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從往世樂土裡消失了……”
在陰晦的至深之處，一雙碧藍的瞳孔緩緩睜開，她先是默然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一抹深紅從眼底深處一閃而過。
就在幾秒鐘前，林的氣息從往世樂土中憑空消失了，這是從未有過的狀況。
林不同於英桀們的記憶體，他是不會對來訪者產生負擔的記憶體，所以從一開始他就可以出現在往世樂土的起點，觀察來訪者並給予幫助，自然沒有像英桀們那樣最開始隱藏在往世樂土裡不出來見人的狀況。
像這種整個人都不見了並且連阿波尼亞都找不到的情況，只有這次絕無僅有。
且林消失時不知是不是錯覺，那不是隱蔽了氣息，而是……消散了。
“發生甚麼事了……”
林曾經與她討論過與那個律者訪客相關的計劃，可他自己的消失，顯然不在計劃之中。
這是……往世樂土中發生了甚麼嗎？
在所有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時……在逐火之蛾的深處，那降下不終之雨的墓地裡，刻有無數人名字的墓碑開始了……聳動。
……
“蘋果……削好了。”
櫻發殺手糾結地把水果盤推到看書的男人的手邊，裡面鮮嫩多汁的蘋果已經被精湛的刀法切成了六瓣，他無言地點了點頭，指了指盤子，示意她自己也一起吃。
……很奇怪。
櫻的心底裡出現了這句話。
無論是與第一次見面坐在輪椅上相比還是與第二次見面兵戎相見相比，林都似乎產生了某種變化。
第一次見面時他是一個冷厲中夾雜著些許溫和的神秘人，第二次見面時他是殺氣外露招招見血的高手，後者可以說是前者平日裡不外露的樣子。
可現在，林似乎……沒有了戾氣。
不過話說回來，他本身是沒有甚麼狠戾的，只是他往日的孤默寡言和時不時就會出現的刀子般的目光實在難以給人好印象，眼下他彷彿洗去一身的尖銳，只是坐在那裡就很完美的融入了晨昏的安寧氛圍中。
有種老大爺的退休生活的錯感。
“卡嗤。”
林吃蘋果的咀嚼聲讓她從思考中回過神來，抬起頭一看發現林已經合攏了書本，準備換下一本書了。
他的看書速度快到匪夷所思，只不過是削蘋果的這點時間，他就把手上看了一半的書給看完了，一開始櫻還以為他看過幾遍或是隨便看看，可他甚至偶爾會在書上做筆記和夾書籤，說明他確實是認真看完了。
一目十行都不能用來形容他的閱讀速度了。
林眉角一瞥，發現了櫻在觀察他，於是把手裡的書遞了過去：“你要看嗎？”
“……不用。”櫻愣了下，然後搖了搖頭。
“我覺得很有意思。”既然櫻不看，林也不強求，他把書隨手放在了桌上，“這本書講得是一個女殺手和一個刺殺目標相戀的故事，過程有些老套，結局卻意想不到，算是作者將前面所有的內容都當做了結局的鋪墊。”
“……”
為甚麼，他會突然講起了書的內容？
而且，為甚麼偏偏是……女殺手？
“你有過需要殺死目標卻下不去手的情況嗎？”
“……”櫻發現林在問這個問題時，眼神又變回了原本的模樣，一種彷彿要把人刺穿的嚴寒由內而外的散發出來，只不過他刻意的低下頭不與她對視，應該也是不想讓她看見。
櫻在想了想之後，輕輕地嘆了口氣：“有一次。”
“對方是甚麼樣的人。”
“我第一次需要殺的目標。”
“……”
“他的名字我已經記不清了，但我記得我因為第一次下不去手時，他面對倒映著他恐懼的面容的刀刃的眼神。”櫻輕聲地訴說道，“我在那時意識到，死在我手下的是一個和我一樣活生生的人類。”
“但你還是下手了。”
“是的。”
“……”
“……”
一時無言。
房間裡的氣氛隨著林的那句話，降到了冰點。
櫻沒有去解釋她殺的是不是該殺之人，因為她選擇那些目標不是為了為民除害，而是讓自己能夠下得去手，能夠更加的理所當然。
可奪走生命這件事不存在理所當然，而林也看得出來她選擇那些人的原因。
櫻以為這次的對話會到此為止，從此以後他們繼續維持冰冷陌生的相對關係，一直到林離開毒蛹隊伍。
可她沒想到的是，在短暫的沉默過後，林又拿起了那本書，翻開了其中一頁，掃了一眼之後他說道：“這本書的女主對於她的殺手職業有一個有趣的看法，她認為殺手是一種‘交換’的職業。”
“……”
甚麼意思？
櫻迷糊地聽著他繼續往下說。
“用‘人性’換取‘生命’，殺死的人越多，她所擁有的屬於‘人’的部分就越少，而在她殺死第一個人之後，她就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人類’了。”
林用盡量簡潔的話語說清楚了書中的女主的看法，而後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再睜開眼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冰寒。
“但書中的世界終究只是虛構的，倘若她與你的看法不同，那麼就不適用於你，而且……”林撥出一口氣，“小說作者只是寫小說的，他的看法同樣不適用於真正的殺手。”
“交換……嗎……”櫻喃喃自語，眼中自嘲一閃而過。
“櫻。”
“嗯？”
林淡然地拿起下一本書，他雲淡風輕的說道：“曾經我在你的郵箱裡留下了一封信，希望你能夠放棄殺手回歸正常生活，對當時的我來說那是我給你的一次‘機會’，如果你依舊選擇了作為殺手活下去，我就會親自將你交於人類審判。”
“……很抱歉。”
“你不用道歉，我已經做完我的事了。”
原本以為林要怪罪她的櫻疑惑地看向了林，他拾起一塊蘋果，扔進嘴裡：“我只是把你交給人類審判，而對你的審判結果是……讓你為人類戰鬥。”
“在我看來這也是一種交換，當你選擇踏上這片戰場的那一刻，無論你的初心是為何，也已經換回了屬於自己的那部分了。”
“所以，日後多多請教。”
櫻怔怔地看著連臉上的繃帶都沒有出現變化的林，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從內心中湧出。
有點難受，卻又意外的……輕鬆。
“對了，吃蘋果。”林把果盤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