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都如同被針刺穿,每一滴血都攜帶著疼痛,每一個毛孔都在消耗著生命,撥出的每口氣都像是要把生命之火吹滅。
肚子在灼燒,但又有數之不清的寒風從中穿過,熱冷交加,宛若酷刑。
冰冷,抖動,僅有的一隻眼睛看到失去血色的手指青紫一塊。
“額……”
好痛。
動一根手指都會牽扯到痛覺神經,肌肉痙攣、四肢僵硬,像是屍體在地上蠕動。
“噗。”一口帶著濃重鏽味的血吐在地上,在四散的瞬間被凝結成一朵綻放的血花。
落下來的帽子沾上血凍在頭髮上,雜亂的髮絲揉成一團。
安娜的手臂在顫抖,看著自己身下越來越多的血色冰晶,她咬著嘴唇顫峨著抬起頭。
“比……奈……”
本打算就此離開的第五律者在聽到她的這句話後發現她沒有死,便抬起手,準備直接將安娜凍成冰渣。
“比奈……”安娜咳著血塊,她微顫著搖頭,“你……怎麼了……”
在聽到這句話後,第五律者竟然停下了手,冰藍之瞳望著僅剩一口氣的安娜,用她那如薄冰一般的唇口輕聲道:“安娜。”
“比奈……你還記得我嗎……”安娜見第五律者能夠說出自己的名字,即便傷口痛得她快要暈厥,還是勉強的向半空的第五律者伸出手。
太好了,比奈還有神志,她一定還能變回來……大叔一定有辦法把比奈變回去。
“安娜。”第五律者展露笑顏,然後又唸了一次這個名字。
不會錯的,這就是比奈的笑容,這麼溫暖的笑容怎麼可能會是殺人不眨眼的怪物……
怎麼可……
安娜在看到第五律者的眼睛時表情僵硬了。
往日的溫柔,被藍色的無情替代,沒有任何可以稱得上是“人”的成分。
她的笑容,在此時看上去,彷彿只是某種程式的反應。
安娜眼睜睜的看著第五律者再度舉起手,然後一邊露出慈祥的微笑,一邊揮手,一排冰稜出現在身前,對準了奄奄一息的少女。
安娜絕望的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落下,在地上碎成冰花。
‘她們的誕生對人類社會是毀滅性的打擊。’
她猛然睜開眼睛,死死地盯著第五律者。
不行……安娜……不,律者要是在這裡殺了她,那她背後就是城外!避難所就在這個方向,不能讓律者出去!
“哦啊啊啊啊啊!!!”安娜用盡全身的力氣怒吼著撐起身體,直視著那些寒光閃爍的冰稜。
第五律者輕輕一指,共計十根以上的冰稜便向安娜刺來——“嗖!”
安娜費力往側方一滾,躲過了大部分的攻擊,但還是有一根冰刺洞穿了她的左腿,血還沒流出來就凝固了。
沒有死!
安娜爬了起來,在第五律者的眼皮底下跳上旁邊的車,還沒熄火,她直接一腳踩在油門上,從第五律者身體底下穿了過去。
吉普車向著市中心飛馳而去。
“……”第五律者留在原地,她冰冷的注視著吉普車失速遠去,然後在過了幾秒之後,她原本的服飾逐漸消失,身體上重新出現了一件類似於冰紗的連衣裙,頭上也結成一尊冰晶皇冠。
在調解完自己的力量後,初步適應權能的第五律者才向吉普車追了上去。
……
傷口已經被冰封了起來,感受不到疼痛,但安娜能感受到自己越來越虛弱,幾乎握不住方向盤,只能夠用下巴和雙手死死抵住方向盤,兩隻腳一起踩油門。
她又冷又熱,汗水不斷地從她頭上冒出結冰,黏在面板上。
用餘光去看後視鏡,發現第五律者已經追到了背後近十米的距離,她飛過的地面和房屋都覆蓋上了一層厚實的冰層,她指揮的寒氣死死地跟在車後面,只要沾上一點就有可能將車輪和排氣管凍結,所以安娜不敢鬆油門,維持著最高速度。
比奈……
安娜的腦中閃過無數的畫面,她的意識在黑暗和現實之間不斷切換,幾乎看不到前方的路,只能夠一味的向前飛衝。
“咳咳……”
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在這條道路上奔跑了。
被人追趕著,被看不見的黑暗追趕著。
那時總會做夢夢到有甚麼在自己的身後,可自己不敢回頭看,只要一回頭就會被那股黑暗吞沒。
後來,黑暗消失了,比奈站在光裡,微笑著張開懷抱等著自己。
是啊,自己其實已經從“命運”中走了出來。
再後來,那個戴著頭盔的男人,悲傷的站在冰雨中。
比奈將安娜拖出黑暗,而林讓她迎來新生。
在這一個月裡,她戰勝了過去的自己,本該成為惡人的自己,終於……
安娜的瞳孔光芒散去了,她眼中映照著自己生活長大的孤兒院,離開了那裡的自己,現在回來了。
手指輕緩的從方向盤上滑下,她回到了與林相見那天。
那人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後面,亦步亦趨的望著他。
冰霜攀上了車輪,車子被掀翻,少女落進了孤兒院中,正好落在正廳之中。
黏著貝雷帽的冰塊受到衝擊,落在地上。
在五彩斑斕的彩窗下,她潔白無暇的臉頰上露出一個微笑,仰頭看著緩緩飛到她面前的第五律者。
“但是啊……如……果是我……或許……更好……比奈你……就不用……變成……這樣了……”
冰慢慢的從地面蔓延到少女空泛的瞳孔旁。
那個人,一定會來的吧。
畢竟是自己喜歡的人啊。
到底是喜歡他哪裡呢?
哦對了,我記得是……他在那天救下那兩個人的時候,那個表情吧。
奇怪……明明戴著頭盔……卻知道大叔是甚麼表情……
林緊緊的抓著那兩個人,彷彿在說“我趕上了”。
一直低著頭,在哭泣。
“大……叔……可……別再……哭……了啊……”
晶瑩剔透的冰體,將整座孤兒院包裹。
大雪紛飛,白皚皚的世界,將一切掩蓋在冰雪之下,看不清是過去還是未來。
聽不見鳥鳴。
白雪落在窗臺上。
消融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