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的身體比想象中的軟。
愛莉希雅想象中按照林的體檢報告上寫的那林的全身都該是硬朗的肌肉線條，摸上去和金屬差不多，說不定敲一敲還能聽到回聲。
但也許是現在正處於虛弱中的緣故，在觸碰這個平時給人感覺跟個機器人差不多的少年時，觸手之處反饋的手感格外的柔軟。
林現在抬手的幅度無法超過九十度，手腳無力四肢發軟，雙腿連挪動都費力，對現在的他而言想跳一支舞可謂是天方夜譚。
不過這些對愛莉希雅來說都不是問題，她輕輕鬆鬆的一手握住林的左手，另一手扶住他的腰，僅憑雙手就穩穩地支撐他全身的體重，讓林空出來的手能夠牢牢的勾住她腰來維持平衡，然後由她為主導掌握兩人之間的進退。
在邁進舞池後，從沒學過舞的林還想透過觀察別人的舞步來照貓畫虎的跳上幾步，以他的學習能力只要看過幾眼應該就能學個幾分樣式，但還沒等他視線從愛莉希雅身上挪開，愛莉希雅就幽幽的微聲道：“林，和女孩子跳舞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的眼睛哦~”
林注視著她裝著一灣秋水的眼睛：“……我不會跳舞。”
“沒關係。”她靠近了一點。
為甚麼？
動人心魄的粉瞳讓林沒出口，有股魔力使他不由自主的就相信了愛莉希雅的話。
在幽暗的燈光的陰影中，沒人注意到有兩個人悄然加入了舞池，在一對對舞動的“花瓣”的簇擁中翩然起舞。
“嗒——”
一個探步，林離愛莉希雅更近了，他的鼻腔裡素繞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香水？應該不是，他沒見過愛莉希雅用過化妝品。
他拈著盈盈一握的纖手，愛莉希雅前進一步，他就後退一步；愛莉希雅後退一步，他就前進一步，兩人的動作協調流暢，加上愛莉希雅標準而優美的舞姿，即便只是最基礎的慢三，也具有相當的觀賞性。
很奇特，明明一點舞蹈基礎都沒有，下肢也幾乎使不上力，但林下意識的跟上了愛莉希雅的步伐，彷彿他是天生的舞者。
很快林就弄明白是為甚麼了，他只是本能的配合愛莉希雅的動作，她的每一步都精準的可以寫進舞蹈教科書，這讓林落腳時的落點也能落在正確的位置，愛莉希雅也會微不可查的幫他調整姿勢。
生澀的舞步變得嫻熟，如林想的那般，他學習的很快。
隨著人數的增多，舞曲的節拍加快，舞步從慢三步轉為了快三步，林感覺到在他腰間的力道加大了一些。
反身、擺盪、傾斜、升降，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在這個晶瑩剔透的水晶花一般的少女身上，一切都是那麼自然且動人。
林凝視著少女的粉瞳，嘴唇動了動，近乎聽不見的問出：“那個時候，是你在對我說話嗎？”
那個告訴他活下去的聲音，聽上去與愛莉希雅的聲音一模一樣。
但為甚麼林能夠在那個甚麼都沒有的空間裡聽到她的呼喚，她又為甚麼會對自己說出那番話？
“甚麼時候？”少女狡黠一笑，曖昧的神情讓人捉摸不透。
“在我跌入深淵的時候。”
“林。”粉色的長髮在舞動中劃出一條完美的弧線，少女的薄唇在晦明的燈光下嬌豔欲滴，勾勒出她微笑的線條，“秘密會為少女新增一些神秘性，不是嗎？”
“……”
眼前的一切都猶如虛幻的夢境，林能夠聽到人們的笑聲，他們忘記傷痛，在這場舞會中將淚水和悲傷掩埋，再度堅強的走向新的日出。
對，這一切對林來說，都虛幻的不可觸及，彷彿隨時都會四分五裂。
包括眼前的少女。
“但是，無論何時何地，愛莉希雅都會在這裡，唯有這點，不是秘密。”
少女眨眨眼，笑容如繁星閃爍。
“是嗎？”林喃喃著，停下了舞步。
舞曲結束了，新的一曲開始，但兩人已不見蹤影。
……
“嘩啦。”
海面上的夜空一碧千里，澄澈似銀河灑落星屑，點綴在人們的頭頂。
林藉著月光擦著手裡的手槍，這把沒開過幾槍的制式槍在幾場戰鬥下來後，也不可避免的增添了劃痕，他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痕跡，黑瞳中思緒翻湧。
“咔嚓。”
閃光燈捕捉到了林的側面，將這一幀的畫面定格。
林瞥了眼從拍立得中取出照片的愛莉希雅，夜風拂過她的髮絲，瀑布般傾瀉而下。
“不錯的照片，以後貼在逐火之蛾的宣傳海報上，就標註成逐火之蛾的沉思者。”愛莉希雅將照片翻面，讓林能夠看到上面自己沉思的模樣。
林輕聲問道：“逐火之蛾有宣傳海報嗎？”
“有啊，因為要考慮得面面俱到，所以預測到遲早有一天崩壞和逐火之蛾會暴露在全世介面前，提前做好了宣傳和徵招的準備。”
如果到了那一天，就說明逐火之蛾再也隱瞞不住崩壞引起的災害，到那時，人類的社會恐怕就會像一座被潮汐拍打的沙堡一樣瞬間崩塌。
那一天有多遠呢？是他死之後還是死之前呢？還是說，就是明天呢？
未來充滿了令人恐懼的未知。
“林，距離下一次大型崩壞還有多久呢？”愛莉希雅回望著燈火通明的基地，捋住自己耳邊的髮絲，問著林。
“我不知道。”林抬起頭看向天空，在這片星空閃爍的帷幕中，他冥冥之中有一股被注視著的錯覺，“但我相信人類能夠繼續贏下去。”
“‘贏’嗎……”愛莉希雅咀嚼這個詞，她呢喃道，“林你是相信自己所以才相信人類的嗎？”
“不是。”林呵氣道，“相反，我是相信人類，才相信自己。”
“總能看到呢。”
“甚麼？”
愛莉希雅笑道：“總能看到林明明看上去理性精明，卻說出一些感性衝動的話。”
“這就是我基於理性的判斷。”林低下頭，看向手槍。
“那要是某一天人類讓你失望了呢？”
“那也只會是我自己讓自己失望了。”
林手指在手槍的紋路上拂過，然後調轉槍口，將那黑洞洞的圓口，對準了自己。
人類一旦絕望，就會將前往未來的道路堵死。
他相信人類不會那麼愚蠢。
“但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緩緩收緊。
“不會有那一天的，我向你保證。”
一隻粉色的手指堵住了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