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透過無法開關的窗戶看去，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雨幕，雨滴重重的砸在合金製成的屋頂上，那漸弱的雨聲淅淅瀝瀝的傳蕩在空氣中，為清爽的秋日蓋上了冰涼的被毯。
“咚、咚、咚。”
渙散的瞳孔凝聚成型，在雨聲中漸行漸遠的思維回到了在有氧運動中的身體裡，從唯一一臺對著窗戶的跑步機上下來，汗水宛如瀑布從每個毛孔中擠出，然後被毛巾吸走。
逐火之蛾的基地裡很少有能夠看到外面的窗戶，就算有，也是材質特殊質地堅硬的物質構成，無法開啟，林時常能聽到戰士們抱怨基地就像個鋼鐵製的棺材根本透不過氣。
逐火之蛾的兩個健身房是少有的可以看到外面的房間，第二健身房，除了林沒人會來，已經變成了他的私人健身房。
或者說，因為他會來，所以其他人才不來。
“咚、咚、咚。”
敲門聲還沒停，林卻不著急，他吐出口腔裡的熱氣，拿起他的頭盔戴在了頭上，將脖頸處的帶扣扣嚴實，直到看見鏡中的自己喉結以上的面板不露分毫，才隨意的穿上漆黑的制服外套，走到大門前把門開啟。
一隻白皙的手將一份檔案袋遞到頭盔男子面前：“MSA-079，林，請拿好你的體檢報告。”
逐火之蛾會每個月進行一次對士兵們的體檢，除了讓士兵的身體素質達標，也為了檢查是否存在崩壞能感染率過高的安全隱患，畢竟士兵是接觸崩壞能最多的人。
眼前的檔案袋裡應該裝的就是林的體檢報告，上面的封章就和他拿到的逐火之蛾徽章樣式一樣，但林卻沒有伸手去拿，而是冷冷的盯著面前這位送來報告的陌生人。
搜尋他對逐火之蛾中央基地的後勤人員的記憶，從年齡、性別、髮色、身高一一篩選，並沒有眼前這位笑吟吟的粉發少女。
當然也可能是新入職的人員，但少女身上強烈到讓人想無視都不可能的存在感和讓林厭惡的捉摸不透的笑意，都讓林對她產生了警惕。
逐火之蛾可不是團結一心的救世組織，人類的自我毀滅行為無論何時都在歷史中警醒著，更何況在這組織中可是存在著某些比崩壞都更讓人懼怕的傢伙。
“這麼直勾勾的盯著可愛的少女看可不是紳士的行為哦~”林沒有掩飾他的敵意，少女微笑著把檔案袋又往前遞了一點。
林再次打量一下她落落大方的姿勢，確認她沒帶武器後，才開口問道：“你是誰？”
聞言少女的雙眼彎成兩道月牙：“豁呀，我還以為我很有名呢，還是說我這個前輩已經不被你們放在眼裡了呢，那還真是令人傷心呀。”
前輩？粉發、女性、戰士……
孤僻的林想起來了在走廊路過時，那些士兵談論到的某個人，似乎和眼前這人的特徵對上了，如果沒錯的話，她大概就是……
“愛莉希雅……”
“呀，你想起來了？看來我還沒過氣嘛。”
林腦中回想有關愛莉希雅的傳聞和資料，逐漸與瑩瑩笑意的少女對應。
在第二次崩壞的正面戰場和第二律者的討伐中大放光彩的女性戰士，一個兼具美麗、智慧和強大，比林進入逐火之蛾早不了多少，但已頗具風範的戰士。
中間那句是林從別人嘴裡聽來的，據說是她的自稱。
比起愛莉希雅的驚喜，林的反應平淡的多：“你找我有甚麼事？”
“送體檢報告啊，實驗室那邊為空之律者忙的暈頭轉向，我就幫一個小忙咯，誰讓我是助人為樂的好女孩呢。”
“……”一點都不可信。
少女莞爾一笑，對林的反應很滿意：“好吧，不開玩笑了，其實是我聽說有一個新加入的戰士實力強到驚為天人，在第二次崩壞的第一次行動中單獨擊殺了帝王級崩壞獸，而且在加入之初還貢獻了一些裝備思路，甚至部分已經投入使用了。”
“並且聽傳聞還是個害羞靦腆的男孩子，所以我就很好奇，親自過來看看咯。”
窗外的雨勢變大了，擊打在窗戶上發出煩人的噪音。
林從被雨水塗抹的看不清的窗戶回過頭來，在頭盔裡的嘴平靜道：“第一，我不是戰士，我是士兵。第二，那些傳聞是甚麼？”
少女點了點光潔的下巴：“額，比如，一個頸部以上只有頭盔的奇怪生物？二十四小時用二十五小時鍛鍊十小時出任務的模擬機器人？梅比烏斯博士某個試驗的產物？”
“……”
愛莉希雅微微俯身，好奇的向他頭盔底下看去：“真的嗎？”
“假的。”林奪過檔案袋，後退了一步擋住了她的視線，“看夠了嗎？看夠了就走吧。”
“哎呀，別害羞嘛，大家都是同伴，你就不想搞好關……”
“嘭！”
沒等愛莉希雅說完，林反手把門重重關上反鎖，沒管門外象徵著其生氣的緊鑼密鼓的敲門聲，他坐在椅子上開啟檔案袋取出自己的報告粗略的看了一遍。
門外愛莉希雅頭疼的望著緊閉的大門，她從某人口中得知了林的存在後，就想來看看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沒想到林比她想象的還要待人冷漠，怪說不得她從別人那裡聽到的盡是不好的傳聞。
“愛莉希雅，你已經把報告給他了嗎？”一個熟悉的女性聲線從拐角口傳來，讓還在想怎麼讓林開門的愛莉希雅抬起頭，然後笑著眯起了眼睛。
穿著白大褂的綠髮高挑女性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梅比烏斯博士，我還以為你永遠都只會縮在實驗室裡~果然你也對他很感興趣對不對？”
被稱作博士的女子用她一貫的冷笑道：“我只是在聽到助手說某人把本該由她去送的報告給拿走後，覺得某人可能不會把報告送到該拿到的人的手上，或者，偷看不屬於她的東西。”
“嗯？不是想對那孩子做甚麼嗎？”
“……我確定你沒看過那份報告了。”梅比烏斯看著愛莉希雅的八卦的笑容，無趣的轉身就要走，“那個士兵，身體指標高的超出想象，但也僅僅如此了，一個隨時都會死的玻璃人，我對他沒興趣。”
愛莉希雅疑惑的咀嚼梅比烏斯最後那句話。
“僅僅如此？玻璃人？”
林視線停在最後兩欄的“崩壞能適應性”和“總結”上面。
崩壞能適應性那一欄有一個用紅色字型標出的“極低”，這是他那令人匪夷所思的各項身體機能中唯一一個不是“極高”的專案。
而總結，則是給他專門體檢的人寫下的。
“各項指標達到普通士兵二至三倍以上，神經反應速度超過在案的所有記錄，但079存在對崩壞能抗性和適應性都遠低於普通個體的巨大缺陷，直接接觸過量崩壞能將會導致死亡，極大機率轉化為死士。”
林翻來覆去的將這份報告看了幾遍，然後深深吸一口氣，捏緊了拳頭，將整份報告捏成了一團。
他頭盔下的陰霾，宛若實質。
“滴滴。”
通訊器傳來了指令，冷靜下來的林將報告扔進垃圾簍裡，然後拿起通訊器推開門往裝備部門的方向走去。
“……”
在他走後，一隻纖細的手從垃圾簍裡撿起了報告。
……
【艙內氣壓達標】
【開始確認元件】
【神經連線完畢】
林頭盔裡的視窗上滑過一條條蔚藍色的資料流，執行條款從眼前閃過後縮小到左上角，他按下左手邊的金屬鍵盤上的按鈕，頭盔內部一道紅線掃過了他的虹膜，兩個指示燈從紅轉藍。
【駕駛者器官穩定】
【全結構解放執行】
伴隨著機械聲的奏響，狹小的艙口由暗轉明，分塊化的全景可視螢幕代替了原本的黑暗，將一個顏色灰暗遊蕩著慘白色的怪物的廢墟展現在了林的眼前。
“吱嘎。”
林握緊了操作杆，他操縱著龐然大物伸出機械造物特有的冷然右手，握緊再鬆開，如同他自己手臂般自如。
從外表看去，他所駕駛的是一個與那些遊蕩的好幾樓高的崩壞獸相比都毫不遜色的“機器人”。
這是逐火之蛾根據他提供的思路製造的第一架對崩壞兵器“泰坦”，編號為TT-079，正是他自己的編號，第一個駕駛員也不出所料的是他。
“079，本次執行模擬場景為第二次崩壞中心點，請儘可能的駕駛泰坦收集執行資料。”裝備部的人員在艙外指揮道。
林眼神一凝，低沉道：“收到。”
然後，他操縱著泰坦拔出身後的巨型機槍，眼中的世界剎那間被密密麻麻的資訊所填滿，子彈殘餘、機體狀態、熱能分析、崩壞能探測……
林一邊面無表情的適應著足以把一個人衝暈過去的海量資訊，一邊對準了最近的戰車級崩壞獸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
碩大的子彈帶著恐怖的動能撕開了畸形怪物的慘白面板和粉色肌肉，讓人噁心的紫色血液從慘嚎扭曲的身軀中迸濺而出，與灼熱厚實的彈殼一同落在地面上，發出滋啦的怪響。
“十點鐘方向，聖殿級崩壞獸靠近。”
一隻比泰坦還要高出一半的，雙手類似騎士長槍和盾牌的崩壞獸緩緩接近，深粉色的獨眼發出滲人的光芒，將騎槍平舉準備刺穿泰坦的駕駛艙。
林手腳麻利的轉向，泰坦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握住了騎槍狠狠地擰向另一邊，恐怖的巨力將聖殿級崩壞獸直接拉扯著砸倒在地，將機槍口對準了無法防備的頭顱利落的開槍。
一隻、兩隻、三隻……型別和數量越來越來多的崩壞獸被殺死，那些棘手的怪物對一般士兵來說是恐怖的威脅，但在林駕駛的泰坦下宛如渺小的蟲豸，以大約三秒一隻的速度被迅速消滅。
其實單純的泰坦未必能做到這種地步，裝備部研發泰坦時遇到過數不勝數的問題，換做一般的駕駛員身體素質是遠遠達不到駕駛泰坦的標準，更何況林在駕駛時做出的那些如人類一樣靈活的動作都是極為困難的，就像在刀劍起舞般危險，稍有不慎就會被擊毀。
“天才啊，他果然是戰鬥的天才，在戰場上表現出的戰鬥力就夠驚人了，第一次駕駛人類都沒有過類似駕駛經驗的泰坦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太恐怖了。”駕駛艙外的裝備部的人員一邊收集那些連他們想都不敢想的資料，一邊感慨林在戰鬥上的直覺和天賦。
最後一隻崩壞獸被踩在地上，扯斷身體。
“079，模擬結束了，你擊殺的帝王級崩壞獸沒有對應資料無法模擬，今天駕駛模擬就到這裡吧。”
“呼……”林長吁一口氣，但眼神卻沒鬆懈下來，他檢查了一下殘彈量和損傷，沒有結束模擬而是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律者的資料呢？”
“額？律者？”
“第二律者，能夠模擬吧。”
“你確定嗎？收集資料已經足夠了，而且泰坦的目標也不是對抗律……”
林不容置疑的打斷道：“模擬。”
“……”
在腳下屍體化作資料流重新匯聚於不遠處後，一個遠沒有崩壞獸龐大的人形逐漸成型……
林死死地盯著那個人影。
在第二次崩壞中應運而生的使徒，象徵著崩壞這一災難的人類最強的敵人。
空之律者。
……
“模擬結束。”
林從已經冒出陣陣黑煙的駕駛艙跌跌撞撞的爬出來，早就準備好的後勤人員迅速將他抬到旁邊降溫，其他人則是一擁而上去搶救駕駛艙。
過於龐大的資料燒燬了模擬迴路，引起溫控系統的失控，讓林差點變成鋼鐵棺材裡的人肉燒烤，他都能聞到自己身上的肉香了。
但林在意的不是這個。
“輸了。”林打掉想脫掉他頭盔的手，嘴中低語，表情沒有多少意外。
這臺泰坦不過是一臺試驗機，就算他把效能發揮到極限，跟律者的差距也是大到如深淵一般深不見底，他只抵抗了一分鐘就被虛數物質給碾成一堆冒火星的廢渣了。
林默默地回想剛才的那場戰鬥，心想要是讓他本人親自下場作戰，是否有機率戰勝律者呢？
答案不言而喻，恐怕他還沒正式開始戰鬥，就會被律者身邊的高濃度崩壞能侵蝕致死。
他作為人類，單兵作戰能力即便是其他人的好幾倍乃至使用研發的特製裝備能超出幾十倍，也還只是個人類，能夠做到的事是有極限的。
研發部的部長一邊計算著資料，一邊走到林的身邊，他笑著從螢幕上的綠色流彩中轉過視線到低著頭的林頭盔上：“初次執行的資料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象，林，你究竟是有個甚麼腦袋瓜才能想出泰坦這種設計的？”
“……為甚麼，你們不按照我提供的思路去做？”
“……”
林輕輕的一句話，讓灼熱的氛圍兀然降溫。
研發部部長的神情冷卻，在眼鏡框後面的眼睛閃了閃，他撥出一口氣道：“林，按照你的思路，我們能做出的機體比現在強度要弱上不少……”
林打斷了他的話。
“但那能讓更多人駕駛，而不是一些……特例。”
研發部部長冷冷的盯著一直低著頭的年輕人，沒有回話。
林在最初提供給他們的是更泛用化的機甲設計，目的是為了能夠讓普通士兵也能駕駛泰坦，即便那提升不了多少作戰效率，但也能讓存活率大大提升。
可這第一架泰坦成品，無疑只有林這種頂尖計程車兵才能夠駕駛。
研發部部長在良久的沉默後，回道：“機體想要抵抗崩壞能侵蝕必須投入大量的資源，而用那些資源去做一些‘玩具車’，並不符合逐火之蛾對抗崩壞的理念。”
林也抬起頭，他的頭盔內部的可視窗自動彈出了研發部部長的資訊，他掃了一眼，問道：“那這些泰坦，做出來又有甚麼意義呢？”
“全部交給人工智慧駕駛。”
答案顯而易見，林在登上泰坦的那刻起，就該猜到這個結局的。
他該說些甚麼的，但逐火之蛾不會對此有任何的反應，即便他是提出泰坦概念的人，因為他自始至終都只提供了思路和概念，而不是實際的設計以及參與到其中進行開發。
畢竟，他沒有那方面的才能。
“我要走了。”林站了起來，體溫還是很高，但他並不在意。
也許是想安慰林，研發部部長在這個短暫的空隙與他談道：“對了，你加入的時候正在進行對第二次崩壞的處理，所以你申請了單人行動，現在分配好了隊伍了嗎？隊長是誰？”
林頓了下，點頭：“嗯。”
“哪支小隊？”
“第五小隊，隊長叫卑彌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