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問吧。”
“請問黃金礦場怎麼走？”
問題一出口，老頭的臉頓時垮了下去。
眼珠子瞪的老大，滿是震驚的看著我，跟見到鬼似的。
“你問這幹啥？”他非常戒備的反問道。
“我想去......找人。”我隨口編了個藉口，“我爸早些年跟人出來找活幹，聽說在這個礦場，但一去不復返。”
“現在才來，怕是找不到了。”老頭的目光頓時變得同情，搖了搖頭道。
“我們這邊的礦場早廢了，就算你爹在那幹過人也不在了。”
老頭擺擺手，就想離開。
我上前兩步擋住他，好聲好氣說道：“大爺，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也有心理準備。但不管咋樣，人沒了，我們也該去燒個香是不是？”
“我們那礦場沒有名字，不叫黃金礦場，就沒你說的這個地方。”大爺卻道。
那你剛才反應那麼大？
“沒關係，我過去看看也是好的。我爸臨走前說那地址，就在這附近，萬一是他把名字記錯了呢？”
“又或者，他沒找到那個黃金礦場，去了你們礦上，最後碰到了事故。”
“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落下一身病，前不久也去世了，她生前就這一個心願。”
“大爺，你就可憐可憐我這沒爹沒媽的孩子吧。”
我模樣十分可憐。
老頭不禁為之動容。
“你爹叫啥名字，我看認不認識，你要真是我工友的孩子，我親自領你去一趟。”
“啊，我爹姓李......”我沒想到這老頭還是個重義氣的人。
“姓李？礦上姓李的多的是，名字我也記不全，我剛到那天，就有個姓李的工友死了，可憐啊。”
老頭看了看我，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同情。
“這麼多年過來找他們的親人卻沒幾個，你們娘倆有良心，我怎麼也得為你指條道。”
我欣喜道：“謝謝大爺！”
“既然你是我工友的孩子，就別叫甚麼大爺了，叫我崔叔吧。”
“好咧，崔叔！”
“我這還給小孫子帶的早餐，我先給送回去，再領著你去礦上，不急吧？”
“這麼多年都等了，不急這一時半刻的，我送您回去。”
我把崔叔送到樓下，在樓門口等他。
他家是個很老的舊小區，面積不大，一共也才五樓。
樓上吵個架，樓下就能聽個全乎那種。
“爸，你這麼大年紀了，去礦上幹甚麼？別去了，我跟他說！”
“不行，我都答應人家了，再說，工友的孩子來燒香，我領個路怎麼了？”
“你給他說清楚怎麼走不就行了，非得自己跑一趟幹甚麼？那又不是甚麼好地方。再說，你怎麼確定他是你工友的孩子，萬一是騙子呢？”
“你也說了，那又不是甚麼好地方，哪個騙子敢去那？”
“那你就更不能去了啊，爸！”
“沒事兒的，我早去早回，太陽不落山出不了事兒。”
“爸......”
崔叔的兒子和他，從樓梯一路‘吵’下來，我聽了個清清楚楚。
“小李啊，我準備好了，我們走吧。”崔叔換了個外套，手裡也提著一袋子香蠟紙錢。
“爸，你怎麼就不聽勸呢！”他的兒子和他長的相似，三十好幾的樣子，此時滿臉埋怨。
“那要是太麻煩的話，崔叔就別去了，老人家折騰來去的也不好，告訴我怎麼走就成。”我主動道。
“聽聽！人家這孩子多懂事，看看你自己，像甚麼樣子。”崔叔衝兒子撇嘴。
“當年那些工友都很照顧我，人家孩子來看望，我領個路怎麼了？”
“爸，我只是擔心你的身體，要不，我陪你們去吧。”崔叔兒子嘆口氣。
“不用了，你不上班了？請一天假又要扣錢，不值當！”崔叔擺擺手。
他脾氣應該也挺倔的，他兒子拿他沒辦法，只能求助的看著我。
“大哥，你放心，我有車，保證不讓崔叔受累！早去早回，一定完好的把崔叔給你們送回來，你看行不？”我笑道。
“這......”崔叔兒子嘆口氣，“那麻煩你了，我爸早些年在礦上幹活，身體累壞了，腿腳不好，請你多照顧著點，別讓他上山。”
“放心，我感謝崔叔還來不及，哪好意思讓他受累？”我點頭。
崔叔兒子見我態度這麼好，也不說甚麼了，但還是把崔叔送上車，偷偷記下我的車牌號。
“崔叔，您生活真幸福，兒子這麼孝順。”
我先去買了很多香蠟紙錢和祭品，然後按照崔叔指的方向，邊開車邊笑道。
“比起那些永遠回不了家的工友，我可真是太幸福了。沒缺胳膊少腿，好好的活到現在，還有了那麼可愛的小孫子。”
崔叔很滿足，又很傷感。
“現在每多活一天，我都覺得是賺的。”
“當年家裡窮，要養活一家人，不得已才去礦上。”
“好男不下井，去礦上的哪個不是肩上擔著重擔？所以，我們工友之間都很團結。”
“雖然苦，但大家相互支撐著，日子也沒那麼難過。”
“我剛去的時候，一時適應不了那麼重的活，多虧了大家的照顧。”
“井裡誰的活不重？人家願意幫你搭一把，分擔一些，稱得上是救命的情誼了。”
“雖然在礦上幹了不到半年，但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們啊。”
崔叔絮絮叨叨，說到後面眼裡竟然泛起了淚光。
“人在世上走一遭，都不容易。”我感嘆道，“我爸當年也是為了養活我們一家，沒想到......”
“這麼多年，每到祭日，我都會去礦上拜一拜。老兄弟們回不了家，好歹還有人去看望他們。”
“祭日？對了，崔叔，我聽你說，當年礦場發生了一場大事故，是怎麼回事？”
車子開出小縣城，外面的景色越來越荒涼。
崔叔的老眼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樹木，深深的嘆息。
“那是個黑礦，老闆只知道壓榨我們工人，安全設施也跟不上，垮塌是遲早的事。”
“大家都知道頭上頂著雷，但也不知道哪天會爆。”
“總想著挺過這一陣再說。”
“給娃湊夠上學錢，給老母親湊夠醫藥費，給媳婦多買幾件新衣服.......”
“可那雷，突然有一天就爆了。”
“老闆跑了，埋在地底下的工友們沒人管。”
“我那天剛巧發高燒，在家裡休息，撿了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