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會想，人類是如何確認自身的存在的？”
“他們在水面上偶然看到自己的倒影時，會不會對這個陌生的人感到好奇？”
“他們在用手摸到自己的臉時，會不會為這份看不見的真實感到詫異？”
“後來我知道了，人類確認自身的存在的方式並非來自於自身，而是來自於他人。”
“只有他人的肯定，才會讓自己鮮明的活著。”
……
“別那麼倔嘛，想想看，只要你的一句話，這座城市得救了，你不用死了，一個愛著你的後輩回來了，這難道不超值嗎？”
“而且我和她記憶相同，雖然是同一個人，但性格上確實有一些微小的差異，這種體驗可是很少有的，難道你就不心動嗎？我都心動了啊。”
第六律者還在不斷地慫恿著，她似乎並不打算逼迫林，只是在說著自己的價碼。
她的眼睛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林的臉，黑霧沒有出現在她的身側，連帝王級崩壞獸都乖乖地趴在一旁，一雙獸瞳盯著她和林。
在一聲響指過後，一頭突進級崩壞獸從她的身側出現，這隻崩壞獸的結構不同於常規的突進級崩壞獸，沒有鋒利的鞘翅，整個外形都圓滑了許多，腹部還有著一個類似於螢火蟲的發光結構，飛到他們的頭頂充當起了路燈。
在這稍顯溫暖的光線下，原本第六律者那非人的氣質都緩解了不少。
“……”
“哦，我知道了，如果是我對你說這些話，那麼信服力就不夠，嘿嘿，那我讓她出來跟你談談吧。”第六律者還是那樣一點都不著急的樣子，她似乎鐵了心要讓林承認這件事，終於是丟擲了最後一個價碼，“放心好了，我不會讓她再看到虛假的畫面，這就是所謂的公平，不是嗎？”
“……”
林還是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已經讓第六律者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她微笑著閉上了自己猩紅的雙眼。
笑容從那張臉上消失，在林的注視下，她再度睜開自己的雙眼時，瞳孔中的顏色已經變回了原本的藍色，神情也轉為了一無所知的迷茫。
在眼眶中的瞳孔逐漸有了神采過後，她的表情則是徹底的變成了訝然。
“林……隊員？她說的是真的？”
林從她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的異樣，從剛剛甦醒的惘然，到見到自己的驚訝，每一塊肌肉每一寸面板都是自然地符合了她該有的心情，根本不可能透過偽裝來達到這種效果。
也就是說，這確實就是……魂的意識。
“林隊員，你……”
“魂，告訴我，你真的是那樣想的嗎？”
“……什……麼？”
“你真的已經憎恨人類到這種地步了嗎？而這一切的原因，又是出自於我？”
魂原本還有些驚喜的神情立刻僵硬，她低下頭，如同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嗡嗡低語：“對不起……林隊員……我好像做了很多錯事……我殺了很多人……”
“但我確實是為了你才那麼做的……”
“林隊員，我知道我做了許許多多的壞事，但是我想用現在的力量去幫助更多的人，你看，我完全可以幫你治好身體，你不會受到崩壞病的困擾。”
“她沒有傷害過我，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我才那麼做的，那些人其實都是我殺的，就算是有罪，也是我的罪過。”
魂的眼中含著淚花，怯弱地對林抬了抬眼皮：“林隊員，你就算不原諒我也沒有關係，但拜託你了……我只想救你……”
林聞言閉上眼，長嘆一口氣。
“我……知道了。”
林立刻抬起槍，沒有半秒的猶豫扣下扳機，子彈在帝王級崩壞獸都沒能反應過來的時刻傾巢而出。
“嗒！嗒！嗒！”
冰冷的子彈毫不留情地撕碎了魂的身體，她愧疚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盯著被動能恐怖的子彈打碎的胸膛，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端著槍面無表情的林，吐出了一口鮮血。
“為……甚麼？”
她不理解，為甚麼林會在這個時候開槍？
僅僅是因為她是叛徒嗎？還是說他早就算好了在這個律者人格放鬆的片刻偷襲成功的機率更大一些呢？
“因為我和她有一個約定。”林繼續按下扳機，殘存的子彈一次性全部打入魂的身體裡，他在徹底的將子彈打完之後，才冷然地說道，“她不是一個甚麼都不懂的小女孩，她會為了自己的信念戰鬥，她思念著死去的人，但她不會認不清甚麼是現實，甚麼是虛幻。”
“你口中所謂的‘她’，其實是你自己虛構出來的另一個自己罷了。”
從始至終，都只有第六律者。
若是魂站在自己面前，她也會用堅毅的神情來面對自己。
因為他們已經經歷過了無數的離別，哪怕與曾經的自己走上不同的道路，他們也不會後悔。
他相信著魂，就像魂相信著他。
“……所以我才說，你很沒有意思，就算是虛構的，又有甚麼不好。”
在聽完了林的話後，捂著傷口跪在地上的“魂”的顫抖突然停止了，她很是厭惡的嘆了口氣，然後從地上站起，立直，最後……雙腳離開了地面，飛了起來。
身上的傷口飛速的癒合，那些猙獰的槍傷眨眼間就消失不見，她睥睨著地面上的林，身後的帝王級崩壞獸搖了搖身體，也將自己山嶽一般的軀體直立了起來。
“你要是答應了我，那麼你就能換來你想要的一切，就算其中摻雜著謊言，不也是你的心願嗎？”
“……”
“算了，好像對你這個人類也不需要說太多，反正……”她遺憾的表情即刻一變，獰然一笑，“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那樣做。”
第六律者眺望著第五支部的方向，她咧嘴笑道：“看，你等待的支援已經來了，拖延時間的戰術大成功呢。”
林聽到這句話，他近乎本能的去按手上的相位轉移裝置，可就在這一刻，他身體原本恢復了一些的體能瞬間被抽空，這也使得他的動作一滯。
緊接著，一把巨鐮從天而降，精準地刺穿了他的腹部，大到難以置信的力道把他瞬時釘在了地面上。
“你以為，只有你在拖延時間嗎？”
“沒讓我看到我想看的表情，有點遺憾，不過我想我很快就能見到了。”
第六律者抬起雙臂，這一次從她的身體裡沒有湧出任何的黑霧。
林感受到了身體底下的地面在顫抖，彷彿有甚麼……要破土而出。
“轟！”
一顆綠蔭的參天大樹，撕開了地面，橫生的根枝將周圍的一切席捲一空。
在第五支部的所有人不敢相信的目光中，一顆直衝雲霄的巨樹，從城市的角落催生而出，將半個城市都吞噬殆盡。
那些看上去活力十足的樹根，充滿了生命力地蠕動著，向著……城市之外的避難所，如同手臂一般，充滿了嗜血之意的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