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揮室陷入了詭異的沉寂,所有人都流著冷汗不敢抬頭對視,連坐在總指揮位置上的司帕西的背影都不敢看。
一種來自死亡的恐怖壓力徘徊在頭頂,讓他們口乾舌燥,將啞澀壓抑在喉中。
而司帕西也低著頭,手指在案牘上躁動的扣動,若是說其他人的表情還僅僅是難看,那他的表情就完全是一片漆黑了。
“難以置信……”愛因斯坦的呢喃聲迴盪在寂靜的指揮室,她放大的瞳孔映照著遠隔一片海洋的極東之地的畫面,手指不知不覺已經捏緊,“第六律者莫非會隔絕崩壞能反應嗎?”
就在剛剛,兩分鐘前,進入遊樂園的所有作戰人員全部失去了訊號和通訊。
連任何的慘叫和緊急回覆都沒有,那些人就在還沒完全撤離的人來人往的遊樂園裡消失了,無影無蹤,只剩下了他們消失前的定位座標。
而在此期間,卻還是沒有檢測到任何的崩壞能反應。
好訊息是第六律者確實就在遊樂園內,壞訊息是他們在損失了第五支部的戰鬥力的情況下還是沒摸清律者的具體位置。
“莫非是那些黑霧嗎?阻隔了檢測器。”愛因斯坦提出了一個新的假說。
第六律者明顯不同於第三、第四和第五近似於操縱自然災害的律者,她的權能和第一、第二律者一樣特殊,黑霧不是能用現有的科學理論進行解釋的能力。
第一律者被冠名理之律者,第二律者則是空之律者,對她們的稱呼也更偏抽象化一些。
“鑑於第六律者使生物細胞凋零的能力,我現在臨時將其命名為死之律者,如非必要,不要過於靠近死之律者,她的權能對生物來說是毒性最強的毒藥都無法媲美的滅殺性武器。”
甚至已經直接開始針對生物了嗎……
愛因斯坦對崩壞一直在隨著人類變化而變化的特性知曉的一清二楚,而這一次的死之律者簡直是針對活物創造出的最直接和簡單的滅殺武器。
“還要繼續深入嗎?”
司帕西眉宇間帶有深深的倦意,他嘆出一口無奈的氣:“還有部隊可以調動嗎?”
支部的武裝力量較少,在遊樂園中消失的幾支小隊就已經是全部的作戰成員了。
“林的訊號較為接近。”愛因斯坦沒有因為行動受挫就一蹶不振,她盯著一個速度緩慢的訊號,“但是隻有他一個人難以做到搜查。梅博士託付給我了一個特殊部隊的指揮權,我來聯絡‘她’吧。”
……
“前輩~接下來去哪?看電影嗎?”
“哈哈別那麼叫我啦,怪肉麻的。”
剛從遊樂園出來的一對情侶從身側經過,林稍微側了下身,把柺杖往裡捎了捎,在他們路過的時候很是好奇的掃了眼一瘸一拐的林,眼裡不只是憐憫還是同情。
林也從兜帽下打量了一下他們,在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情侶型別,應該是兩個學生,男孩子長相一般但笑容開朗,女孩子嬌小可愛抱著男朋友的手撒嬌。
很大眾,大眾到林再往前一看都能看到好幾對類似的情侶。
“……”
普通……
林心裡冒出來了這個詞,似乎有誰也對他說過。
他們對世界的真相惘然未知,對他們而言,自己擁有的一切就是整個世界,正是這些普普通通的人構成了人類的社會,也構成了林眼中的“世界”。
不知道真相而毫無憂慮的活著,林想起了安娜,那個總是扯著嗓子叫他大叔的少女,直到現在他仍在思索著那時若是向她隱瞞崩壞的秘密,是否她的結局就會不一樣?
活得普通,難道有錯嗎?
這時,林的眼角瞥到一個行步匆匆的人影往他的方向走來,他又想錯開身位躲開,但沒想到那個人也看到了他,也想退讓,結果兩人就剛好面對面的擋住了對方的去路。
“額……”
年齡有三四十的男人對林尷尬的笑了下,這一次林沒有動,讓他透過,然而可能是男人走的太匆忙,一不小心就把林的柺杖給踢開了。
林理所當然的跌倒在地上。
“啊,不好意思。”男人趕忙把林扶了起來。
林掙脫他攙扶的手,沒有生氣,平淡的回道:“沒甚麼,你有甚麼急事嗎?”
“我要去給老婆買藥,我兒子在等我所以就走得快了一點,實在是不好意思,需要我扶你走嗎?”男人確實有些不好意思,他聽林的聲音年輕但語氣老成淡然,覺得這個殘疾孩子應該經歷過不少類似的事,一時間心生憐憫。
“不用,你兒子在這裡面嗎?”林看向遊樂園,對男人問道。
“是啊,我們在這裡面做生意,今天收工準備回家,所以我就打算先把手頭的事辦完……我老婆的病是個相當棘手的頑性病,幸好我們家不怎麼缺錢,日子也算過得去,就是要經常買藥。”
或許是發現林對他的家事很感興趣,於是男人絮絮叨叨的說了一些事,大多是一些平凡生活中的瑣事。
沒有日復一日的為了對抗崩壞的鍛鍊,也沒有在戰場上生死一搏的驚心動魄的戰鬥。
僅僅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一些再常見不過的,但對林來說有些遙遠的簡單生活。
“哦對了,小夥子你來這裡做甚麼?”
發現林去的方向是遊樂園,男人下意識的問了一句,畢竟遊樂園的大部分設施殘疾人都無法使用,所以林應該不是來玩的。
“我來找一個人。”
“女孩子?”
“……嗯。”
“那太好了啊。”男人衷心的對林施以祝福的笑容,他憨厚老實的圓臉上掛起一個誠摯的微笑,“祝你們玩的開心,好好珍惜喜歡你的女孩子啊,她們可是世界的瑰寶。我當初……”
男人又說了一些當年的事,不知真假,但他的笑容從沒變過。
真實且平凡。
林在聽完之後點點頭:“等一會兒有警報響起你就去避難吧,你的兒子會有警察送回去的。”
“誒?”
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林的話語的意思,但林已經轉身緩步離開了,他摸不著頭腦的看著林的背影,不過林似乎沒有再和他交談的意思,就只能聳了聳肩往外走去。
兩人錯身而過,一人向內,一人向外。
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對林說過,他可以去過平凡的生活。
就像這個男人一樣,有幸福美滿的家庭,和健全的四肢,不會彷徨的未來和真心的微笑。
但是總要有人去做。
若是他不向前,不在這條漆黑未知的道路上前行,那麼那些情侶,那個男人,還有那麼多的“無名”者,他們便會失去他們的世界。
生活在世界上的人大多普通,普通到會為一些錢財、一張演唱會的門票、一次突發的事件而變得複雜,貪婪、憤怒、恐懼、憎恨……
但林想要保護這份複雜,他不想要他們變得和他一樣單純,一樣的不普通。
即便為惡,他也相信人類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自己的惡,而走向光明,保留那份複雜的同時,成為更好的“人類”。
魂也一定是這樣想的吧,就算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她的信念也不會改變。
那份保護的初心,在漫漫時間長河中被掩埋,可還是會散發著微弱的光。
所以林要阻止她,在這裡,殺了她。
這是為了保護人類。
保護林的信念。
保護……魂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