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遲遲沒有扣下,黑洞洞的槍口的前方是張牙舞爪的死士,並不是特殊個體,只需要一槍就能將它殺死徹底歸於平靜。
他對崩壞侵蝕成的怪物沒有任何的同情心,在他眼裡,人類是人類,死士是死士,這兩者除了外貌沒有任何的相同之處。
在變成死士的那刻起,人類就已經被崩壞殺死,披著皮的怪物再怎麼嘶吼,也不可能阻止他的子彈出膛。
林沒有動手的原因是魂閃爍著淚花的暗示的眼神,讓他去看在角落的孩子,那個照片中的另一個人。
至少不要在孩子的面前動手。
他的餘光瞥了下在他拔槍後驚訝而恐懼的少年,從對方糟糕的臉色和乾裂的嘴唇來看,很可能是在這個房間裡待了好幾天,將自己母親從正常到變異的全過程看完了。
少年瞳孔渙散,許久沒發聲的喉嚨發出不知是甚麼意思的音節,遊離的視線不知道該放在何處。
三天前,他的母親跌跌撞撞的回到家裡,那時手上已經生出利爪,神志不清,但還是讓他找鐵鏈子把自己給綁在床上。
他就這樣在角落,看著原本還在安慰他的母親,一點一點的胡言亂語,痛苦的掙扎,逐漸被慘白染成怪物,然後只剩下恐怖的低吼。
少年不知道該怎麼辦,去找人嗎?找誰?警察?醫生?他的腦子一團糟,只是麻木的縮在角落裡,哪都沒去,看著認不出他的母親發呆。
這個老舊的公寓,沒有多少人住,連房東除了收房租都不會來這裡,這麼多天過去,都沒人察覺到這間屋子的異常。
直到林和魂的到來。
他們要殺媽媽嗎?
林舉著槍的冷漠深深刻入了少年的眼中,讓他渙散的瞳孔收縮了。
他此時不知哪來的勇氣和力氣站起來,怪吼著想上前奪下槍,但林在他第一步還沒邁出時就瞬間調轉槍口,穩穩地對準了少年的眉心。
殺氣和死亡的恐懼瞬間讓少年停下了腳步。
“等一下,林隊員!”魂此時也擋在了少年的身前,她面對林即使是墨鏡也擋不住的漠然注視,忍不住的嚥了口口水,咬牙道,“林隊員,你怎麼能對無辜的人舉槍?”
“……”
林越過魂的肩頭看向少年,沒有說話,但他垂低了槍口,這個動作讓魂鬆了口氣。
但還沒等她繼續說服林,林就將一個注射器扔到了她的手上。
“這是……抑制劑?”瑩綠的顏色出自哪個實驗室自然不必多說,這種藥劑能抑制崩壞能的侵蝕,逐火之蛾會定期分配給士兵們一定的抑制劑,但數量不會太多,畢竟製作難度過大,且效果只能說一般,用多了還會產生抗藥性。
林會接觸到崩壞能的任務數量遠超其他人,而且考慮到他是個珍貴的精兵,崩壞能抗性低下,分配給他的抑制劑就更多一些。
林言簡意賅的用手槍指了指神情呆滯的少年:“給他用。”
這句能讓水面結冰的話讓魂打了個冷顫,她艱難的轉過頭去,看向少年的脖頸。
慘白的面板,讓魂的瞳孔微縮。
與崩壞能近距離接觸三天,會有甚麼後果?
少年也發現了她的目光,順著向下,看到了那些慘白。
和母親一模一樣的,象徵著死亡的顏色。
突然一隻手捂住了他眼睛,另一隻手將他拉進了顫抖但卻溫暖的懷抱中,一股清香讓他不眠不休幾天的神經鬆懈了下來。
“沒、沒關係,有抑制劑,你還有救的,放心吧。”魂的後背滲出冷汗,她握著冰冷的注射器,大喘著氣,一股慶幸在心頭油然而生。
幸好林有抑制劑,幸好他們及時趕到……
少年的淚水又從乾枯的眼眶中淌出,木訥的眼中出現了希冀:“真的嗎?”
“真的。”
這次回答的是林,只見他收起手槍,走到少年的身前,原本冷厲的聲線攜帶了些許溫和:“你和你的媽媽都會好起來的,我們來的很及時,不是甚麼大病,只要打了抑制劑就會好的。”
“真的嗎?那你不會殺我的媽媽嗎?”
“不會,我從不殺人。”
“那太好了……”
魂已經不忍心看了,讓一個才十多歲出頭的孩子經歷這些,實在太過殘忍了。
特別是,在他醒來後,這些溫柔的謊言都會被殘忍的撕碎。
林溫聲細語的安慰著少年,直至三天沒閤眼的少年徹底精神鬆懈,被睡魔侵襲,沉沉睡去。
“給他注射抑制劑吧。”林在少年閤眼的那一刻,聲音重新被冰霜覆蓋,他連半秒的猶豫都沒有,麻利的拔出手槍,對準了床上的死士。
這回沒人會阻止他。
林扣動了扳機。
血濺到了白皙的牆壁上。
……
“林隊員,我們要把這孩子帶到逐火之蛾去嗎?”
在林聯絡了對應人員來處理後,魂抱著已經注射了抑制劑的少年走到他身邊,有些害怕的看了眼林。
林放下聯絡器:“不。”
“那要把他……”
“殺了。”
“……”
魂在這一刻,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永遠看不見臉的男人,在剛才,輕描淡寫的說出來的,是那個字嗎?
“為甚麼……”
她抱著少年一步步後退,彷彿看到了比崩壞獸更恐怖的怪物,而林卻視若不見的又一次拔出槍檢查彈夾裡的子彈。
“滋啦。”
子彈的碰撞聲,撞擊在魂的心頭。
林如每一次出擊時的那樣,一絲不苟的檢查自己的裝備,為的就是殺死敵人:“抑制劑對深度侵蝕的效果不佳,而且崩壞能侵蝕速度也有一定程度是受到宿主的情緒和狀態影響的,他的精神狀態薄弱,抑制劑最多幫助他安穩的度過這一段睡眠。”
最多幾小時,最快幾十分鐘,少年就會變成死士。
“但我們可以把他帶回基地,讓他的病情穩定下來……”
“沒有穩定病情的說法,對抗崩壞侵蝕的解藥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做出來,又不知道要花費多少資源,更不知道要甚麼時候才能輪到他來用。”林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利刃,貫穿魂的心臟,“而逐火之蛾,是不會養一個死士的,最好的情況也只是被某個實驗室給切割的四分五裂,甚至可能是你的父母來動手。”
“但他是人類啊,他的母親之前也是人類,你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心嗎?”
“你殺死的死士,他們生前難道就不是人類嗎?”
林簡單的一句話,讓魂徹底的癱倒在地上。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我們殺死的人,我們揹負著他們的生命,所以任何對崩壞的猶豫和憐憫,都是……”
對生命的褻瀆。
林沒有說出最後一句話,他只是默默地從魂的手中抱起少年,向著無人的樓頂走去。
“林隊員,要是我也被崩壞侵蝕了,你會開槍嗎?”魂望著他的背影,露出一個淒涼的微笑。
“會。”
……
少年從睡夢中混濁的醒來,正好看到了取下口罩和墨鏡的林,迎著晚霞,靜靜的眺望著城市。
“大哥哥……”
林深邃的瞳孔中,映照著火烈的晚霞,他輕聲道:“你的媽媽已經在治療了,睡吧。”
“我睡不著。”少年搖頭,“大哥哥,你長得好漂亮,我想和你聊天。”
“……想聊甚麼?”
“我還能回去上學嗎?同學們都叫我退學,老師也說我拖欠學費,讓我走……但媽媽跟我說她已經有很多很多錢了,很快就能把學費交了,還有房租和新衣服……”
“能的,你很快就會回到學校裡上學,你要好好學習。”
“太好了,媽媽也讓我好好學習,以後當個有錢人……”
林默默地聽少年囈語,抿緊了嘴唇,甚麼都沒說。
直到晚霞從天際消失。
直到黑夜降臨。
直到天真的話語變成低吼。
在沒有星星的夜空下,槍,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