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吹去了陰霾,花鳥風月的正午,千羽學園的天台門被人一腳踹開,白髮的少年打著剛下課睡醒的哈欠,被灌了一嘴的冷風,不禁裹緊了衣裳。
“林,你有甚麼夢想嗎?”
“……你昨天又看了甚麼電視劇?”
零把飯盒放在凱文的面前,面無表情的問道。
凱文迫不及待的開啟飯盒,看著裡面豐盛的菜餚口水直流,不過他還是剋制住了沒有直接用手去抓菜:“不是電視劇……”
“動漫?漫畫?小說?”零隨意的報了幾個詞,總會有對的一個。
凱文不是空穴來風的型別,他要是做出了任何看似高深的舉動,那十有八九是模仿了某個看過的作品裡的人物行為。
簡單點說就是符合他所處的年齡的行為——中二。
“不,這是梅問我的……”
“……”
零在對凱文的行徑啞然了幾秒後,回問道:“她不是問你嗎?”
“是啊,但我說我不知道,她就說讓我好好想想。”
“所以?”
“所以甚麼?”
“所以你為甚麼要問我?”
凱文抽出筷子,夾起一塊瘦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道:“我覺得這問題特有意思,就想來問你,看你怎麼回答。”
其實是想要一個參考答案。
零和梅偶爾會一起討論甚麼,討論的內容凱文參與不進去,聽上去好像很高深,但用詞又不是完全聽不懂,在嘗試著融入進去後……就徹底聽不懂了。
不過這也讓凱文覺得零是少有的能跟梅在專業領域交流的人,他的回答至少能夠參考一下吧。
事實上,零和梅談論的並不是甚麼學術領域的專業專案,而是一些更接近於科幻作品裡的東西,若是凱文想,梅也可以跟他交流一些虛幻作品,只不過態度會異常認真罷了。
零看透了凱文的心思,他不點破,他一言不發的開啟自己的飯盒,開始了今天的午餐。
這頓飯異常的壓抑,凱文在零吃下第一口飯之後就察覺到他似乎不對勁,之後零全程無言的咀嚼下嚥,一時間讓凱文覺得自己做錯了甚麼。
於是在吃完飯後,凱文想要向零道歉:“那個……林……”
“等一下,讓我多思考一下。”零出聲打斷了他,冷然的視線在凱文的身上一掃而過。
夢想這個詞離零太遙遠了,不……在凱文問出這個問題之前,其他的事物都與零隔著一層朦朧的玻璃牆,以至於讓他一點都沒有想過,除了找到那個答案之外的任何事。
如今,擺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被陰差陽錯提起的問題。
可不知為何,這個問題,卻像是有人問過他。
那時的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不對,那個問他問題的人,是怎麼回答的……
“凱文,你的夢想是甚麼?”
“啊?怎麼又把拋回給我了……”凱文一臉苦澀,實屬沒想到零最後還是把這個問題送還給了他,該說不愧是和梅能夠無障礙交流的人嗎?在思維上確實有部分相近之處。
“說吧。”
“……”
見零的語氣愈發誠懇,凱文在最初的驚詫後,便也思考起了這個他喜歡的女孩和他的朋友共同詢問的話語。
夢想,這個詞與理想接近,核心卻又完全不同。
理想代表著既定的目標,是可以透過努力實現的未來,而夢想更多的是,一種源於現實又高於現實的“夢”。
“和朋友愛人一起去遊樂園吧。”
“……甚麼?”
“啊啊啊!你就算是讓我說,我也不知道甚麼是我的夢想啊!”凱文把自己飄逸的髮型給揉的一團糟,還把吃飯時的油漬給抹了上去,他頂著油膩的雞窩頭垂下頭,“那些東西都離我太遙遠了,再怎麼想都沒有意義,我只是想去遊樂園玩,下次我們把梅喊上一起去吧。”
他衝愣住的零擠眉弄眼,嘴裡唸叨著:“怎麼樣?怎麼樣?就這樣決定了吧?”
“我……想……”
凱文聽到零的嘴中發出了微不可查的話語,不解的問道:“甚麼?”
“不……沒甚麼……你去邀請她吧。”
零收起飯盒,快步離開了。
夢想,是在那虛無縹緲的夢境中最為純真的願望。
那麼……他的……夢的盡頭,在哪裡。
有甚麼東西要衝破大腦桎梏,在他的意識裡蘇生。
他發現了自己的醜惡。
在凱文那最純粹的“夢”面前,他發現了在心底裡的,那個自始至終都在喧囂的聲音的真面目。
……
“演唱會嗎……”
零指尖緊緊地捏著那張票,曾經的記憶從他的腦中一閃而過,讓他不由自主的捏緊了拳頭,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他的掌心裡出了一把冷汗。
沒關係,這一次是和凱文一起……
“咚。”
甚麼東西從他的頭頂落了下來,掉在了他的面前,砸壞了平光的瓷磚,發出沉重的金屬聲。
他沒有慌張,十分的冷靜。
猶如排練過無數次的,冷靜。
他對這樣東西的出現沒有意外,也許內心早就做好了迎接這一天的準備。
人類這個詞,是如此的沉重和複雜。
他們傷害同類、唯利是圖、貪婪殘忍,只要有一點喘息的空間,他們都會讓心中的黑暗出來透口氣。
但零無法就用這句話來概括人類。
因為零意識到,那兩個無數次在他耳邊輕吟的聲音已經消失了。
在看到這把如命運般落在自己面前的手槍時,那兩個聲音同時消失,陌生又熟悉的記憶在腦海中混亂的復甦。
零本能的,向那把刻有逐火之蛾標誌的手槍伸出手。
“你真的要那樣做嗎?”
一個人站在窗外嘆息。
“拿起那把槍,你就會與現在的自己告別,你會重新從一個人類,變成一個純粹的怪物。”
“失去你的朋友,換來的只會是遍體鱗傷。”
“人類真的值得你去付出嗎?”
“你不是已經看到了他們的醜惡了嗎?”
零的顫抖停止了。
“不……”
“我確實看到了人類,他們的貪婪和醜陋……但是我與他們……也一樣。”
“我也是人類,與他們沒有區別的人類。”
凱文那小小的願望,是無數人共同的願望。
他想要保護那些人的願望,這就是一個“空殼”的他,作為人類的慾望。
不是那個唸叨不停的聲音,僅僅只是,他自己的願望。
醜惡也好,美好也好,那都是人類,否認其中一方,都不會完整。
所以認可那些醜惡,並相信人類的美好,這就是零……不,林成為人類時最本真的祈願。
“哪怕是錯的嗎?”
“不會錯的。”林輕輕的轉過頭,笑道,“我看到你在笑,所以一定不會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