他勾起嘴角。
“我們結婚吧。”
……
“博士，接下來，我們就要對你進行手術，你不會有任何的感覺。”
“……我知道。”
男人躺在手術檯上，緩緩閉上眼睛，然後伸手摘下了左手無名指的戒指，放在了無暇的器皿中。
“你看，現在我們的願望都實現了，所以，奇蹟是可以發生的。”
少女歡笑著對他招手，那不起眼的戒指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這就是我們的感情引發的奇蹟啊。”
男人的心沉浸了下來。
曾經麻木的心臟，重新開始了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