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真不是個東西!死了這麼多人,他晚上睡的好覺嗎?”
“這樣的人要是有良心,就不會開這種黑礦了。可憐那些工友,一分賠償沒有不說,那個月的工錢也沒了,人也沒了。”
崔叔情緒低沉,老眼泛紅。
“幸好他們有崔叔你這個好工友,每年祭日還去看望他們。”我安慰道。
“他們當年都很照顧我,應該的。但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我這心裡難免......”
崔叔深吸一口氣。
“其他工友的家人呢?找過來的人多嗎?”我又問道。
“不多,加上你一共也沒幾個,可能好多人也不知道他們在黑礦裡吧,那個年代,通訊不暢。”
那是真的可憐。
客死異鄉無人知,唯一的安慰,便是祭日還有位老工友來探訪。
此時車子已經開出縣城很遠了。
十月末,深秋的天氣越發寒涼。
山中田野枯草遍地落葉紛飛,四處蕭瑟一片。
“快到了。”崔叔伸長脖子望著外面,一座距離我們越來越近的荒山。
距離荒山還有一段距離,車子就開不過去了,只能步行。
“當年這裡修了大路,專門給貨車拉煤的,現在也看不到了。”崔叔站在草地上,滿眼唏噓。
“那您每次怎麼過去的?”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就是普通荒山的樣子。
兩隻貓被草叢裡小蟲子的動靜吸引,一前一後鑽了進去。
“哎,你的貓!”崔叔叫道。
“沒事兒,叔,不用擔心,它們很聰明,會自己來找我的。您腿腳咋樣,我可以扶你過去。”
“這幾步路我還能走,別聽我兒子瞎說,他就是瞎操心!”崔叔活動了一下腿腳,在旁邊折了根樹枝當柺杖。
撥開荒草叢,慢吞吞的沿著山坡往上走。
我不放心的緊跟在後面。
這老爺子要真有個閃失,不好跟人家裡交代不說,我自己心裡也過意不去。
走了幾步路,崔叔的腿似乎有點不舒服,停下來用手揉了揉膝蓋。
“怎麼了,叔?”我趕緊問道。
“一點老毛病,沒大礙。這個礦井有一層,層高特別矮,人在裡邊幹活的時候,都是蹲著跪著,我在那層幹了一段時間,膝蓋傷著了。”
崔叔休息了下,抬頭看了看天空,好像有點著急似的,繼續邁腿往前走。
“不過沒啥大事,疼了休息下緩緩就好了。”
“咱們快點,早去早回,突然變天了,沒太陽了。”
我也抬頭望了望天空。
深秋的大晴天本來就少,今天那點微薄的陽光,也被厚厚的雲層擋住了。
荒山聳立在陰沉的天幕下,樹木張牙舞爪的生長。
荒涼透著一股莫名的陰森。
“崔叔,你小心點,看著點腳下。”我上去,攙扶著崔叔。
“現在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年輕時候天天都得背一大塊煤回家呢,這幾步路算甚麼。”
崔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叔,為甚麼要背塊煤回家啊?”
“那時候柴火少,背塊煤回去可以做好多事情,燒水做飯取暖,樣樣都離不了。”
“也就是這種小礦,礦井外面有不少散落的煤塊,能給我們撿一些。老闆看的緊,但他又不常到礦上來,誰不拿誰是傻子。”
“老闆那麼黑心肝,你們拿多少都是應該的。”我道。
“你這孩子,怎麼那麼會說話呢!要是你家也在這附近,你爸天天也是這麼背塊煤回去。”
崔叔很喜歡的看了看我。
“那時候從礦井裡出來,一身黑的像鬼一樣,都說咱們礦工是活死人。”
“下去了是死人,能上來才是活人。”
“我每次走到半道的時候,就能碰見我媳婦,她就跟有感應似的,知道我啥時候下工,掐著時間來接我。”
“從礦裡出來人已經累的不行,我媳婦就幫我把煤背過去。她乾乾淨淨的衣服,一個女人家,唉......總覺得對不起她。”
“嫁給我沒少吃苦。”
我安慰道:“叔,別這麼說,好日子這不就來了嘛。你們好好的,就是對她最好的報答了。”
“那必須的,我這後半輩子的目的就是好好照顧她了......”
環境雖然陰森,但說的話卻叫人暖心。
老一輩是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更懂得甚麼叫珍惜。
“到了。”
走到一片平坦的土坡上,崔叔停下腳步。
這片土坡雖然被荒草覆蓋,也長了不少樹木,但還看得出一些被挖掘出來的痕跡。
“就是這啊,當年賣命的地方。”
崔叔放眼四周,神色唏噓不已。
草木之間,依稀還能看到一些礦井的框架。
“老哥哥們,老崔我又來看你們了。”
崔叔找了一個避風點的地方,開啟塑膠袋,拿出香蠟紙錢和酒瓶香菸。
“老哥哥們,這是你們最愛的煙和酒。”
“你們盡情的吃,喝,別捨不得。”
崔叔點了香蠟,燒了紙錢。
在一片紙灰翻飛中,點了幾根菸,擱在石頭上。
然後,擰開白酒蓋子,含著眼淚灑向草地。
我也拿出自己買的祭品和香蠟紙錢,跟著拜祭起來。
“礦工菸酒不分家,因為日子苦啊,沒點東西分解下壓力,怎麼過的下去?”
“那時候我們一群人在一塊抽菸喝酒,多快樂啊!”
“現在日子好了,啥也不缺了,他們卻看不到了,連一天這樣的好日子都沒過過......”
崔叔傷懷不已,老淚縱橫。
我不知道說甚麼,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的點了一支菸。
祭拜完,崔叔坐在一塊石頭上抹眼淚,緩解情緒。
“崔叔,咱們這附近就這一個礦場嗎?”我看他好些了,便打聽道。
“只有這一個。”崔叔肯定道。
“真的沒有黃金礦場?”
“沒有!”崔叔瞪大眼睛,“這世界上就沒有那種地方!”
他的反應儼然說明了問題。
“甚麼意思啊崔叔?我千里迢迢過來找我爸,你能給我說清楚點嗎?叫我死心也好啊。”我懇求道。
崔叔看了看沒爹沒媽的我,還是心軟了。
“以前是有一個說法,咱們這有個黃金礦場,能挖出真金來!”
“有不少人來找過這個地方,瘋的瘋,死的死。”
“沒一個有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