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林沒有躺過，他從修復艙裡出來直接坐上了輪椅，跳了一個月多的時間。
他在找到門牌號後推門而入，入住的傷患受的傷並不算特別嚴重，最嚴重的還是自己打出來的骨折，但在考慮到肢體切除和精神創傷後還是安排在了單獨的病房裡。
房間裡的通風不錯，有單獨的空氣迴圈系統，床頭櫃擺放著一束護士剛換上的康乃馨，水靈靈的霎是好看，光從窗外灑進來，鋪了一層光亮的薄紗。
林提著水果籃子走到床邊放在床頭櫃上，床上的人背靠枕頭，安靜的注目著他。
“沒想到第一個來看望我的會是你，這還真是……有趣。”司帕西把只剩下半截的手臂放在被子外面，梅的手術技能不能算多麼的出色，但也足夠精準，切除了小臂並不影響司帕西剩下半截肢體的正常活動，
比起最後一面的瘋狂，此時此刻的司帕西要正常許多，一頭長髮打理後，恢復到了翩翩有禮的博士形象，只是依然蒼白的面色，看得出來他的身體狀況不算良好。
林拉了一條板凳坐下：“果籃是梅送的，她忙的抽不了身，我代替她來看望。”
司帕西單手捂著後腦勺扯開嗓子大笑：“哈哈哈哈，也對，你怎麼可能會自發的來看望被你打死妻子的仇人。”
“……”林見他的笑容不似作假，想了想，問道，“還想打我嗎？”
“算了吧，就算打你也是把自己打的滿身是傷。”司帕西搖搖頭，往後挪了挪屁股讓自己做得更高一點，看向窗臺的光，“而且你都那麼問了，誰還下得去手啊。”
“抱歉。”
“為甚麼要道歉？”
“……”
“我在醒了之後想了很多，從我認識卡倫的那天起一直想到絲織的出生，哦對了，那天我們本來是打算去我和卡倫第一次相遇的餐廳慶祝的。”
司帕西眼裡泛著光，嘴角洋溢著溫柔的笑意：“你一定想不到，我和她的初次見面竟然也是她的生日，那天我剛把畢業論文寫好，一整天沒吃飯，隨便找了一家餐廳，結果餓的兩眼昏花沒發現那裡被包場用來慶祝生日了。”
“我還以為是餐廳搞活動，直接坐下就胡吃海塞，那時候生日的主角就坐在我旁邊，好奇的看著我這個陌生人闖入她的生日派對，直到我覺得周圍太安靜了抬起頭和她對上了眼。”
司帕西一想到那時候尷尬中透露著命中註定的場景就忍不住發笑：“人和人的相遇可能就是那麼的奇妙吧，誰知道那時候一個快餓暈了的普通理科生會和被他吃了霸王餐的女孩子最後走在一起啊。”
林比以往任何的時候都要安靜，他怕自己打擾到男人的回憶，將司帕西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入心裡。
“後來經歷了很多的事，我加入了逐火之蛾，她也一起，然後她懷孕了，生下了絲織，從此我的人生就多了兩個重要的人。也是從絲織誕生開始，我原本理性固化的思維開始變得不同了。”
“生命為甚麼能那麼神奇？一個新生命的誕生是這個世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卻又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從出生到死亡的一生，簡直是奇蹟的集合體。”
“你能明白嗎？”
林點了點頭。
“希望如此吧。”司帕西可能覺得林在敷衍他，但他也無所謂了，“從一個甚麼都沒有的人，到陪伴著兩個無比重要的女人，人性的缺陷在這個過程中慢慢被彌補了。”
“所以你現在，是覺得自己又失去人性了嗎？”
“嗯？不不不，怎麼可能。”司帕西舒坦的輕笑道，“你知道我在跟卡倫談論起你的時候，她是怎麼評價你的嗎？”
“……”
“一個偉大的生命，和每一個人類一樣，沒甚麼不同。”
司帕西就像自言自語一樣：“我一開始認為你就是個沒有感情的程式機器，但想起卡倫的話後，我似乎理解你的想法了。”
“你不把單一的人類當做特殊的存在，對你而言所有的人類都是同等的，你同樣有著愛恨情仇，但在這平等思維下，你對‘正確’的選擇遠大於你對‘自我’的選擇。”
“簡單來說，就是淡化自我，是個絕對的利他主義者。”
康乃馨垂落枝條。
司帕西忍不住的哈哈大笑：“這實在是太奇妙了，一個利他主義者卻被解讀為利己的殺戮機器，而想正確理解你，竟然要從生命哲學方面出發。”
“所以，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林輕輕地搖頭道。
“我這不是回答你了嗎？我是從生命哲學方面來解讀你，也就是以人性打底，所以我才明白那時候你開槍是為了能讓我有一個仇視和發洩的目標，能讓凱文沒有心理負擔，一個殘忍的行為，目的卻是為了其他人好。這真是……”
“……你沒必要表現出已經不恨我的樣子。”
“我當然恨你！”司帕西突然咬牙低吼，“就算知道這些又怎麼樣！哪怕我知道那時候所有人都是無可奈何，知道我就跟個瘋子一樣無理取鬧，知道你的‘理性’是絕對正確的，但那又怎麼樣！”
“我想把恨意轉移到襲擊第五支部的人身上，可他們通知我，那個人已經被處決了！那我該怎麼辦？從此灑脫大方的活下去？揹負亡妻的意志和女兒親情將過去就此掩埋？開甚麼玩笑！”
“難道人的感情，就憑著‘正確’兩個字就能消散嗎？就憑你是個為了別人好的利他主義者就能消散嗎？我恨不得打爆你的頭這一衝動是能夠靠那些東西阻止的嗎！”
司帕西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驚動了護士，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林擺了擺手示意不用管。
“但是……我還是不想殺你了……”
聲音低落。
“那時候，每個人都是無可奈何，但我要是在那之前就研究出治癒崩壞病的血清就好了。”
“要是我能發現第五支部被人入侵了就好了。”
“要是我……能早一步死去就好了。”
司帕西捂著臉，淚水從他鬆垮的面板上滑下。
“每個人類的生命都一樣偉大……”
“可是我卻沒能守護我的‘渺小’。”
淚水落在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