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嬸的表情十分認真，不是在跟我隨便說說。
我奇怪道：“嬸，我不怕吃苦。我今天看著，他們不是挺溫和的嗎？”
“那是你跟他們接觸的少，別看那些老傢伙表面可憐兮兮的，背地裡彎彎繞繞多著哩！”
“今天桂萍妹子那種事，不是一次兩次了。”
“幸好我是在廚房做事的，他們找茬不容易找到我頭上。”
“他們幾個護工，沒少受他們的氣，有時候氣的偷偷抹眼淚呢。”
我半信半疑：“是不是沒溝通好，當中有甚麼誤會？”
“一聽你就是年輕，你是不知道，人越老越頑固，你根本不知道這幫老傢伙腦子裡在想甚麼。”
“你為他好，他覺得你在害他。”
“別人說點甚麼，聽風就是雨。”
桃嬸苦口婆心。
“孩子，聽嬸一句勸，別把自己的大好日子浪費在這種地方。”
“你這麼年輕，又懂事又勤快，上哪做事不比這強？”
“再說這還有......”
桃嬸臉色突然變了變，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重新說道：“反正嬸要不是為了家裡兩個孩子，也不在這種地方受罪。”
我敏感問道：“還有甚麼呀？嬸，你不能說話說一半啊。”
“沒甚麼，你別問了。反正嬸不支援你在這工作！”桃嬸卻擺擺手，打定主意不再說了。
我也不好再追問：“那我再考慮考慮，謝謝嬸的好意。”
把人問急了，後面想再套話就不容易了。
“小李，差不多了，你幹了這麼久的活，歇會吧，別累著了。”
菜摘的差不多，桃嬸讓我去休息。
我坐了幾分鐘就站起來。
“坐久了腿有點麻，我出去走走，晚上做飯的時候，嬸你叫我一聲，我好來幫忙。”
“你別亂跑啊，二樓他們在睡覺，你先別上去。”
“知道了，我就在外面走走。”
“多好的孩子啊，唉......”
離開的時候，我聽到桃嬸在嘆氣。
擇菜和聊天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老人們還在午休。
醫護人員都在自己的辦公室，幾乎沒甚麼人在外面活動。
養老院裡就更安靜了。
清潔工獨自一人坐在涼亭裡，似乎在望著高聳的圍牆發呆。
她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看起來比桃嬸還老些，顯得很疲憊。
一雙手粗糙的像枯樹皮一樣，走到哪都掃帚剷鬥不離手。
整個養老院的衛生都她一個人打掃，活不輕鬆，現在是她難得的清閒時間吧。
不過，她馬上就清淨不了了。
我走到院子裡，一邊活動腿腳，一邊無意識的走到涼亭。
“嬸，你也在休息啊。”我笑著打招呼。
清潔工抬頭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想理我。
“嬸，我現在閒著沒事，你有甚麼活需要我幹嗎？”
“別裝了，小夥子，只要你來過這，楊主任都會給你開證明的。”
“嬸，我是真心想幫忙的，來這裡我就沒想過要甚麼回報。”我在清潔工旁邊坐下來。
“現在這世道，哪還有甚麼好人？”清潔工冷哼。
“嬸，你不能這麼說話啊。建養老院的郝老闆，不就是個大善人嘛！”
“他？”清潔工蒼老疲憊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嘲諷，“他算甚麼大善人？”
“他白白養著這麼多老員工，這都不是大善人，那這世上可就真沒有好人了。”
“是啊，這世上哪還有甚麼好人？”清潔工冷笑。
“嬸，你這話啥意思啊？”
“你也沒安好心！”清潔工冷冷看我一眼，就拎著掃把剷鬥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有點摸不著頭腦。
“她看出甚麼了？”
“這不可能啊！”
我是真的認認真真當了一上午志願者，跟桃嬸套話的時候，她又不在場。
會不會和以前的志願者有關，導致她對志願者的印象不好？
還有，她話裡的意思，郝老闆似乎不是好人啊！
其他事情我不知道，但收留無家可歸的老人，無償給老人們養老送終這個行為，絕對是善舉。
他一個有錢人，對一群可憐的老人能有甚麼圖謀呢？
就算他只是對外界做樣子，給自己樹立一個善人的人設，好在商場牟利。
但老人們也是實實在在受到了好處。
這一點，不能成為評判郝老闆人品好壞的理由。
還得打聽更多訊息才行。
叮鈴鈴——
沒多久。
鈴聲又響起了。
午休時間到。
養老院有了微微的響動，二樓的老人們陸續起床了。
我心思一動，立刻上樓去幫忙。
老人的房間全部開啟。
沒有單間，基本上都是三四個床一個房間，分性別住在一起。
能自己穿衣服的不用護工操心，最麻煩的就是那些有殘疾或大病，行動不能自理的。
我主動要求，幫偏癱加老年痴呆的老頭姚國良穿衣服。
姚國良一直用他那大小不一的渾濁眼睛，很瘮人的盯著我。
我把他放到輪椅上，又給他蓋了條毯子。
“姚大爺，要不要出去透透氣？”
“晚，晚上......”姚國良歪斜的嘴，含混不清的說道。
“走，快走，是吧？”我笑著點頭，“行，大爺你別急，我這就推你出去！”
趁著護工正在忙碌，我把姚國良推出了房間，在走廊上慢慢溜達。
到了人少的位置停下來。
“姚大爺，還行吧，不冷吧？”我緊了緊姚國良身上的毯子。
“你，你......晚，晚上......再......”他盯著我艱難的說著，口水又流了出來。
“晚上去找你？”我順著他的話說。
“是，是.......”他吃力的點頭。
“為甚麼？”
“好，好......好事......”
“我們都不認識，你覺得我會信嗎？”我淡淡的笑著。
“錢......給，給你......錢......”
“你想我幫你做甚麼？”
姚國良愣了一下，又咧開嘴怪異的笑了：“好，好事.......”
“我可以幫你，但我有一個前提條件。”
我看了看四周，快速問道：“三十年前，農藥廠失火的那晚，你是不是看到了縱火的兇手？”
姚國良渾身一僵。
雖然他那張臉已經變形，但仍然看得出他臉色大變。
“不，不知......”
他渾濁的眼睛避開我。
“這是我幫你的唯一條件，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我站起來，推著姚國良回去。
走廊的人漸漸變多。
那個叫方桂萍的護工在四處張望，終於看到了姚國良。
“哎喲，原來是你把他推出去了啊，我還以為.......”
她鬆了口氣，衝我笑了笑。
我也笑：“以為甚麼？”
“沒甚麼沒甚麼，沒事就好。”
方桂萍擺手，岔開話題。
“看電視的時間快到了，小李，能不能請你幫個忙，和我一塊帶他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