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朦朧朧之中,趙月霜彷彿聽到了有人在呼喚她。
她已經睡了很久了,似乎做了個噩夢,但不知為何,噩夢的最後卻見到了熟悉的人,導致整場噩夢都顯得微不足道了起來。
漸漸的,呼喚聲變得清晰了起來,還夾雜著拍擊玻璃的聲音。
“宇宙超人,睜開眼睛,我是沙福林......”
不是錯覺。
趙月霜這才從沉睡中甦醒,有些茫然地睜開了雙眼。
視界裡是一片朦朦朧朧的藍,當趙月霜抬眼望去時,所看見的是扭曲的世界。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正浸在液體之中。
這時,她才從之前悠哉的狀態中脫離出來,一下子意識到自己目前的處境。
同時,並不久遠的記憶開始回歸。
“我記得,我當初似乎是被天逸集團的人以商量債務償還問題的原因邀請到內城區去了,等到了他們的駐地後......”
那之後發生了甚麼?
還沒等趙月霜細想,她就聽到了剛剛的聲音。
“目標已恢復意識......脈搏正常,心跳速度略微上升,瞳孔聚焦正常,生理體徵穩定......不過腦子可能出了點問題,依舊需要觀察。”
趙月霜猛然抬起了頭,看向了外面那道扭曲的人影,努力想要看清,很快便自朦朧之中辨別出了他的身份。
趙夜袂。
這時候她明明應該有很多猜測,作為在外城區生活了這麼久的人,她向來不憚於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他人,而現在的情況似乎也正符合情況。
自己被天逸集團邀請進內城區,而趙夜袂也不過是在這幾天裡住進自家武館的,那麼,將他們聯絡在一起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但不知為何,趙月霜心中完全沒有這種想法。
在看到趙夜袂的時候,她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然後靜靜聽著他接著說道:
“好,趙月霜趙館主,能聽見我說話嗎?”
趙夜袂穿著白大褂,彎下腰,對趙月霜說道:“首先,先確認一下你的大腦機能的恢復情況。”
“還記得我是誰嗎?”
趙月霜這時才發現自己正戴著形似呼吸器的事物,當她嘗試著說話時,並沒有液體順勢湧進口腔,聲音清晰地傳到了外面:
“趙夜袂?”
“好,看起來至少還有著最基本的生物識別能力......”趙夜袂接著問道:“那你還記得自己叫甚麼嗎?家住哪裡?”
“趙月霜,越女武館......?”趙月霜回答完後就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反問道:“不是,你問這個幹嘛,把我當三歲小孩嗎?”
“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趙夜袂平靜地問道:“趙月霜,你再好好回憶一下,在你失去意識之前發生了甚麼,如果還能記得的話,你應該就不會對你現在的情況有所懷疑了。”
趙月霜聞言,仔細回憶了一會兒,疑惑地搖了搖頭,說道:“沒甚麼啊,我跟天逸集團的新總裁談論了關於債務償還的問題,然後定下了期限,之後......”
說到這裡時,她忽然愣住了。
趙夜袂則接著問道:“之後?”
“之後他就離開了,我應該是也跟著離開了......”趙月霜遲疑地說道:“就在我即將離開他們駐地門口時,我好像看到了一張網......”
“高壓蒸汽噴射網。”趙夜袂淡淡地說道:“一般用來捕捉體型超過兩噸的妖獸,恭喜你啊,人生第一次被當做重量級人物來對待就是這麼隆重的歡迎。”
趙月霜卻沒有對他的這句話做出反應,而是皺著眉頭思索著:“那之後我應該是失去了意識,再之後......”
趙月霜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抬起頭看向了趙夜袂,說道:“所以,現在是甚麼情況?天逸集團是想做甚麼?想要越女劍法麼?”
“啊不,更簡單一點,他們把你這位難得的超凡者當做了見面禮,送給了即將舉辦的蒸汽無限制格鬥大賽賽委會,作為附加賽的壓軸選手來參賽。”
趙夜袂聳了聳肩後說道:“蒸汽無限制格鬥大賽,這個你應該不陌生吧?”
作為全國聞名的比賽,蒸汽無限制格鬥大賽的名聲在法之城自然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不過往往是惡名。
趙月霜張了張嘴,任她想象力再廣泛,也難以將蒸汽無限制格鬥大賽和自己聯絡在一起。
“所以現在我是......?”
“唔,該怎麼跟你解釋呢......”
趙夜袂想了想後說道:“簡單的來說,你被裝進了一架高達裡作為駕駛員,之後被我打爆了並帶了回來,直到現在,大概就是這樣。”
趙月霜眨了眨眼,迷茫地說道:“可你剛剛不是還說我被當做附加賽的選手......”
“對啊,我也是啊。”趙夜袂如此答道。
“蛤?”
趙月霜本就剛剛甦醒,此刻聽到了趙夜袂的話後,就更迷糊了。
“你甚麼時候......”
“好了,先別糾結這些了,還是先專注於你自己的問題吧。”
趙夜袂沒有多跟趙月霜糾結這件事情,而是正色說道:“雖然你可能不記得了,但我得提醒你一下,你的大腦被注射了過多劑量的情感崩壞試劑,理論上應該是救不回來了,就算救回來也只能變成一個阿巴阿巴的呆瓜。”
“在我的某種辦法下,你的大腦恢復了正常,可問題依舊存在。”
“情感崩壞試劑破壞了你大腦的絕大部分機能,而我修復的時候用的是土辦法,所以你的大腦構造跟原來可能不太一樣,不過靈魂與真靈依舊沒變,也就沒必要在乎你是不是你的問題。”
“只不過,因為這個原因,你的大腦跟你原來的身體就不太匹配了,當然,我既然能讓你起死回生,解決這點小事也不成問題,但這之後嘛......”
趙夜袂思考了一下後說道:“你之前應該也隱隱有所感覺,世界變了,仙道已經不再鼎盛,這個世界是蒸汽的世界,而現在還要更甚,蒸汽雖然初立,但已經是一門前景光明的新道,相比之下,仙道的前途就不那麼光亮了。”
“所以,我想讓你自己做出選擇。”
“是要讓我解決你的身體接洽問題,還是讓我重新造一具完美符合新道的身體出來,這應該由你自己來選擇,而不是由我來選擇。”
“當然,無論你如何選擇,我都會盡力為你做到最好,你只管選,後續交給我。”
趙月霜靜靜聽著趙夜袂的話語,沉默了許久後,輕呼了口氣,說道:“選擇......麼?”
“聽你這麼說,在全是蒸汽的世界裡堅持自己,做唯一的修仙者,似乎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啊......”
就在趙夜袂覺得趙月霜要如此選擇時,她卻看向了趙夜袂,認真地說道:“但,不去選擇,又何嘗不是沒有勇氣去選?”
“因為害怕改變,害怕自己曾經的努力付諸東流,所以堅持在原本的道路上行走,哪怕撞得頭破血流,說得好聽點叫堅持,說得難聽點就是懦弱罷了。”
趙月霜向趙夜袂問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跟你說的,我之所以堅持修行越女劍法的原因嗎?”
“其實,振興武館,傳承家傳絕學甚麼的只是藉口罷了,我只是在害怕罷了。”
“一生所學似乎毫無用處,別人只需要用一次改造就能夠抵消我十來年的努力,所以才抱著這條路不放......”
“現在想想,還真是懦弱至極啊,害怕接受改變,害怕選擇未來......”
閉上雙眼片刻後,趙月霜重新睜開了雙眼,一字一頓地對趙夜袂說道:“這一次,我想選擇後者。”
“就算從頭再來,我趙月霜也一樣不會弱於他人。”
“好。”
趙夜袂沒有多說甚麼,只是輕輕敲擊了培養槽,淡綠色的培養液便開始激發出最後的效力。
“再睡一覺吧,等你醒過來後,一切都會變好的。”
趙月霜依言放心地閉上了雙眼,讓自己的意識重新陷入混沌之中。
而等到她重新睜開雙眼時,就發現自己正坐在熟悉的道館中央,趙夜袂就坐在自己對面,與她對視著,見她醒了過來,微微一笑說道:“走兩步?”
趙月霜試著站起了身,除了最開始時有些許陌生感外,之後便再無隔閡,簡直就像是自己的身體一樣。
她看向了自己的手掌,雖然看上去跟普通人的手掌無異,但手指之間樸素流暢的銜接點,手背上預留出的介面,無不昭示著這是蒸汽造物。
變化遠不止如此。
耳聽天地目觀八方,神遊幽冥蒸汽自生,這具身體似乎還有著數不清的能力等著她去挖掘。
更關鍵的是......
趙月霜看向了擺放在道場中的那架蒸汽機,平時見了它就繞路走的自己,居然升起了能駕馭它,操縱它的感覺。
而這,恐怕不是錯覺。
儘管還未熟悉,但僅憑單純六維上的差距,趙月霜就有自信戰勝之前的自己。
“......謝謝。”想了很久,趙月霜只能如此對趙夜袂說道:“不過,我也沒甚麼能給你的,這樣的義體,恐怕不是用錢能買到的吧......”
趙月霜也見過內城區的權貴們所用的義體,儘管沒有真正使用過,但趙月霜敢肯定,那些義體絕對比不上這具義體。
“那是自然,這可是一位貨真價實的蒸汽之主用蒸汽神力為你定製的完美契合大道的義體,說是大道之體,蒸汽神子也沒甚麼問題。”
“各種常人應有的生理機能一應俱全,尺寸細節甚麼的,我是按自己的XP捏的,不一樣可別找我,我又沒上手過。”
趙夜袂挑了挑眉,說道:“至於報酬嘛......就當是這些天白吃白喝的飯錢吧。”
就在趙月霜躊躇之時,趙夜袂又接著說道:
“另外,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你欠的債不用還了。”
趙月霜疑惑地看了過去,趙夜袂則指了指天花板,說道:“有個傢伙把自己變成了機器,現在在天上看著,我依稀記得當初唸的第一條似乎是人格平等,關於你的債務也有相應的條款,惡債一律廢除,沒有例外。”
“不過就算沒有這茬子事,你應該也不用還債了,因為天逸集團應該已經沒有合法繼承人了,畢竟法之城都被我燒了個乾淨。”
“等你稍微熟悉一下後,就出去看看現在的法之城吧,革命軍應該也快到了。”
“看起來,這一步登天,是要給他登成了啊,劃下明確的規則,以絕對的強權約束人心,卻又並非單純的專制......”
應該震驚的事情太多了,趙月霜只覺得自己似乎睡了整整一個世紀,外面的世界已經徹底變得讓她不認識了。
直到趙夜袂站起身,對她說道:“好啦,差不多就這些,我要去做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件事情了,畢竟東西都收了,總不能只收錢不做事。”
“再見啦,月霜。”
“最後一件事情?”趙月霜心中有種不詳的預感:“甚麼事?”
“殺人,殺罪無可赦之人,替他掃清最後的障礙。”趙夜袂看向了左手,而後若有所思地說道:“就是數量有點多,大概七億五千八百三十三四萬九千九百七十六個吧。”
趙月霜沒有去管這駭人的數量,只是追問道:“那做完了之後呢?你要回家了嗎?”
“......是回家。”
趙夜袂看著趙月霜,大概想到了甚麼,平靜地說道:“只不過,不在這個世界,我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所以,這一次再見可能就是永別了。”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趙夜袂覺得自己與趙月霜認識不過寥寥幾天,他們之間應該還沒有能厚重到讓趙月霜放棄一切追隨的情誼,所以乾脆就把話說明白了,大家好聚好散,也算是朋友一場了。
果不其然,趙月霜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卻甚麼也沒說,只是轉身走到了劍架前,取下了兩把木劍,並將其中一把丟給了趙夜袂。
“魑!”
破空聲傳來,趙夜袂伸手將其接住,趙月霜只是抿著嘴唇,舉起木劍,向趙夜袂斬下。
明明只是一記平平無奇的直斬,但當趙夜袂揮劍格下時,卻看見了有另一道模糊的殘影從另一個角度向他發起斬擊。
在那幾天的練習中,趙夜袂早就熟悉了越女劍法的攻勢,它與太虛劍典就像是完全對立的兩方一般,一方追求絕對的技巧,一方追求絕對的破壞,兩者水火不容,卻又相融相生。
但這一次的攻勢不同。
每時每刻,趙夜袂都覺得有四面八方的人手持利劍向他攻來,比起之前的越女劍法凌厲了何止一番。
如果趙夜袂以勇者的實力對劍的話,那剛剛涅槃重生的趙月霜應該不是他的一合之敵,但趙夜袂已經大概猜到了趙月霜的想法。
所以,他只是重新擺出了劍架,將六維壓制到與趙月霜同等的地步,對趙月霜說道:“再來!”
他要堂堂正正地以劍技與趙月霜一決高下。
趙月霜緊抿雙唇,揮劍而上,趙夜袂很快就感受到了甚麼是被一個人包圍的感覺。
彷彿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向他發起攻擊,如同海潮般連綿不絕,舊勢未去新勢已生,趙夜袂很快便陷入了左支右絀的境地之中。
僅憑劍技的話,趙夜袂比趙月霜差了不止一籌,畢竟他只是少年宮劍聖,而趙月霜不僅天縱奇才,更是自小便習劍,與他自然是沒得比的。
倒不如說,趙夜袂現在能和她對劍,已經是很不公平的事情了。
彷彿又回到了當初第一次與趙月霜見面的時候,漸漸的,趙夜袂的眼中只剩下了自己手中的劍,與對方所揮出的道道殘影。
“啪!”
“啪!”
“啪!”
木劍對撞的聲音自空曠的道場上回蕩,趙夜袂逐漸捕捉到了對手的劍的痕跡。
於是,就在劍招已老,殘影暫去的瞬間,趙夜袂上前一步,正好迎著趙月霜的攻勢,出劍!
在這一劍下,數道殘影被一齊斬個粉碎,但就在這時,自趙月霜延伸的殘影中,再度延伸出了新的殘影向趙夜袂斬下!
“呼!”
木劍橫掃,削下了趙夜袂耳邊的一縷頭髮。
趙月霜沉默地收劍,趙夜袂也將木劍交還給了她,許久後,趙月霜才說道:“果然,仙道與蒸汽並非衝突之道,它們應該是可以兼收幷蓄,合一成新的,這件事情,我應該更早點發現的......”
“現在也不晚,不是嗎?”趙夜袂如此說道。
趙月霜看了他一眼,自言自語般說道:“是不晚。我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我是越女劍法的集大成者,又有著蒸汽的大道之體,將兩者合一,開創新道,似乎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我應該這麼做。”
“我必須這麼做。”
趙夜袂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站在道場中央的趙月霜,緩緩後退。
趙月霜的話不是說給他聽的,而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要說服的不是趙夜袂,而是自己。
而且看起來,她快成功了。
但趙月霜又一次出乎了趙夜袂的意料。
“哈,我在想甚麼呢,明明剛剛才說放棄選擇才是最大的懦弱......”
趙月霜自嘲一笑,不再猶豫,踏著平靜的步伐走到了趙夜袂身前。
“你剛剛說,這具身體有著所有常人應有的生理機能。”
“你還說,這具身體是按照你的性癖來造的。”
她湊jin了,凝視著趙夜袂,吐氣如蘭:“那你能幫我維修一次嗎?”
p.s.所以說,當初救出來的是誰其實沒甚麼區別來著(X
本來沒有最後這一段的,不過為了避免自律的自綠人,還是加上去了,本來設想是比完劍後互道一路順風,然後本卷完,怎麼說呢,各有各的韻味吧。
本捲到此結束,明天寫個卷末解答,我從來沒寫過這麼多限制的一卷,差點就想全砍掉了,雖然現在其實也沒甚麼區別。