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逝的體溫在灼燒中回暖,蘇竭盡全力的奔跑,他聽著耳畔的震顫,不穩的腳下的動搖,還有胸口孩童的嚎哭。
一眼望去,看不到任何的出路,無盡的烈火,無盡的廢墟,只有消逝的體力在高速他時間還在往前殘酷的邁步。
痛。
手、腳、頭都在撕裂般的疼痛,整個人都快要被這股疼痛扯開了。
那怪物離他還有多遠?
十米嗎?
五米嗎?
還是說……
“嘭!”
腫脹的巨掌拍在他身後的地面上,狂風把他推飛栽倒數十米有餘,咔嚓一聲把他的右腿摔斷。
“噗——”
唾液和血水承受不住胸部的重壓,從嘴唇溢下。
蘇緊緊地抱著哭聲漸弱的孩子,他爬起身,剛才將最後的一口氣吐了出去,他無力繼續逃跑,只能把孩子放在旁邊的斷垣下盡力的遮好,然後轉身面對這頭怪物。
從生物學上來說這種生物不該出現,它光是在蘇的面前出現,就令他產生了不適。
不過現在似乎不是追究崩壞獸構造的時候,他把失去知覺的傷臂垂下,舉起另一隻手可笑的拳頭。
蘇一直以為他死的時候會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在短暫又漫長的剎那憶起人生的點點滴滴,再迎來死亡。
那些在醫院中死去的病人,他們每個人眼中都滿是不甘,在死去的前一刻仍在低念著對他們而言重要的人名,或是在家人的圍簇下,或是孤零零的躺著,直至生命的消逝。
可蘇發現,他的內心比他想象的要平靜。
沒有不甘的迴響,也沒有回放的記憶。
只是抬頭望著即將把他送入另一個世界的畸形臂膀,一眨不眨的等待著……
“嘭!嘭!嘭!”
子彈從可怖的臂膀裡穿過,血肉橫飛的打斷了它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身軀,然後連綿不絕的槍響將崩壞獸的核心洞穿。
“轟隆……”
巨獸的身軀倒下。
在希望的日出下,一個幼小的身影握持著槍械走到了蘇呆凝的身前。
“梅博士,這裡是普羅米修斯三號,在與TT-079改失聯落入長空市後發現倖存者,請安排回收。”
……
“要抽根菸嗎?”
法爾靠在門板上,褪去沾滿血的手套,扔到死士的屍體堆上,從白大褂裡找出一包香菸對一身血坐在門口的拉格納問道。
“……我記得你不抽菸。”拉格納用左手把握著斷掉的木棍的右手手指掰開,她接過遞來的香菸,卻沒有放入口中。
“我確實不抽,吸菸會對肺功能造成損害,長期大量的吸菸還會引起心腦血管疾病,更別說二手菸中蘊含的……”
“所以,你為甚麼還有煙?”
法爾聳聳肩,無所謂的笑笑:“那個患者是個老煙鬼,他的肺都發黑了,看上去比崩壞病侵蝕發紫的器官還可怕。我從他病服裡找到了煙,他在醫院裡都偷偷地抽菸。”
“……那抽嗎?”
“算了,我自己都說得自己不想抽了。”法爾放下煙盒,瞄了眼拉格納手裡的煙,“你呢?”
“我也不抽,我以前當過女僕,侍奉的那家人對香菸過敏,嚴令禁止家裡的僕人抽菸,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拉格納疲軟的脫掉變成血紅色的外衣,想了想還是把煙塞進了口袋裡。
“你還當過女僕?”
“興趣而已……總會有想要體驗不同生活的時候,所以我去拿到了女僕專業證,當了大概一年的女僕。”
“還真是體驗豐富。”
“是嗎?我覺得人生還長,這些算不上甚麼。”
“人生還長嗎……”
在低聲交談的二人的背後的手術室裡,心電監護儀的螢幕上,象徵生命的線條正有力的跳動。
……
“……”
蔚藍悠遠的天遠,渺小的雲朵層層疊疊,將斑駁的光點映在少女的臉頰上。
淡白的花團錦簇,將她擁抱,微風吹拂她耳邊紅藍相加的髮絲。
“呼……”
風壓卷起花瓣,行向天際,傷痕累累的人們踏入這片白潔無暇的花圃,血滴滑入花蕊中。
戴著頭盔的男人在櫻的攙扶下來到了少女的身側,在點頭示意後,櫻鬆開手,他棲身蹲下與少女對視。
“……你們人類的天空,空曠無垠,真是不錯。”她泯起嘴角,淡薄如絲的空靈響起。
“天空是不屬於人類的,它只是在那裡,誰都可以抬起頭看。”男人長吁一口氣,就這麼平淡的回道。
少女又瞧了瞧那朵雲,忍俊不禁:“是嗎?”
“……”
她氣若游絲,蔚藍色的瞳孔和赤紅的瞳孔齊齊看向男人:“你有躺下看過天空嗎?”
男人沉吟了一會兒,搖搖頭:“以後再看吧。”
“那一定要看一看,從這裡看去,比從天上看向地面美麗多了。”
這一刻,她不再虛假的微笑,也不再滔滔不絕,只是普通地欣賞著天空。
那層雲最後還是被風吹散了,她看上去並不是很在意,又或者是她其實從沒打算把視線拘泥在那朵多變天空中不起眼的雲。
男人從槍套裡拔出手槍。
“對了,能幫我取個名字嗎?”
上膛的手頓滯了半刻,他彷彿忘掉了之前對少女的譏諷,淡然的問道:“甚麼樣的名字?”
“甚麼都好……不過魂不喜歡太長的名字,我又討厭跟別人重名,所以我還是有些挑剔的。”少女輕瞥了一眼冷著臉的凱文,搖搖頭,“不取也沒關係。”
林注視著她熟悉的臉龐,見過無數次的笑顏,在這春風拂燻的耀空下,停滯在最後一刻。
“……希兒。”他想到了那個沒能完成的擁抱,輕輕地低語。
“哈哈哈哈……你是起名困難症嗎?最後還是用了魂的名字啊。”
笑聲傳遞到遠方,又傳了回來。
慢慢地,赤色和藍色都從她的身軀上淡去,只留下了純粹的黑色。
少女的停下了笑聲,無言地閉上雙眼,置身於花海中,呼吸均勻,仿若迎來長眠。
白花為被,蓋住了她的所有。
男人起身,抬起槍口。
“再見,林。”
“再見,希兒。”
“嘭。”
潔白的花瓣蓋在了硝煙的槍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