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伯克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甚麼反駁的話來,他從來就沒有考慮那麼多,NightRaid只需要接受居民們的委託和革命軍下派的任務即可,完全處於政治的最邊緣,但娜潔希坦說了這樣做就可以推翻帝國讓人民過上幸福富足的生活,所以大家也從來沒有任何質疑。
“除了各方大的勢力,革命軍內部肯定也少不了試圖渾水摸魚的野心家,還有隻想著護住自己一畝三分地的郡守,要是連皇帝都推翻了,這些土皇帝你們要怎麼處理?”
“狡兔死走狗烹?不怕這些人自己又起義嗎?那異民族可就笑嘻了,如果不處理,推翻皇帝的意義又何在?革命軍的領袖打算自己登基?誰願意服從他?如此多的勢力不可能達成一致的意見,你們還想打幾次內戰?”
打仗肯定是容易的,但打完該怎麼讓一個國家正常有序地執行,那就不是單純靠武力就能夠解決,羅森從一開始就沒想加入革命軍陣營,不僅僅是因為神恩術分配的身份在帝國方,更重要的一點是那樣會讓他後續處理起爛攤子非常麻煩。
“但…那至少也比現在的帝國好吧?你是沒見過那些權貴是如何草菅人命的,所以長痛不如短痛。”
沒有人比身為NightRaid成員的拉伯克更清楚帝國的黑暗面,長達千年的統治讓階級分化得都快出現物種隔離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根本沒把平民的性命當回事,讓同為平民的革命軍攫取權力才是最好的選擇。
“帝國確實到了必須刮骨療傷的地步了,但好在這是個封建帝制的獨裁國家,所以還有得救,而且我完全不認同你們頭疼砍頭的做法。”
“革命軍現在還有著共同的推翻帝國的目標,但各方的訴求也必須得到滿足,否則為奪取勝利的果實自己就能打起來了。東北、西南地區的邦族獨立建國,原本帝國的土地就得去掉五分之一,這還不考慮他們得寸進尺的情況。”
在羅森眼裡革命軍既不是在推翻帝制也不是在改朝換代,而是要讓帝國四分五裂成數個國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帝國現在雖然虛弱,但只要艾斯德斯和佈德兩位大將軍還活著,革命軍這輛由各方勢力拼湊成的戰車為了對付共同的敵人就還不會散架。
但黎明前的黑暗才是最艱難的時刻,一旦帝國僅剩的力量垮掉,面對群狼環飼、內部分裂的革命軍就只能出賣帝國原有的領土和人民,別的不說…革命軍裡面就挑不出來一個能像艾斯德斯這樣抵禦外敵的將軍,靠暗殺建國硬實力終究有限。
“革命軍高層不會同意的!”
想象到那種場景,拉伯克頓時感覺莫名的慌亂,這與NightRaid和娜潔希坦的初衷完全相悖,但確實又是他們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不同意?西南邦族可是在你們大本營的後方,信不信在革命軍北上起義的時候他們在背後捅你們?帝國和異民族的血仇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你真把他們當成自己人?”
羅森認為革命軍和西南邦族應該是達成了某種協議,如果代入野心家的立場,他肯定會許諾成功推翻帝國之後幫對方獨立建國,以此為代價換取大後方的安全。
“……”
拉伯克對於西南邦族可太瞭解了,因為自己和娜潔希坦還未叛變帝國時,他們就負責增援鎮壓西南地區叛亂的遠征軍。
帝國12萬兵力對戰邦族1萬兵力,原以為會是摧枯拉朽的碾壓,可沒想到那裡的環境之惡劣讓遠征軍寸步難行,沼澤、叢林、害蟲、疾病還有平原地區見都沒見過的危險種,在邦族戰士的游擊戰術下帝國遠征軍損失慘重。
如果不是艾斯德斯那個變態女人把整片熱帶地區凍成了寒帶,這仗壓根沒法打。而在此之前自己為了解決困境也查閱過很多資料,才知道西南邦族時不時就會發動叛亂,和北方異民一樣跟帝國有著上千年的血債,想讓他們歸順革命軍建立的新國家根本不現實。
“然後就是西方各國,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應該會跟著革命軍起義之時出兵帝國牽制邊境軍,雖說西部比較貧瘠沒甚麼價值,但打下來肯定就不會歸還了,畢竟除了土地,人口也也是很重要的資源,我可不覺得成為殖民地的平民會過得比現在有多好。”
“哦…對了,我記得西方的宗教和制度還跟我們不一樣,作為資助革命軍的回報,在帝國傳個教不過分吧?你覺得那時候的人民還是帝國的人民嗎?這樣一來保守估計又沒了五分之一的領土。”
羅森觀察到一個非常有趣的點在於人民其實並非沒有信仰,只是信仰的物件是帝國皇帝,然而當皇帝不靠譜的時候,他們就會開始寄託於虛無縹緲的神,這可是西方宗教趁虛而入的好時機。
“傳教……”
被提醒的拉伯克才猛然想起這個點,帝國因為初代皇帝大力打擊邪教淫祠的緣故並沒有宗教發展的土壤,但人們遭受太多的苦難之後就會寄希望於信仰的力量,於是教團組織『安寧道』近些年開始在帝國東部生根發芽,而且他們教團中的激進派也和革命軍一樣打算武裝起義,建立屬於自己的教國。
“地方郡守勢力龐大,革命軍的部隊都是他們負責出人出錢,建國後肯定會要求高度自治,說不定革命軍高層還會被西方糊弄著搞甚麼聯邦制,到時候你們就打算守著僅剩原本帝國一半的領土說實現了人人幸福的理想?敢情平民不算人是吧?”
為甚麼羅森會認為革命軍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因為他們顯然完全沒有自己的統一的行動綱領和指導思想,而且帝國千年的統治已經讓階級制度深入每一個人的靈魂,這個國家現在並不適合搞推翻帝制那一套。
“你的意思是…我們NightRaid的所作所為都是毫無意義,甚至會讓帝國如今的情況變得更糟糕嗎?”
儘管清楚這是敵人的話術,但拉伯克還是動搖了,他相信娜潔希坦和自己的同伴們,但革命軍他是真的接觸不多,如果只是讓更糟糕的統治者代替原有的皇帝,帝國依舊是民不聊生。
“那倒不是,至少你們幫帝國清除了蛀蟲,只是服務的物件有待商榷,而且不是所有被革命軍盯上的目標都是應死之人,哪怕對方很爛…但他活著對於人們而言更有價值,相比帝國的官僚,革命軍內部恐怕也有不少需要肅清的垃圾。”
在羅森看來如果NightRaid是純粹由理想主義者構成的暗殺組織,那麼他們最應該做的便是保持中立,簡單翻譯一下就是貪官汙吏要殺,賣國賊和敵國間諜也要殺,而不是像帝國的暗殺部隊一樣完全遵從上級命令列事。
“……”
“好了,言盡於此,也差不多到點回去睡覺了,我並不認為你是個會出賣同伴的人,但也不覺得革命軍就是NightRaid的同伴。”
看著沉默不語的拉伯克,羅森拍了拍手中的人面犬將其放下後起身離開,拷問未必就必須造成肉體上的傷害,只要對方思想開始鬆動,撬出自己想要的情報絕非難事。
……
“早上好波魯斯先生,你狀態還好吧?”
正在整理著領帶的威爾見到戴著頭罩的壯漢,突然想起來昨晚賽琉說過對方比自己吐得還更加厲害,不由得出聲關心道。
“妻子抱著我哄了一整夜,心裡已經不是那麼難受了呢。”
波魯斯有些害羞地捂著臉,昨晚那隻人面犬給他帶來的心理陰影已經完全被妻子溫暖的懷抱消融了。
“……我就不該問你的,誰來安慰一下我啊!”
“要不讓隊長抱抱你?”
黑瞳虛著眼看向咬著下唇滿臉悲愴之色的威爾,往嘴裡送進去一塊小餅乾後調侃道。
“呃…那還是算了。”
“話說大家都是第一次覲見皇帝嗎?感覺有點緊張。”
作為警備隊一員的賽琉原本這輩子都見不到皇帝,但被選中成為狩人之後就相當於擔任武官,這也是今天他們能穿上正式的制服被傳喚入皇宮的原因。
“除了隊長以外應該都一樣吧?”
蘭笑眯眯地回答道,艾斯德斯身為大將軍想見皇帝簡直不要太容易,整個皇宮隨便出入也不會有人攔著,畢竟攔也攔不住。
“啊…對。”
羅森心虛地附和了一句,他總不能說自己和皇帝還有某位黑皮女神曾經擠在4平米不到的地方睡過覺吧?
卡列尼娜作為構造體需要充電,她通常會在充電期間進行休眠,雖然嘴上不樂意,但還是願意被奈亞子摟著睡的,而羅森就純粹是無妄之災,被對方從沙發上硬拉下來擠通鋪,美其名曰培養感情。
“皇帝現在只是個孩子,你們平常心對待就可以了。”
艾斯德斯笑著寬慰了下屬兩句,她聽說昨天奧內斯特那頭肥豬和前任大臣喬伊在殿上吵得十分厲害,差點沒動手殺人了,可惜當時佈德也在場,他沒那膽子冒犯對方,於是昨晚就急急忙忙送信過來讓自己去幫忙撐場子。
……
“讓他們進來吧。”
王座之上的卡列尼娜此時也有些緊張,她這兩天行事用小心翼翼來形容都不為過,就是生怕把真實身份敗露了,但今天才是最終考驗,因為這就像是將語文作文給熟人看,總有種莫名的羞恥感。
“『狩人』全體成員拜見陛下。”
艾斯德斯並沒單獨報出自己的姓名,而是以集體的名義覲見皇帝,這是她的為將之道,與士兵同吃同住甚至連榮耀和獎賞都是平均分配給每個人,如此才打造出了帝國最強的軍隊。
“咳咳咳,咳咳……”
見隊長單膝下跪,眾人也是有樣學樣,因為他們都算作武官所以行半跪禮就好了,這對於現代社會出身的羅森而言其實也不是難事,就當作是在向卡列尼娜求婚,可當他微微抬頭看向王座上的身影時,一時間沒繃住給自己整岔氣了。
因為白髮少女進入物質界之前已經換上了『雪豹之契』的機體,雖然附帶女僕裝能換掉,但腦袋上的貓耳朵和屁股後方的尾巴是直接裝在機體上的,沒有工具拆卸不下來,所以…這究竟是甚麼貓貓機娘皇帝?
“艾斯德斯將軍免禮,都起來吧。”
卡列尼娜說著眼光不自覺地移向某個熟悉的身影上,說實話她被獨自留在皇宮,沒有感到孤獨和無助肯定是假的,所以能看到搭檔那標誌性的死魚眼意識海頓時感覺平穩了許多,但他咳嗽成這樣該不會是在嘲笑自己吧?你這傢伙給老孃等著,等會看我怎麼收拾你。
“多謝陛下。”
艾斯德斯一邊起身一邊環顧起宮殿內的文官武將們,她發現平時都站在王座旁邊的奧內斯特大臣被攆了下來,這多半是因為喬伊提出的抗議。
當然…僅僅是這樣還不夠,所以佈德大機率也參與了此事,那傢伙可是個頑固的保皇黨,只是秉持武官不參與政治的鐵則才放任奧內斯特亂來而已,但現在前任大臣回到朝中主持起大局,事情就又變得不一樣了,他只需要明確表態支援對方即可。
說到底還是自己屬下的三獸士辦事不利沒能在喬伊進入帝都前解決他,一旦踏入帝都那就是近衛軍的地盤了,奧內斯特的手下可沒有能耐在佈德面前殺掉他想保護的人,所以之前的事情難道真的是NightRaid在插手?
“……”
多少能猜出艾斯德斯此時想法的羅森笑而不語,自己在殺掉三獸士時除了喬伊和他女兒沒有任何目擊者,而且殺人手法模仿了三種不同風格,最後在進城時還謹慎地和他們提前分開,想要查到自己頭上恐怕只能靠帝具占卜了,但那玩意現在是落在革命軍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